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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觉飞左边嘴角吊起半公分;讥讽的云雾从脸上升腾而起。他两眼对着展厅的方向说:“对于这些无名小卒来说——当然也包括你我——所谓‘情况’是毫无意义的。也许她同这个或那个男人睡觉;也许她脸色苍白夜以继日涂满一张张画布可以遮满半个天空。总之;这些都是可以忘记的;而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准备跳进艺术泥沼中试试运气的人在向社会无力地投掷她眼里的色彩和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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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他把一连串曲折的长句掷向我的脸;吐字越来越快;逐渐变成一台老式缝纫机的单调节奏。我打断他道:“行了;你也没知道多少。她可不是什么‘准备跳进’艺术的人;她已经是个大家了。她也不是在‘无力’投掷线条色彩;她太有力了。”我朝那些画挥手;“你再仔细看看;你看看那力度;力度。真不像是个女人画的。”
邱觉飞对我“咦”了一声道:“怎么回事;那么认真干吗;没爱上她吧?谁说我对她一无所知;她搞的几台布景我全看过;她搞的男人我全熟。你要想加入的话我可以介绍;反正她在床上大量耗时费日;男人走马灯一样出入她的生活;多一个你不多。再说;你本来就要为她驰骋笔墨的;就算蒙受一下露泽;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我说:“邱觉飞;你不要信口雌黄。”
见了我的脸色;他一时噤了声。我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一笑;但难受仍写在脸上。我不是恨他瞎说;我是恨他说出了事实。当了三年文艺记者;我明白什么是文艺界。
邱觉飞见我无事;才一笑道:“艺术是共享的;艺术家也是;千万别存有反动封建帝王的独霸思想了。看看吧;多少人等着分享她啊。”
他指指我身后。我扭过头;见展厅开始拥挤起来。熟人们握手谈笑打招呼;似乎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大多注意力不在画上。若风已被另一拨人簇拥到一幅大尺寸的作品前;其中一个是美术学院的副教授;推个平头;穿褪色蓝布中山装;常常应邀举办美术通俗讲座。我在念国际新闻第二学士时;听他讲过鲁邦斯和巴洛克;满口尽人皆知的常识不说;大多还是拾人牙慧。还有一个年轻人;一头稀疏油腻的长发;好像是北影厂的美工师。他们脸带微笑;指点品评;一副圈内人如鱼得水的自若神态。若风的两手交叉放在前面;悠然而立;样子似在倾听。
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大概让邱觉飞忍无可忍了。他拍拍我肩头;叹口气道:“等你清醒了;咱们再聊吧;我先走一步。”见我的两个塑料袋远远躺在椅子的另一头;又问:“你这两袋东西不要的话;我拿去送我侄子吧。”我点点头;见他提着三个塑料袋;往大门方向去了。
我隔开人群观察若风;看得久了;可能触到了她哪根神经;眼光也朝这边慢慢滑了过来;一和我对上;突然露出粲然一笑;我惊讶之下;不自觉回了一笑。
她松开交叉在身前的双臂;离开那伙人;朝我走来。待她到了面前;我又紧张了。为了掩饰;就换上一副严肃面孔道:“我粗粗看过一圈了;等我仔细看过后;我们找个时间谈谈吧?”
“那好啊。要是你有空的话;也许今晚就一起吃饭;边吃边谈?”
