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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毛孔里都向外冒着火光;蓝蓝的火苗儿在他周围跳跃、飞舞。他成了一个晶莹的透明体;犹如大卫雕塑。
火光映亮了天;映亮了地;映亮了乡政府……瓦蓝;瓦蓝;似仙境。
夜;静极了。
郑乡长
郑乡长叫郑直;是个老颍河;从一般干部“熬”到乡长的位置;不容易;无论谁来当书记;皆离不开他。他对全乡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各个村的干部更是熟悉;有不少村支书就是他一手培养的;所以干什么事他都能一呼百应。可郑直乡长极懂得自己应在什么位置;一般他不“呼”。乡长幽默;张口就是歇后语;并说自己生来就是当一把手的材料;因为他姓郑(正)。郑乡长说他能在颍河稳坐十多年的乡长宝座;凭三条:一是不搞阴谋不篡权;二是拼命工作不犯重大错误;三是心平和;对谁都凭心口这一块。所以乡长的群众威信高。又因为他岁数过了提拔的线;干工作不越位;书记们也不防他;所以谁当书记都把他当牛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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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一项是郑直的几个儿子很厉害。大儿子在地区行署工作;前前后后跟着专员下乡走动;很是走红。据说已混到副处;用郑乡长的话说放任下来当个县长是小孩儿的鸡巴;拎起来就能尿。二儿子在县委组织部当副部长;下饭店吃酒席已有人掏钱签字了。三儿子办了个私人脱水厂;生意好得空前;腰缠百万元了。郑直对部下说:“我小儿子有钱;避免我犯贪污罪;我大儿二儿有权;间接满足了我当官的欲望;所以我的心很静;再没别的什么奢望。当然;人没奢望是自欺欺人;比如我也想讨个小老婆;养个二奶什么的;只是咱们是党员;不能犯纪律;又加上上了年岁;虽然有贼胆也有贼心;可惜他娘的‘贼’不中了!这叫老母猪满街跑;想养汉已过了浪时候!”
老郑有钱;在县城里也置了一处阔宅;盖了两层小楼;全是瓷砖镶面。盖好之后;先让二儿子住了进去。他和老伴仍住在镇上;镇上的房子是乡政府里盖的。原来的时候;郑直家在颍河边一个偏僻的小村里;当了乡长之后;才将全家搬进镇子里。这一搬不当紧;几个孩子都有条件从“重点学校”到“重点学校”;全出息了。某些时候 老郑能知足;大多是为着这一条。树挪死人挪活;孟母三选邻居;影响很厉害。不是共产党;不是自己当乡长;咋会有这等福分?
可以说;作为一个基层干部;郑直已经很优秀;所以荣誉也就跟着来了。什么“优秀党员”、“人民公仆”什么的都像光环一样绕在了他的头上。只是老郑不在乎这些;有好事儿总是朝外推;不想他越谦让别人越给他;于是就形成了很好的良性循环。人有了名声;往往会把名声看得很重。可老郑不;依旧我行我素;该咋还咋。这样一弄;反倒威信更高。其实郑直乡长平常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只是个大烟瘾。他一天至少是四盒烟;若是有别人帮忙;那就更不好计算。郑直的口号是“三不吸”:吃饭时不吸;睡着了不吸;死了不吸。一般情况下;只要早晨他从床上坐起来;烟已叼在了嘴上。半夜出来小解;必须先点烟。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卧床瘾、蹲厕瘾、午夜瘾……半夜睡得正浓;突然醒了;必是烟瘾饿的。有一天老郑不想吃饭;从早上点支烟;接着吸着;到晚上睡觉时只丢了一个烟头;据说是突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当然;在老郑还未当乡长的时候;由于工资有限;又要养家糊口;瘾大也不敢潇洒;一天限定两包;而且只吸劣质烟。自从当了乡长;烟瘾放开了;品位也提了上去。过去郑直抽烟不认烟;只要冒烟就能抽。当了乡长之后;烟瘾也娇贵起来;除去硬盒红塔山;别的什么烟一抽就头晕。硬盒红塔山每盒十二元;老郑一天抽四盒;就是五十元。一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郑直同志当了十五年乡长;合起来光抽烟一项已近三十万元!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谁也不会认真去对待这件事儿。可不知怎么回事儿;这话几传几不传就传到了郑直耳朵里。老郑先是怔然;然后是赅然;接着愤然;在室内来回地踱步;大骂人心不古:哪有这样给领导干部算隐形账的;搞“四清运动”吗?如果用这等算账方式;如果再加上陪酒席外出差日常用品报销什么的哪里还会有好人?哪位领导顶得算?像我这等清白干革命竟也遭非议老子没黑没白地干为个啥?我没贪过没占过没嫖过没赌过;不就是每天抽几盒烟吗?老子不抽了;看你们还咬卵不咬?
