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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公主殿下。”
她一开口,文昌公主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的认知是大错特错的。她那大家闺秀沉稳宁静的气度,那微微一抬眼的从容,那遗世独立的风华,竟让她心内有些发憷。不过,她一向并不放人在眼里,这时候更是极力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势,傲慢道:
“你知道本公主来做什么?”
“公主殿下大驾忽降,不知有何吩咐。”韶玥眼也不眨,仍是沉静。
“你真不知本公主来意吗?就是你一直不抛头露面,不知如今外面……”文昌公主本想述说一下她和秦助之间的交往和情意,转念却又想,还是给这女人以致命一击的好,“你可知,秦助临行前向我皇兄求恳,只要他此次立功回朝,就会给我做驸马!”
韶玥愣了一下,微蹙眉头,似是自语,“为什么非要立功呢?”
“啊?……”
文昌公主倒惊了一下。没想到韶玥面对自己的挑衅如此平静冷清,还问出这样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那……”文昌公主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那自然是因为我皇兄可能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婚事罢了!何况还有你的存在!秦助当然要努力争取了。”
韶玥看着文昌公主那张年轻骄纵的脸,心里略略奇怪,秦助怎么就招惹了她呢?究竟他做了什么,竟然还让她有这样的想法了?
文昌的话没有在韶玥身上激起一丝涟漪,她自己倒急了。——她一向直接,本来也不是一个耐心的人。自然立即要说明来意,而且韶玥这样的态度更让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明白说吧,秦助既然要做本公主的驸马,你当然是不能留了。我看你最好自己先离开好了,免得到时得胜归朝来你们彼此尴尬,自讨没趣。”她主动离开,少一个大碍,皇兄皇嫂答应婚事的可能性自然大些。“如果你不肯,那就等着他的休书吧!”
韶玥听到“休书”二字,面色微微一变。文昌看她终于有了些反应,大为得意。
“凭着秦助的人才、地位,就算他多几个姬妾,我也可以允他。但你……”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女子,连她看着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秦助会舍得吗?犹豫了半晌,终于没说她可以留下来的话……
“你不行,你决不能留!”
文昌公主带着随从一溜烟又离开了,竟像是逃窜一般。
柳纲溜出来,偷眼打量娘亲的神情态度,还是没看出什么。只得沮丧地告退,要去东宫陪太子读书习武了。
韶玥回到梳妆台前,理妆洗漱毕,令仆妇拿来早餐。
青鸦侍候小姐吃早餐。皱眉看着桌上清淡的白粥,简单的菜色,这几日小姐似乎都只吃这些……唉!小姐莫不是已不愿吃秦助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贵重滋补的粥品,想要和他决裂了?
又想到刚刚那个公主,青鸦仍有些愤愤,转念却又一喜,期期艾艾道:“小姐,小公子说的都是真的!这一阵子,外面有关大人和公主之间的流言满天飞!都说文昌公主总在宫门外等着大人,还说他们在酒楼里公开打情骂俏,毫无顾忌……文昌公主本就风流不羁,皇上皇后也曾多次教训她,要她收敛行径,驸马才死未满三年,不许她如此放诞的,可她不过阳奉阴违罢了。他们两个简直就是一拍即合……”
韶玥边听青鸦絮叨,边吃完了那点薄粥,放下小碗,顺手收拾了一下。青鸦愣愣地,竟忘了这些是她该做的。
“小姐,我想,大人会不会是……”
“什么?”
“会不会是好心,成全你和姑爷……”
韶玥收拾碗勺的手顿住,抬眸惊讶地看了青鸦一眼。
青鸦虽也觉得不大可能,可人家公主都上门来挑衅了,难道还有假?只是,秦助如果真有此心,最初就不该侵犯小姐才是……如果小姐一直未失清白,或许上回就不会那么犹豫不肯去看姑爷的,也不会对他们夫妇复合之事这么为难了。或许只是小姐太美貌,秦助忍不住就……但现在姑爷出现了,而且对小姐依旧情深意重,他自知不敌姑爷,又攀上了公主,所以放弃小姐,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她是可以原谅秦助这般招蜂引蝶的。
韶玥垂下长睫,默然不语。
青鸦很久都没有得到小姐的回答,实在有些失望。但这样的事太多了,她也习以为常了。只是总也猜不透小姐究竟想些什么,唉!