若风站得离我很近;逼得我仰着脸看她。我不知道该不该站起身;或请她坐下。我知道她在掂量我;而我的稚嫩;就算再故作老练;也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但我偏还要挣扎;觉得应该回绝;由我来定时间。可话一出口却说:“我……我有空。”我发现自己的口吃又要发作了;连忙缄口不说;心里涌起一阵痛苦——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很是张皇;因为我的口吃治愈已久;意识到又要复发;给我重重的一击。见我不吭声;若风又说:“那么一言为定。六点我在新桥门口等你。”说完;她俯下身来;把手轻轻在我胳膊上一放;然后转身翩然而去。我的紧张;一定是一览无余的。我的目光紧随她步子的节奏;一路跟着;忘了要移开。
晚上的碰头;我本想迟一点到;结果还是早了。坐着把一份《四方晚报》翻完;若风才匆匆赶来。
“不瞒你说;我想把这些画全卖了。”若风还没坐定;便对我说。原以为她会问我对画的看法;没想她并不关心。她脱去棉军大衣;搭在椅背上;里头还是白天的工装裤和毛衣。屁股一挨椅子;她就从胸前的大兜里掏出一包蓝盒子的大前门香烟;放到桌上。隔开桌子;我嗅到她身上的淡淡烟味。在展厅里呆了一天;身边每个男人都喷云吐雾;她自己也抽;自然就烟熏火燎了。她叼支烟刚要点上;又犹豫一下;问我:“要紧吗?”我不置可否挥挥手。她道:“看得出你不抽烟;不过我真的累坏了;就抽一支;你讨厌吗?”她微微一笑;疲倦里带着调皮。想起上午在画展时;她那回眸一笑;多新鲜清香;现在的表情;又糅进不少沧桑。纵然知道是下意识的卖弄风情;心底也不禁暗暗悸动。
“我也抽一支吧;陪你。”我伸出手去;自己也没料到。她现出点惊奇;从盒里抖出一支;道:“别学坏了。”我说:“坏是天生的;学也学不会;所以我妈从不担心我。”她并不觉得这话机智;只是出于客气;笑一笑;替我把烟点上。她喷了一口烟;我也喷了一口;两股烟汇到了一起。烟的味道;不如我想象的难忍;但它打破了我对自己的界定;让我游离起来。因为还早;餐厅里顾客屈指可数。放的音乐;是刚来过北京的威猛乐队。我看她;她也看我;只有袅袅青烟;把我们隔开。但她的眼神并不专注于我;只把我当块透明玻璃;眼光远远落到后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猜她是不会把我当回事的;但我的思绪却绕不开她;她怎么画得出那些情绪突兀的古怪作品?
我随便点了一道汤;一道色拉;主菜是三文鱼排配土豆条;没要甜食。若风的主菜是牛排配烤土豆。“我饿了。”她说;“一天没顾上吃。”我说:“你今天是马不停蹄吧?”若风点点头;似乎稍一开口;就会让最后一点力气从朱唇间逃之夭夭。她又深吸了两口烟;便双手托腮;目光更空洞了;显出实实在在的疲乏。我们各怀心事;不声不响;隔了良久她突然说:“不止是今天;其实我已经忙了三个月了。”
“是为了画展吗?”
“没错;”她突然来了精神要倾吐;“要租个展厅得一趟趟跑;找熟人;托关系;还得为租金磨破嘴皮反复谈。为了印广告单、小册子和请柬;又得和一家家小印刷厂打交道;互相比较;想法儿压低价钱。那些‘企业家’真的教会我好多东西。”说着;见服务员走过;伸手叫住说:“给我们加一瓶红酒;刚才忘点了。”
“你还挺像个社会活动家的。”我由衷道。若风以为我有弦外之音;把我专注地端详起来;道:“我知道有些传说。”这提醒了我;邱觉飞说过了;她生活里的男人多得走马灯似的。说这话时;她那双微陷的眼是坦然的;我的耳后反倒是起了一阵热;喃喃辩护道:“我……不是那意思。”
若风没纠缠这话题;继续说:“另外;我几乎天天得抽空到团里的布景加工厂;自己做画框。”
“你是说这些画框全是你一手做的?”
