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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刘、孙,二人噤然,诺诺而退。
元仲起身来迎:“姑母亲至嘉福殿,可是有要紧的事?”
“听闻陈长文近日病笃,我与东乡明日去他府上探望,不知陛下可有什么要转达的么。”
他说:“朕也久未见他了,心中甚是挂念。明日朝议散后,与姑母、妹妹同去,何如?”
“如此甚好。”
我笑道,“适才我在殿外捡到董寻、杨阜的上疏,粗略看了几行,措辞虽有不妥,却是一片肝胆之言……”
“向闻主明而臣直,朝中有如此直臣,盖因陛下贤明。陛下何故不喜反怒?”
他闻言,脸上神色渐缓,片刻便怒容隐去,转而轻笑出声。
“姑母如此说,倒教朕非但罚不得,倒要嘉奖此二人。”
“宣朕旨意,董寻直言上疏,言虽有犯,但刚直可嘉,不予追问,令擢为贝丘令。”
“杨阜乃三朝老臣,时常谏诤进言,今次朕当手笔诏答,以昭嘉许。”
此一桩事过后,宫室的营建工程仍一如既往继续着。
青龙四年,十二月,司空陈群薨。
景初元年秋,辽东太守公孙渊反,自立为燕王,十二月,司马懿率军出关中,远征辽东。
(九十五)
“武卫将军卓有其父遗风,可堪大将军之任。”
景初二年,秋七月,司马懿大军在辽东为霖雨所困、战事进退维谷。
洛阳宫中,元仲忽染奇疾,一众太医皆束手无策。
这时,朝中开始纷然传出这样的话语。
自司马懿晋为太尉,大将军一职虚悬至今。
元仲的病拖了月余,毫无起色,为昭伯奏请加封的表章却一日胜似一日的多起来。
“朕不能视事,司马懿远征未归,朝臣们皆推昭伯任大将军,朕欲授其职……”
一日,元照对我说。
“此事不可……”
他轻哼了一声:“朕是大魏的国君,有权起用任何臣子。”
“我并非反对陛下用昭伯,左不过还是那句话,昭伯尚需磨砺,虽可用,但急切间不可大用。”
“昭伯既不合适,姑母以为,如今朝中还有谁可当此重任?”
“燕王曹宇谦谨仁厚,颇得军心民意,陛下可召之入朝,委以大将军之职。”
“曹休之子曹肇、夏侯渊之孙夏侯献,皆是宗亲中的后起之秀。”
“可命其与昭伯一同辅佐燕王,历练数年,便可百琢成玉,择其优而用。”
“外有司马懿镇守边防,内有曹宇等人主持朝务,陛下便可趁此时广招贤士,以充朝堂。”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传旨,召燕王入朝,加封大将军。另封曹肇为屯骑校尉,夏侯献为领军将军,与武卫将军曹爽共辅大将军。 ”
不久,辽东便传来大捷。司马懿大军破襄平,斩公孙渊。
大军入城后,城中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
(九十七)
入冬后,元仲的病愈见沉重,军政一应事务咸决于曹宇等人。
曹宇暂缓了几处殿阁苑林的工务,一面奉旨在各地州郡上选拔青年士人,朝堂开始显现一种蓬勃清新之气。
那日,我一如往常在永寿宫中弹瑟。
天近黄昏,忽而侍婢传报,元仲突然咳血不止,病势凶险。
一声轻响,指下的弦断了,捋着断弦,我的手颤抖不止。
“去!”几乎是脱口而出,“速去请燕王和驸马他们。”
赶至嘉福殿时,医官已会诊毕,正自殿内鱼贯而出。
“陛下如何了?”
太医令阜盛跪启道:“臣等无能,陛下怕是……回天乏术了。”
元仲见我,双唇开始微微噏动,唇齿间犹有血渍。
我急忙俯身近前,只约略听清他说:“召回太尉……”欲再细听,元仲却已昏厥了过去。
我守着元仲,直到掌灯时分,御床侧畔只有昭伯与刘放、孙资垂手侍立,曹宇、曹肇、夏侯献皆未至。
“再命人去请燕王……”我吩咐孙资。
“不必去请了。”蓦然,昭伯沉声说道,“各处宫门已下钥,燕王他们……入不了宫了。”
(九十八)
我缓缓回身,冷眼望向他
——他面容白净,身形单薄,当真与子丹毫无肖似。
“你只是个武卫将军,纵能一时封锁宫闼,又如何挡得住各路勤王之师?”