虽然骂得狗血喷头;但都是他背地一个人骂的;没人听得见。郑直毕竟受党教育多年;冷静下来之后就决定戒烟。他说不能因为抽烟让人说三道四;影响自己辛苦一生挣来的“形象”。老郑不是一般人;说戒烟就戒了。当然;老郑戒烟是极其痛苦的;只是这痛苦他从不向外人显露;初戒的那几天;他几乎整夜睡不着觉;在屋里来回“走柳”;一副要疯的样子。老伴可怜他;劝他不要戒了;但老郑有毅力;还是撑了过来。
老郑能戒烟;几乎没人相信;老郑说只要我能戒烟这世上就没有弄不成的事儿!妈妈的我没黑没白地干连个烟都不能抽;咱都得廉政。接着;他在常委会上提出廉政十不准:不准用公款吃喝;不准用公款买烟……廉政是上级提倡的没有人敢反对。只是过去条款定的不少;没执行过。这一回乡长来硬的了;提出要当“苦行僧”革命者;你不支持也得支持。乡长一支笔;是财神;他手头一紧你肯定潇洒不得。这以后;颍河乡果然“清白”起来;无论上级哪个来;没有招待烟也没招待酒;吃喝全是你自己的。一开初;县上来人觉得挺新鲜;还有人专程跑来写报道。不久;就很少有人愿意来颍河检查工作了。虽然那一年老郑为乡里省下五十万元的招待费;但颍河乡在县上的年底总成绩排名却下降了二十位。
有知情人说;老郑为报复性廉政;肯定长不了!
果然;第二年换届时;郑直就被“差额”掉了。
郑书记
郑书记叫郑品;是从县委办公室里下来的;一脸严肃;干净整洁;不爱多说话;平常不饮酒不抽烟;开会一二三;说散会就散会;办事干净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因他搞过新闻工作;会制造新闻。他常说工作三分;宣传七分;对通讯报道抓得很紧;而且不时在工作中制造些有新闻价值的花样;然后亲自为通讯组改稿子;对各方记者特别优待。尽管郑直乡长的廉政条款很严格;但每有报社电视台的记者来了;郑品总要破例设宴招待并亲自陪酒。
郑品书记抓通讯报道不是白抓;每年乡政府总要特别拨款;对见报稿子明码标价;给予重奖。凡在国家级报纸发头版头条奖励五万元;一般稿五千元;省部级头题奖一万元;一般稿一千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乡政府通讯组里有个小吕很善此道;经常拿礼拿稿朝省城跑;虽未上过头版头题;但一般稿子没少发;年底一算账;光奖励就得了两万元。乡干部个个眼红;郑书记说:“写嘛!有本事写嘛;写了我照样一个也不少你的!”有几个刚分来的中专生果真暗地偷偷写了;只是寄出的稿子石沉大海;再也不敢提意见;眼睁睁看着小吕年年发财。小吕精明;知道自己发的是“郑品财”;若有一天郑书记调走了;再也不会有人如此关心通讯工作了。为感谢书记;每年“分红”之后;小吕就急忙进省城托人找书法家买两幅墨宝送给郑书记。
郑书记虽然五毒皆拒;但却有个爱收藏名人字画的雅癖。平常他自己也涂鸦几笔。在县委办公室当副主任时;还牵头组织了县青年书法家协会;自己任会长。有一回;他为了鉴定自己的书法水平;认真写了一幅字;让县里一位名家鉴赏。那老者手捋长须;看了一会儿说:“纸不错!”又看了一会儿说:“墨也黑!”往后就再不开口。郑品很窘;从此再不将作品展世;只搞收藏。
在县委工作时;郑品有许多收藏名人书画的条件。县城内有处古迹;常有名人来访。每有访者;他都是积极接待然后求字或画一幅;长年积累;竟有了几件上档次的珍品。郑品视珍品为眼珠子;极少向人炫耀。尤其所藏中有一幅《五牛图》;是国内丹青泰斗潘大师的鸿爪;更是爱不释手;秘不示人。
但是;他做梦未想到;就是这幅《五牛图》竟给他带来了大麻烦;差点儿栽了进去。