柳纲匆匆赶去宫中伴读。下午,回宰相府时,听娘亲说要去拜望祖母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央求立即就去。娘儿俩坐着马车,往城北白石墩胡同驰去。
一个仆妇出来开门,惊了一下,看到柳纲才匆匆见礼。
“小公子……”
柳纲推开她,飞奔跑进院子,一路欢叫:“爹爹,爹爹……娘来了!”
韶玥停下步子,青鸦也跟着环顾四周。
这个宅院不大,是京城最普通常见的一个小四合院。又处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逼仄窄小,收拾得倒还整齐干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纲却又跑了出来。韶玥看他哭丧着脸,心里一惊。
“怎么……?”
她顾不得什么了,几步上前,往柳纲刚才跑进的屋子走去。
“娘!爹,爹已经,”柳纲瘪着嘴,泪珠滚落下来,“走了……”
韶玥身子一晃,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忙伸手撑住门框。青鸦赶紧跟上去,扶住她。
门帘掀起,柳母罗夫人颤巍巍地拄杖走出,站在门口。
“玥儿?……”
“延……?”韶玥张了张口,却问不出一句话。
“你来迟了一步。”
罗夫人饱经沧桑的面上有些冷漠和厉色,看她面色惨白如雪,又叹口气,颇觉遗憾地道,“延嗣侵早就走的,真是……”
韶玥缓了一口气,镇定下来,看了儿子一眼。青鸦也跟着松一口气。其实也怪不了小公子的,不过是小姐情急关心,才误听的吧。
柳纲鼓着嘴,面上犹挂着泪,颇是遗憾不平,“爹爹走了,为什么就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跟娘可以早点来呀!”
罗夫人也并不知儿子要去哪里,做什么。昨夜不在家中,今早又行色匆匆,料知该不是小事。
韶玥听了,愣愣良久。昨晚,他是去向她告别的?可她却没有出去见他……
依旧是没有一句话,就离开了。
这样,也好。
罗夫人让孙子请韶玥进屋,态度矜持而疏远。看小柳纲十分亲热地依偎在韶玥怀里,她不禁有些失落,但也只一晃而过。自己年迈苍老,终究是不能长久地守护在孙子身边的。
在柳纲的搅扰下,两人客气地寒暄几句,一时无话。原本二人就不甚和睦,如今又是这样的状况,自然更是尴尬。
罗夫人见韶玥除了才进门时误会孙子的话而有所动容外,依旧淡漠平静。想来她该是来看望慰问儿子伤势的,却根本不提起儿子,也不知她究竟是何心思。难道就仅仅是被柳纲强拖着,才来这一趟,感谢儿子救了她一次?
韶玥默然一回,便站起告辞。
“纲儿,你出去和青鸦玩会儿,祖母有话和你娘说。”
罗夫人看她始终冷清清的,知道以后再无机会相见,想到儿子近来遭际,有些话做母亲的不得不说。
韶玥只得又坐下。
青鸦也只得拉着柳纲的手出去,在外面院子转了一圈。柳纲又悄悄回到窗下,青鸦瞪着他。柳纲冲她扮个鬼脸,毫不在乎,偏要去听祖母要和母亲说什么。
屋内,柳母顿了半晌,开口:“你大概很恨我吧?”
“不。”韶玥语气淡淡。
罗夫人抬起浑浊的老眼,目光却尖锐起来,“你就是这点不好!你知道吗?聪明太过,灵透太过,反成愚不可及,害人误己!”
韶玥惊异地看着她。
罗夫人看着她容颜依旧的脸,摇头,叹息,“你太好强了,凡事总求个完美,恰好上天眷顾,不管是才貌,还是为人处事,都够出类拔萃……可总这样力求完美,却正是你的最大失败!你以为你乖巧,事事无违,就可以获得我们的认同吗?你以为你大度,不在意我们的责难,延嗣就不会为你忧心烦愁,牵肠挂肚?当初,如果你没有那么委曲求全,如果没有那么乖巧懂事,延嗣可能就不会那么为难,他父亲……如果你只是一个是玻璃美人,一碰就碎也好;或者干脆就真正是个行止放荡之人,那或许会令我们这样的诗礼之家厌恶,延嗣他……反而会少受些诱惑!”