“从今日起,小侄自然也不再是区区的武卫将军。”
他以目视刘放、孙资。
二人会意,一人平端黄绢,一人将狼毫饱蘸仲将墨,把着元仲的手,须臾,便写就一道诏书。
我瞥了一眼,见诏书上写的是:“免燕王曹宇、曹肇、夏侯献等官,限即日归国,无诏不许入朝……”
“武卫将军曹爽改任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总摄朝政。”
“小侄尚需姑母为陛下手书遗诏,公告天下,太子登基,由大将军辅政。”
他将纸笔端至我面前。
“刘放、孙资既已替你写了一道诏书,不差再多写一份,为何要我手书?”
“遗诏非同等闲诏书,以姑母在朝臣中的声望,方能替小侄压制住一切猜疑。”
“昭伯,这是窃国大罪,你怎会变得如此疯狂妄为?”
“窃国?”他遽然放声大笑,直笑得袍裾颤抖,“曹魏江山,难道不是从刘姓人手中窃夺来的么?”
我道:“要我手书遗诏,条件只有一个——召回太尉司马懿,由你二人共辅幼君。”
他的脸色霎然变得铁青,一言不发。
我轻轻哂笑:“我别无他意,只是西有蜀军连年寇边,南有东吴虎视眈眈。”
“若不借助于司马懿,你以一己之力,可保得了国家安稳?”
“司马懿行将就木,主公何须惧他,尽可答允大长公主。”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放忽然开了口。
主公?原来如此。
“好,小侄答应姑母。”
我略想了一想,提笔乃写:“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
用玺毕,吩咐宫中给使:“备下追锋车,持此诏往襄平面授太尉。”
(九十九)
元仲一直不省人事的昏睡着,昭伯与刘、孙二人亦寸步不离的严守塌边。
翌日子夜,他缓缓苏醒过来。
“太尉?……”
“陛下放心,我已命人赍书去襄平,最迟太尉明日便会到洛阳了。”
他眼睛直勾勾凝望着更漏,像看着自己正一点一滴流失的生气。
将至寅时,殿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屋外夜色漆黑,犹如打翻了墨汁,却见司马懿须发皓皓,风尘仆仆,一身戎装都未换掉,手执诏书进入寝宫,径至元仲榻前跪下来。
元仲只是指尖微动了一动,手已抬不起来:“死乃复可忍,朕忍死待君。”
司马懿握住元仲的手,红了眼圈。
“太子兰卿年方八岁,不堪掌理社稷……有赖太尉竭力相辅,勿负朕心。”
司马懿顿首流涕:“陛下不见先帝嘱臣以陛下乎?”
听了他这句话,元仲眼中仅余的神采终于都涣散了。
走出殿外,残琼碎玉一样的雪片从晦暗的天穹里纷纷洒洒落下来,像漫天飞舞的瘗钱。
我不知道,这一场丧礼中埋葬的,究竟是谁。是元仲?还是大魏的国祚?
第15章 雁归湖
(一百)
正始四年初秋,昭伯来永寿宫拜会我。
新帝即位后短短不出五年的光景,军政大权尽归昭伯——
他的胞弟曹羲封中领军,曹训领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掌控了整个京畿,何、邓、丁三人皆入尚书台。
司马懿徙为太傅,自正始二年春起,奉诏离京,驻守荆宛,以御吴兵。
那年秋天,昭伯开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冕十二旈,乘六龙金根车,就像当年的父亲
——不,他行事比父亲更张扬,却毫无父亲那样的才智,来驾驭这个微妙的权力游戏——
他更像董卓。
大小官员争相往他府上送女子,更有宫中黄门私取宫婢、才人十数,送入大将军府。
这些女子都被养在窟室里,取太乐乐器,教习为伎。
“洛阳宫室老旧,多年未修葺过,往来出入者也甚为冗杂,非宜静养。”
“小侄着人将许昌宫仔细洒扫过了,倒不失为一个清净的去处。未知姑母意下若何?”