事情是小吕引起的。通讯员小吕不但是个写家;也是个社会活动家。他经常下乡采访;得知颍河的田埠口村回来了一位叫田考的海外游子;就赶紧跑了去。田考是当年被国民党抓壮丁抓到台湾的老兵;走时还不满十七岁;在部队混了二十几年;退役后到新加坡做生意发了大财。田考年过古稀很精神。小吕采访他后;当夜写了稿子;第二天就上了报纸;还配了照片。田老先生很感激;小吕借机鼓励他说若能为家乡建设做些贡献;如这地方儿胡桑遍地;家家养蚕;投资办个巢丝厂什么的更有新闻价值。小吕本意是为文章着想;没想老人欣然同意了。小吕高兴万分;当即回乡政府向郑品书记做了汇报。郑品见半路杀出了个“财神”;更是高兴;急忙去访田老先生。田考很大度;张口就说先投资五百万;如果此地养蚕质量好;再说下一步。郑书记一听人家张口五百万;有点儿做梦似的;惶惶问老先生有什么要求。田老先生说投资做生意;我没什么要求。郑品说老先生你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回去需要带什么你尽管说。田考想了想说;我这人平常没什么嗜好;只喜欢收藏名人字画;尤其喜欢潘大师的墨宝。如有可能;请帮忙寻来一幅定当感激不尽。郑书记一听呆了;那潘大师已经作古;其遗墨正在炒涨;自己的那幅《五牛图》已有人出资十五万求购;他就没舍得出手。也就是说;眼下就是购得一幅潘大师的一般作品;至少也得十万元。论说;人家投资五百万只求你一幅画不算过分;怎能因一幅画而拒绝那诱人的五百万呢?更何况人家只是让帮忙寻找;并没说让你买。可话说回来;怎能让他出钱呢?不就是十几万元吗?十几万换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呀!郑书记想了想;就答应了田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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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乡政府;郑品为此专门召开了党委会。众委员一致认为机会难得;一定要拉住这项外资。这年头;拉外资几乎成了“蜀道难”。最后说到潘大师的墨宝;郑直乡长说;就是要王母娘娘的金钗;咱这回也得请孙猴给他偷回来!接着便兵分几路;上北京去上海;寻找潘大师之墨宝。众委员说;只要看到真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买回来。最后还专派小吕去北京潘大师家;要求购大师遗墨。不想小吕一进京城;托了几条门路才找到潘大师府第。尽管开价很高;不想人家不卖。人家放墨如金;越放越是无价宝。万般无奈;小吕只好悻悻而归。接着;去上海等地的人马也都空手而归;皆说假品如毛;真品难觅;藏有真品者皆不出手。郑品一听懵了;心想茬儿口在这儿等着;这是在逼我的《五牛图》呀!
万般无奈;为着革命事业;郑品只好决定将自己的心爱之物以十五万的价格卖给乡政府。但作为卖方的颍河乡一把手;他又不能明卖;那样虽然是顾了公家的急;虽然货真价实;但由于钱太多;又是自己卖给自己出了事情不好解释了。想了许久;他才决定借人卖画。当然;这人一不能是自己亲戚;二又不能是外人;想了一圈儿;想到了一个叫胡兵的朋友。胡兵是个个体户;也爱收藏。郑品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时;曾帮胡兵购得几幅名人字画;所以;二人关系不错。胡兵是靠种药材发家;发家后爱上收藏;据说他的家藏价值已顶千万元。胡兵一听说郑品要将《五牛图》出手;当下就出二十万。郑品笑笑;然后才说了实情。胡兵一听;连连叹息郑品风格高;并说潘大师的墨宝最具收藏价值;几乎是日进斗金了。由胡兵做引线;生意很快成交。胡兵对郑品派去的人说;此画十五万卖给你们;真是便宜到了天上;真希望你们不要!