韶玥蹙眉,瞬间就理解了柳母这一番语无伦次的说辞。
原来,正是因为她一心委曲求全,反而让真正了解她性情的柳延嗣全心怜惜、迷惑痴恋,不能割舍,因此耽误了柳父要他做到的那些功课?这才是问题之所在。可笑她却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符合他们诗礼之家的规矩!
“韶玥一身毛病,任性妄为,行止不端,根本不会做、也不配做世家大族的媳妇,又怎么会是完美?如果稍稍完美,又怎会……被丈夫休弃!”
“哼!”罗夫人冷笑一声,“世家大族?你……是在讽刺我们柳家,就是当初也是高攀了你吗?你那么聪明伶俐,难道真不知……?那些不过都是刁难你的借口罢了,不过是……”
第31章 三〇
“哼!”罗夫人冷笑一声,“世家大族?你……是在讽刺我们柳家,就是当初也是高攀了你吗?你那么聪明伶俐,难道真不知……?那些不过都是刁难你的借口罢了,不过是……”
哦……韶玥一下想起秦助那次醉后的话,那是……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也从未提过,韶玥纵然再聪明,也无从得知两家的恩怨。我是真的不知……”
似乎连母亲也不知道吧?不然,何以至死也从未提起?
罗夫人愣了一愣,随即道:“这当然也是一个……他们之间,是有些恩怨,但也不至于那么……”
韶玥不理解罗夫人吞吞吐吐的话。也许,他们本来并没有太在意,所以还遵守婚约,允许儿子娶了她。但长久相处,因为她太倔强,为人处事又太像父亲,所以终于还是引起柳父憎厌,直至眼不见为快?
“究竟是什么?”
罗夫人闭了闭眼。算了吧,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何必再提!转口只说:“你父亲结庐人境,虽久隐市井,淡泊名利,声望仍高;他父亲……以前却一直是个汲汲于功名之人,当初才在朝廷崭露头角,正欲大有作为之时,却因牵连旧党而黜落,再无翻身机会,后来才得知是……与你父亲有关。”
韶玥对这番说辞颇是怀疑。
父亲通达洒脱,对与己见不合之人,最多不屑谐谑嘲笑一番;又最是宠爱女儿,何以会单单与柳家作对?而且,他早已隐藏身份,做个小小县令,纵然会插手新旧党争之事,也绝不会针对柳家的。但也许对于官场沉沦的柳家来说,作为亲家,父亲不肯助一臂之力,却是要在在计较的。只是,功名对柳家的男子就那么重要吗?
“娘!我长大了也会像爹一样,做一个为国尽忠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青史留名!”
连小小的柳纲就被教导这般以功名为重!所以,柳延嗣当然是会为了它,那么决绝地抛弃自己的誓言,那么狠绝地撕裂她的心?
只是,原来当初夫妇仳离的责任是在她身上的吗?莫非,当初,她该完全放弃自己的一切?该不顾他的意愿,坚持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们柳家恢复昔日地位、富贵荣华,甚至……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屑为之的事?
罗夫人见她终于有了些情绪了,也激动起来。
“是!我们柳家也是累世公卿之族,世代缨簇之家,不能就这么断没在延嗣手上!何况,延嗣从小就胸怀大志,才华出众,本就不该只埋没在儿女情长里!他要去求取功名,光耀门楣,而你呢?却根本不在乎那些,甚至厌弃那些!这让他又该如何取舍?但即使如此,他也没半点对不起你!你知道他那些年又受了多少苦?你以为就只有你在受折磨吗?被他父亲逼着休了你,他痛苦得几乎要疯掉死掉!又被他父亲逼着娶章家小姐,又和我们抗争过多少次!他一向孝顺,可那些言行简直就是忤逆!后来答应婚事,也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让他自己死心罢了!”
她明白,她如何不明白呢?只是,当初她就是不肯死心罢了!如果当初就那样死心,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难堪和纠结!
“你们都在逼他,逼着他走上绝路!你知道他这些年又是如何过的吗?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八年来从未回过家,恨着我们做父母的,将孝道完全抛弃,却一直放你在心上!他不恨你不怨你,对你念念不忘;可你呢,就那么怨恨他吗?下嫁家奴,肆无忌惮地践踏他的声名!如今你更是风光无限哪,做了宰相夫人!这还不够,还要这样报复他吗?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在你面前卑微得没有尊严,没有骨气,甚至不顾性命!你知道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吗?这次,又是为了你,差点搭上一条命,他究竟如何对你不起了!”