我冷笑:“去与不去,是由得我选择的么?”
许昌,有多久没回去了?
车辇在洛阳城的街路穿行而过,我听见道旁稚童唱着歌谣。
“何、邓、丁,乱京城……”
“……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疽囊……”
(一百零一)
出了城,东乡还等在长亭外,这几年昭伯妾室盈庭,她虽仍居正室,也备受冷落。
萧瑟晚风中,一只孤鸿呀的叫了一声,从枯叶零落的枝桠间拍翅而起,向南飞去了。
“姑母放心去许昌,东乡定然设法除掉曹爽这逆臣贼子。”
我临登车前,她忽然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对我说。
我抚摩过她的面孔,她眼角隐隐浮着一丝半缕细纹。
生活无馑无虞,眉目间的韶华却早早的凋零,我想起了伏皇后。
“当初我急召司马懿回京,想用他掣制昭伯,如今看来,他也未必能扭转乾坤了。”
“但就算真能除去昭伯,又如何呢?曹家颓势难返,你我都改变不了。”
“从来修短皆有命,自古兴亡不由人……东乡,不要做任何事。”
侍婢卷起帘子,她看见我车内的五十弦瑟。
“姑母的瑟,可否借东乡一抚?”
“当然。”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鼓瑟。
“没想到你的瑟弹的这样好,是这些年在宫外遇着了名师么?”
她将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是我在东宫时,曾有人手把手的教我鼓瑟。”
“你伴我多年,我竟从未听你弹过。”
“那是因为我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他之所以教我奏瑟,非为别的……”
她注视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只因在东乡身上,他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百零二)
许昌宫,就是我从建安五年嫁入汉廷,到改立新君、曹代刘汉,住了整整二十年的那处宫室。
从我重新踏足这个地方开始,我与外界便全然隔断了音讯。
除了戍守宫禁、一言不发的侍卫,我唯一能看见的人,就是跟随我多年的两名侍婢。
我不知道洛阳局势,也不知道东乡怎么样了。
我将父亲抄集注解的兵法从洛阳书库尽数带了回来,每天除了读书,我就整理这些手抄。
父亲戎马一生,流传后世的,不应该只有那些诗章。
日暮时分,我常独自站在凌云台上,极目远眺宫阙高墙之外的四方寰宇。
曹家的江山在冥冥薄暮中,显出一种陈旧颓败之象。
朔风吹起鬓发纷飞,皆已斑驳花白。
(一百零三)
我一直觉得许昌的雪,比别处更白,更寒凉。
回到许昌的第五个年头了,已入四九天,仍没有下过一场雪。
黄昏,我自凌云台回寝宫,经过一进一进的宫门竟发现,平日森立的卫戍都消失了。
翌日侵早,侍婢入禀,一彪人马带着舆车,已候在寝宫门外。
我步出宫门,众将皆翻身下马,向我行礼。
为首的一名青壮将领跪启道:“臣尚书陈泰,奉太傅钧令,迎大长公主回洛阳。”
“陈泰?”虽面生,姓名却耳熟,“你是故司空陈长文之子,荀令君的外孙?”
“正是。”
“你说……你是奉了太傅之命?”
“是。”
“哪个太傅?”
他一愣,迅即答道:“自然是司马公……”
“那大将军曹爽呢?”
“曹爽背弃先帝顾命,败乱国典,有无君之心。”
“太傅奉永宁太后懿旨,已将其一党削职伏诛,夷三族。 ”
夷三族,太过熟悉的一句话了——
“车骑将军董承等五人谋泻,夷其三族。”
“皇后伏氏坐与父完密谋,欲害魏公,伏氏三族皆伏法。 ”
“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围宫室不克,诛三族。 ”
这便是曹家的天谴了么?