“画画的都自己做框;没人替你做。我是团里的舞美设计;用材料都不要钱;已经占便宜了。”
我的目光移向若风那双苍白的手。可能是为了开幕式;那双手特地修过;涂着肉色珠光指甲油;正安静地贴在她的腮上;只是看上去;和她的整体风格不太协调。她见了我的目光;把没夹香烟的右手伸给我说:“你摸摸看。”
她虎口周围有层硬茧;这是不是那种能够扼住命运脖子的手呢?我的手指无意中在她的手心划了一下;逗得她扑哧一笑缩回手说:“我怕痒。”
我微微发窘;觉得细腻如鳞的水波在身体深处一泛而过;茫然中再没说什么。想起今晚的正事还没谈;才开口说:“谈谈你的画吧。”
若风捻熄了烟;身子坐直;有些费劲地问:“怎么谈?”我说:“比方说;你对绘画的感觉之类;或对你自己的风格做些描述。”
她蹙起眉;沉吟了一阵才说:“我没感觉。我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来没有事先想过要画什么;只有一种冲动;想拿起笔;往画布上涂颜色。有时一看窗外黑了;才知道已经画了一整天;可感觉好像才过去几分钟。”说起作画的感觉;若风仿佛有些透不过气来;音量并没有放大;却好像用力在抑制什么;胸脯起伏;鼻尖冒出一层细汗。“我对绘画理论一点没感觉;”她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画的。有时候;过了几个月;等画画时的情绪过去了;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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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一下语塞。认识那么多画家;从没听人这么谈过自己的画。没有讲“主义”、“风格”、“主题”;也不讲“色彩”、“构图”、“流派”;也不讲“时期”、“转型”;倒是新鲜。我搜肠刮肚;才说:“也许纽曼说得不错;艺术家看美学正如鸟看鸟类学一样莫名其妙。你大概就是那只鸟吧。”
若风莞尔;道:“如果鸟懂得色彩和透视的话;那我就是鸟。”
我说:“艺术家都想做一只鸟;自由翱翔;实际却很难逃出俗世;总要讨好市场;还要听命统治阶层。可我听下来;你对外界是完全不管不顾的;只是顺着自己的情绪去画;是这样吗?”
她点头。
“那么;你这种情绪;有什么规律吗?”
“有。”她只吐了一个字;却不继续;见我执着在等;才把脸凑近我;压低嗓子说:“跟我的生理周期有关。”
我朝后一让;脸腾地红了。她的回答实在是我的意料所未及。可她说开了;便控制不住:“我总是在月经来前一个星期特别想画;要是不让我画;我就会歇斯底里;砸东西。”我不敢直视她;手也没处放;只好将一把叉子不停地翻动。她说完了;捂住嘴咯咯笑个不停;末了说:“这是我的秘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板着脸不合适;笑也不合适;只好故作轻松说:“我就照你说的写吗?”
她说:“随便你;只要能上你们报纸就行。”
我很高兴逮住个换话题的机会;忙说:“若风;我坐在画展里;就想好怎么写了。不过;等我的稿子出来后;部主住那里还容易蒙混过关;但值班副总编不好糊弄;你的画展属于敏感题材;领导总要慎重处理的。因为党的十三大要召开;报社每个人的嗅觉神经都亢奋起来了。”
菜上来后;若风三下五除二消灭了色拉;又低头割起了盘里牛排。她把一块肉送进嘴里嚼着;声音含糊道:“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吃了多久的方便面了;想起来就天旋地转。”说着;一仰脖;把半杯酒一口干了。她这么认真地吃了许久;才叹口气说:“卖画也是不得已;因为我要筹钱去纽约。北京虽然城市很大;可艺术的天地太小;我不能再耗下去了。可我进了一个怪圈;不办画展卖不了画;一办画展;光筹备就用去近一万元;租这个展厅又得用去几千块。我的所有积蓄都搭了进去;还有几千块是朋友资助的;得赶紧卖了画还他们。所以才想起让你帮我宣传一下。”她顿了顿说;“小吴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会好好谢你的?”
我笑了起来;道:“若风;你误解了;我才不要你谢我。我只是把最坏情况先说在前面;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的画是实实在在的新闻;不是软广告;我比你更想发表这篇稿子;决不会无动于衷;坐视它被人枪毙的。”稍一停顿后;我又说:“其实。你真的很有天才;我过去从来没见到过;太珍稀了;千万别埋没了。”
我的赞美可能来得太突然;太激烈;让若风一时有些愕然。她迟疑半晌才问:“你真这么觉得?”
“我一看到你的画;每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你的画很直接;能作用到观众皮肤上的触觉神经;很可怕。你的画是生理性的;有种很原始的;没有被污染的天才。”我想起她说的生理周期;不禁又有些脸热。
她一边割牛排;一边翻起眼睛望住我;动作慢了下来。她好像刚刚注意到我;不再漫不经心了。因为看得专注;没留意手上;刀一滑;切在盘子上;发出当的一声;汁溅到手指。她干脆放下刀叉;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着;目光却牢牢停在我脸上。我被她看得发毛;问:“我……我说错什么了?”