韶玥早已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他的手……?”
罗夫人恨恨瞪着她,老泪纵横。
……
八年前。
柳承元终于逼迫儿子舍弃那个妖孽,自然不愿儿子再藕断丝连,前功尽弃,所以对秦助送来的消息只不肯信。只说是那丫头诡计多端,妖言惑人!而章家小姐花轿已到门前,两个世族大家,此时退婚,岂非儿戏,怎能闹出大失体统的事来?
挥剑斩落,鲜血飞溅,柳延嗣跪在血泊中。
柳承元愕然回头,罗夫人惊痛地几乎晕厥!
柳延嗣跪在父母面前。
大红的衣衫早已撕裂甩掉,青衫半幅已渐渐浸染上红紫的鲜血,地上汪汪的一滩血迹,继续滴滴答答地承受那血源所自,不断加深其颜色。
“爹,娘!玥儿要死了,她就要死了……求你们让我去见她……见她最后一面!今日她若死了,那就万事皆休,我也绝不独活!若是……若是她活下来,她既然已怀孕三个月……只不过半年,最后半年!儿子只求这半年相伴,求爹娘再给我半年……此生只要这半年!贪欢也罢,放纵也罢,荒废也罢!只要这半年,爹,娘,我发誓,”他举起已残缺的手,“柳延嗣此生只求这半年夫妇情缘,再不会为情所困!半年之后,我就只是柳家光宗耀祖的驯顺儿孙,从此与她再无半点牵系!”
柳承元看着儿子那鲜血淋漓的手掌,那不管不顾的姿态,那狠绝惨烈的情誓,却也只有无言以对。
……
窗下,青鸦跌坐在地,满面泪痕。
柳纲扒着窗子,虽并不完全理解祖母的话,但也为父亲心痛,看着娘亲在屋内的无声啜泣,哽咽难抬,哭得透不过气来,几近窒息。爹爹果然是至爱娘亲的,而娘亲也不是像她表面那么冷清无情。她一定会回到爹爹身边,他们一家三口不久就会团聚的吧?
青鸦抬手用衣袖擦擦眼睛。想起八年前小姐奄奄一息,姑爷飞马赶过来时,浑身是血,她只顾着小姐,也没在意。看着他那么紧地抱着小姐,是那么狂喜,又是那么绝望……
真的!那时,她真的以为他们两个会一起就那样死掉呢!后来,姑爷却并未陪伴小姐身边,半年后又彻底抛掉小姐,从此再无一点消息,她自然也怨恨他无情,却原来他当初是抱着那样的心思!
姑爷既然对自己这么狠心,为什么当初就不反抗父亲带小姐远走高飞呢?
罗夫人掏出手帕,擦去眼泪,待韶玥渐渐宁定下来,才又接着道:“他为你损伤身体发肤,背负不孝忤逆之名,甚至甘心奉上自己的命,还把那所有的痛苦一直深藏于心……就是那半年,日日去看你,日日挣扎煎熬,却不敢让你知晓半分。纵然已说是贪欢半年,却没有放纵自己,那是他不敢放纵自己啊!他害怕一旦洪水决堤,对你对他,便又是万劫不复!”
韶玥闭了眼。
那半年,他对自己残忍,对她残忍,那么狠心地断情绝意;现在,他是因为父亲不在而终于又放纵了自己?但若是柳父回来,他会不会再度遵守誓约?毕竟他还要完成那未竟的事业,再次在父母和她之间痛苦挣扎伤害他自己?——虽然他一直在伤害他自己。
“你们太相爱了,我也不否认你对延嗣的痴情,可那有什么用呢?不过都是对他的羁绊,却又那么令人妒恨!即使铁石心肠人也……”
既然如此……韶玥哀伤,为何非拆散他们不可呢?她可以在家守着他,不做他的羁绊的……
罗夫人撇转目光,“延嗣也不是没想过带你离家,可那时你能撇下你母亲不管吗?你不可能丢下你母亲,延嗣又岂能不顾父命?即使独自出去,他又不放心留你在家……这都是你们的命!无法抗拒的命……孽缘!”
当初韶玥生下纲儿,她也试着劝说丈夫留下儿媳的,可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