《五牛图》很快到了郑品手中。
郑品不敢怠慢;当即拿着《五牛图》去了田埠口。田老先生高兴万分;急忙问价取钱;郑品哪里肯收;诚恳地说:“这权当是家乡人对您老的一点儿心意吧!”田考很感动;当下表示;回到新加坡就立即拨款。不想天有不测风云;做梦未料到那田考由于一路颠簸;回到新加坡后竟患脑溢血离开了人世。脑溢血是个“封口病”;有话也不能说。田老先生不说;家人压根儿不知道朝家乡投资一事。于是;不但五百万元没弄到手;一幅《五牛图》也泡了汤。
由于事情没办好;又由于画价太高;人们就开始有了微词。更有别有用心的人开始悄悄调查画的来历;慢慢竟有人演义;说是压根儿就没什么外商;是小吕为巴结书记故意造出了一个“外商”;帮书记卖了一幅画。小吕会写新闻;什么不会编?又有人说;《五牛图》是胡兵的收藏;郑书记久想得之苦于没钱;这回终于如愿以偿……
后来;就有人将此事举报到了县纪检委;县纪检来检查几回工作都没喝上酒;早已对颍河“二郑”怀恨在心;这回抓住把柄;恶狠狠地就进驻了颍河乡;非常仔细地查了一个月;最后真情一出;郑品差点儿成了英雄;才灰溜溜地走了。
村帅
农历甲戌年即将来临之际;天空中突然布满了阴云。西天边际的几颗残星挣扎一时;最后终于被黑暗所吞没。远处虽然偶尔有光亮闪烁;但多是除夕夜零星的炮仗和烟花。各家灯火通明;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正值高潮。村子里显得很静;没有人注意天气变化。“初一五更没星星;沥沥拉拉到清明”。正月里注定没几个好天了!布公老汉边走边念叨;脚步的“咚咚”声在寒冷的冻地上敲响着近处的几条小巷。
小麦冬旱;急需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要的就是这种焐雪天。布公虽然被田光灌得头昏脑涨;眼睛视物多呈分裂状;但思路仍如电脑般清晰。田光为布公一人摆满了一桌酒菜;喝的是精装黑珍珠酒;一瓶二十几元;田光夫妇敬神般连连劝酒;布公就有点儿飘飘然。布公知道这就是一个人的价值;找准了;连田光都要拍马屁。去年你小子若有这般殷勤;你的厂子会出现那么多事故?事到如今;你一桌酒席就能把我草草打发?我已不是当初的布公;布公已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要拿大哩!
村中的大道被两旁住家的灯火耀出朦胧的轮廓;几条狗悠闲地寻觅着什么。布公呼出的酒气非常浓烈地在他的身后荡散;烧酒的热量促使老汉解开了上怀。布公虽然年近花甲;但身板硬朗得仍像一头牛。当年布公任支书;带领村民翻圩压沙;成为远近闻名的劳动模范。他吃苦耐劳;一心为公;成为当年省地县的名人;还去京城参加过群英会。荣誉虽不能吃喝;但那是一个人的历史和人格的塑造过程。布公赢的是大众的心。田光办厂初始;雇用布公为他的厂子守大门;检查村人上交的净蒜。布公开初不同意;经不住田光软缠硬磨;终于走马上任。因为是蒜片厂;加工大蒜需要很多劳力。村人先从厂里领走大蒜头;然后到家切、泡、踩、拣;等一切齐备;再把剥光的蒜瓣儿交到厂里。厂里有切片机;切成片儿后;上炕就能成蒜片儿。布公的任务就是负责检查各家交来的净蒜;看是否干净;有无铁钉什么的。布公严于律己;一视同仁;众人服他。布公凭着老支书的声威又成了田光私人厂里的红管家。凭着他的人格和道德力量;协助田光发了财。他在田光的厂子里干了五年;田光的蒜片质量五年全是上乘;销路空前。田光也于五年之间成了人物;乡里县里都称他为农民企业家。他出门进门都是小汽车;家中的小洋楼通一个白玉色。可布公每月的工资仍是二百元。五年不长工资;布公没什么意见。布公从中再次看到了群众对他的信赖和支持;他只希望乡亲们帮着田光搞好厂子;然后各自多挣些钱;达到了;就再没有什么所求。事情本来应该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不想大孙子结婚时突然发生了“故障”。儿女们都大了;孙子的婚事就成了第一桩喜事。布公本不想摆阔;不料孙子媳妇不同意;万般无奈;他只得和田光商量用一回他的小轿车。他原以为满有把握;没料话一出口田光竟满口拒绝;说是村里那么多年轻人若结婚时都借用他的小轿车怎么办?晚得罪不如先得罪;这个先例不能开!
布公开初很是窝火;心想凭自己的政治声誉到乡里或县里找熟人张张口也绝不会闪脸;后来他又觉得如此之举太无聊。自己早已下野;英雄不提当年;再说当年的领导和朋友眼下多已离休;他们自己还坐不到车;何必再让人家作难。于是;他便硬咽了一口气去做孙子媳妇的工作。谁知孙子媳妇不同寻常;说是一定要坐最气派的小轿车;并对布公老汉说:“爷爷;他田光如果不借;你立刻辞职;让他知道知道你的价值!”
布公虽然当过多年支部书记;但学问有限;对孙子媳妇所说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