“为什么你老说我有天才?没人说我是天才。”
“我不信。你周围那些人没说过?”我举出那教授和北影厂美工的名字。
“没有;他们只说我这里像马蒂斯;那里像杜尚;那里又像巴尔丢斯。”
“胡说八道。”我愤愤说;“全是瞎扯;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天才。你谁也不像;你就是你自己。”
她突然露出一丝羞怯来;拿起餐巾;把手指擦干净了;伸手到头顶上一弄;脑袋左右一晃;盘在头顶的那根长辫;哗啦滑了下来。发式一改;她好像成了另一个人;引得我盯她看了起来。一留意;发现她本来有些憔悴的脸;被酒和热气熏出一层浅红来;显出了水灵。她故意把脸左右晃动说:“不许看;看多就旧了。”我们嘻嘻一笑;气氛为之一变。她不谈画了;话锋一转;问起我的籍贯。
我的渊源有些复杂;父母一个是北方的;一个是南方的;却都在上海的一家海军医院工作。我出生在上海;在部队大院长大;上海话并不灵光;算不上是地道上海人。考大学时;为了脱离父母;我报的是北京的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后留在北京。那时以为;我会一辈子不离北京了。
听我说了自己的简历;她突然问:“谈女朋友了吗?”
“谈过。”我说;不知为何;脸又红了。她又问:“那就是说;眼下没有了?”我勉强点点头。她年龄跟我相仿;却老三老四问我这种问题;好像她是报社里那些老大姐。我回答后;越想越觉得不平;便反问道:“你谈男朋友了吗?”她扑哧一笑道:“你怎么问这样的问题?”我奇道:“为什么你可以问;我就不能问?”她道:“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说着;脸便沉了下来;自管自地出神。过了许久又说:“好像谈过很多;又好像从来没谈过。”
我在心里推敲她的话;决定不追问下去。她端起杯子;把半杯酒晃来晃去;又举到眼前;闭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隔杯望着我;笑嘻嘻露出白牙说:“在酒中看世界有种特殊效果;这是一种新的构思。”她放下酒杯;突然把眸子朝我一斜;问:“你真喜欢我的画?”我说:“我从不恭维别人的;这是第一次。”她说:“这我信。”半晌又道:“既然你说喜欢;那我送你一幅画;你要不要?”
我见她的脸被酒精熏得绯红;以为在信口开河;便胡乱应道:“要啊;哪一幅?”她道:“你没见过;还在我的画室里;刚完成;没来得及赶上展览。那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这才听出她是认真的。虽然她带着笑意;我却突然嗅到她身上的孤单;连带着自己心里也怅然若失起来。我说:“你的画是要拿来卖的;我不能要。”
“可我偏要送给你;”她说;“你要是不稀罕;就把它剪成碎片;扔到垃圾桶里去好了。”她的笑容还在;却怎么看;都是郁郁不乐的。
这便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当然;这还不是全部。若风是个性格极端的人;她说到送我画;非要当晚就送到我手里。看她那样子;我要不从;她可能就发歇斯底里了;我只好随她去了画室;那是她在菜户营租下的农民房。我相信那天正是她生理周期最有创作冲动的日子。那一次;我成了她的画布;而她的哭;她的笑;她的闹;她的絮叨;她的呻吟;都成了她的颜料;作品则是一场活色生香的缠绵;在我肩膀和胸口留下了累累伤痕。最后;她经不住连日劳累和激烈做爱;长发散乱在裸背上;终于昏睡过去。我则握着她送我的那卷油画;悄悄掩门而去。那时已是凌晨两点;天空飘着微雪;街上叫不到面的;我把画藏在大衣里;一路走回了宿舍。
她再没找过我;我也没找她。我写的那篇稿子;倒是没有任何波折;就在《四方晚报》发表了。过后;我从小吴嘴里知道;她的画卖了个精光。再过了几个月;又听小吴说;她去了纽约。此后;我就再没有她的音信了。
而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居然又走进了她的画展。四周的画;陌生又熟悉;让我的感觉模糊起来;脑波在晃动;宛如棕榈叶在天边沙沙摇曳。我用眼光搜寻;见有个女士;被一堆人围着;背对着我。这不是记忆中穿工装裤和黄毛衣的年轻女子;她已经换了一个人;一袭紫红旗袍;成了贵妇。我不打算和她照面;但好奇心;终究还是把我一步一步朝她引去。我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无意中扭过头来;视线在我脸上掠过;没有一丝似曾相识的表示。我的变化那么大;怎么可能还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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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作若无其事;踱到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