“恭请大长公主回朝。”陈泰又说。
“洛阳,我是不会回去了。”
“大长公主……”
我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就这样向太傅复命罢……”
“我……自有我的去处。”
(一百零四)
石子漫的小路苍苔满布,道路两旁荒草萋萋。
不知何时,庭院里已然竹花开遍。
竹林的尽头,钧弘馆尘埃满布。
到底是回来了
——我离开时,父亲、先生、郭祭酒都在,如今回来了,只有我一人。
回到了这里,我才终于明白一件事:我想回去的那个钧弘馆,这辈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郭祭酒留给我的木匣子,我也一并带了来。
他故去了这么久,我始终还是没能去到他坟茔上,亲手酹酒一觞。
但这个木匣子,经过再多离乱,我都一直带在身边。
我启开铜绿斑斑的锁,从匣子里取出那摞信,一封,一封,投入炭盆之中。
泛着枯叶黄的信札,一寸寸被橘红的火苗舔噬着,终于尽数成灰烬。
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很想拆看这些信,我想知道郭祭酒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可渐渐的,我不想了。
那些未尽之语——
无法说出来的,未及说出来的,就让它们在一个没有兵连祸结、没有天下权争的地方,继续安静的诉说罢。
浮生如斯,亦已焉哉。
第16章 远如期(完结)
(一百零五)
我命侍婢设风炉,煮上山泉水。
窗外树影憧憧,竹林被朔风掠的飒飒作响。
钧弘馆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斜阳中纤尘飞舞。
我抬头望向门外——
一身西川红锦战袍被着暮云霞影,红的愈发瑰丽,像甫经过惨烈的杀阵,鲜血透染。
建安二十三年的上元节,他也是如此这般出现在我面前,没有惯常的长揖,眼中也没了闪烁的锋芒。
那时,我们都还未老。
他走进来,在炉边坐下
——那是郭祭酒的位子。
我问:“昭伯谋反伏诛,东乡可还好?”
他默然。良久。
他眉间纹路斧凿刀刻一样,愈发清晰深刻了。
“我控制了洛阳后,桓范劝昭伯挟天子、投许昌,调集外兵反攻京畿。”
“彼时东乡随天子同在高平陵,恐昭伯用此计,乃修书报我,要我防备。”
“但送信的家奴被曹羲营中巡哨士兵捉了,搜出了信……”
他长吁了一声,话音却低微如呢喃:
“……是我害了她……”
(一百零六)
“节,回洛阳吧。”他说。
“回洛阳,做什么呢?”
“像兰卿、郭太后那样,做个富贵傀儡,还是……成为太傅的另一个阻碍?”
他苦笑:“就连你也以为,我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么?……”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司马懿既为人臣,就不敢不谨记这个道理。”
“为周公,还是为王莽,恐怕连太傅自己都未必能左右。”
“父亲一生欲效周文王,但在后世人眼中,他只能是魏太祖武皇帝。”
水在铜壶里噗噗的沸滚着,我斟了两盏茶,将一盏递给他。
“记得在高陵时,太傅曾言:与诸葛亮一战,若有命回来,盼得一盏清茶相迎。”
“这盏茶,节欠了太傅太久了。”
他欣然接过茶盏,举到唇边,不缓不急的啜着。
“太傅还这么相信节么?”
他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我。
“原来你我适才想着的,竟是同一件事。”
“但你烹的茶,我怎能不饮?”
他没再说下去,继续一口一口啜着。
我也笑了笑,将茶盏举到唇边。
(一百零七)
“节,你若真不愿回洛阳,那么……随我去舞阳,可好?”
“朝中大局已定,子元、子上已能独当一面了……”
“我这便向天子上奏表,告成归老。”
“……舞阳荷池藕塘连片,河宽流清,你会喜欢那里的……”
“我们可以作书友、琴友,一同鼓琴瑟,品茗茶…… ”
我看着司马懿的眼睛,为他眼中满满的深意而撼动。
“愿相携回颍川,归山林。”
辗转又经年,郭祭酒临终之语犹然在耳。
可是,司马懿与郭祭酒,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我心里一阵紧似一阵的发酸,最终微笑着摇了摇头。
“告成归老,对太傅来说,言之尚早。”
“经高平陵一役,曹魏江山大势已去,该告成归老的……是曹节。”
茶盏从我手里松脱,咣一声跌落在地上
——没有碎,只是平添了一道斜斜的裂痕,不能再用了。
我看见自己的衣襟上,攀着一丝幽暗的血渍。
(一百零八)
“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