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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小说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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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大家好。”我挥了一圈手,寻找逃跑的道路。几个人打量着我,暂时陷入沉默。珍妮指着一个毛茸茸的高个子男人说:“泰德的小说刚被选中。”

“太好了。”我说。

他合起手掌,垂下大胡子。

“说起来,你也许会感兴趣,”珍妮继续说道,“主题是成年历程,发生在九十年代安娜堡的一个古怪家庭里。”

“了不起!”我说,“听起来很有意思。”

“别这么早就恭喜我。”泰德说,“卖掉比较容易,现在我必须要写出来。”他假装吹口哨,“我判处自己入雅杜3监禁。”

我们一起哧哧地笑。

“天哪,千万别。”凯利拖着长音说,从刘海间吐出一口香烟。她写过一部名叫《紧肤》的厌食症患者自传。我根据封面的裸体照片认出了她,我在书店里色迷迷地扫过几眼,当然没有买。“我一个人坐在切尔西饭店的房间里写了我那本书。”

“对,卫生间。”杰瑞米插嘴道。他穿帽衫和宽松牛仔裤。他写过一本自传,讲他身为著名作家的儿子在康涅狄格州的生活,如何天生有钱和遭受误解。他转向我说:“我现在都不离开布鲁克林了。你是做什么的?”

“足病医生。”我说,“皇后区的。我必须要回去了。急诊。可怜的孩子搞不好会丢掉一个脚趾。抱歉。”但我发现瑞安挡住我的去路,他手里拿着一瓶麦酒。我为什么要走出自己的房间?我指的是这辈子。

“嗨,布洛赫,一向可好?”

“瑞安,嗨,过得如何?”我们热情地握手。

“哈利,你最近在忙什么?”他笑嘻嘻地问。

“哎呀,瑞安,还不是老一套。”我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说真的,”他问,“你什么时候打算写点真东西,署你自己的名字?”

“在写,在写了。”我说,“小说,讲的是成年历程。《只有窝囊废了解皇后区》。”

“说真的,哈利。”他换上更热络的语气,友善地对我眨眨眼睛。

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天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赶走这个几近怜悯的表情,或者是为了碾碎此刻我这种有几分人味儿的感受,因为这是一个我不可能去喜欢的人,我说:“其实呢,瑞安,我在和连环杀手达利安·克雷合写一本书。”

“真的?”他后退一步,“不是说笑话吧?”

“我操!”杰瑞米挤过来,撞在瑞安身上,“就是那个马上要被处死的家伙?”

“我记得他拍了好多照片。”凯利加入了谈话,“他砍碎那些姑娘的尸体。”

“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头颅。”泰德的大胡子里传出说话声。

“你真的见过他?”斯隆侧着身子凑上来,这个金发姑娘是朗诵派诗人。“太恐怖了。”她又说,站得离我有点太近。

“对,当然,”我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我还要去访问他。再有八十几天他就要被处死了。”

一阵短暂的寂静,但这次不自在的人里可没有我。我心情挺好。也许是死亡天使悄悄走过。也许是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引以为傲的写作项目和它们迟早会蒙上的灰尘。珍妮盯着手里那本《破格子呢大衣》。瑞安举起啤酒瓶凑到嘴边。众人沉默片刻,看着天花板或者地板,像是在向我突然做出的决定致敬:我将写出这本书。终于,这个房间里有了一个真正的作家。

我点头告别,转身离开,听见杰瑞米悄声对珍妮说:“他还是足病医生。”

走向车站,我留言给达妮说我打算完成这本书。回到法拉盛,语音邮箱里有一通回电。她在上班,噪音再次淹没她的说话声,但我听得出她很兴奋。“有兴趣的话过来喝一杯,免费。”她喊道,然后咯咯地笑,“除非你觉得特别不对劲,特别不适合。”

和什么相比呢?我心想,不过我也没有再打给她。我在一家韩国馆子吃了石锅拌饭,回家上床睡觉。一个人。但我在微笑。

第二部 二〇〇九年四月十六日至五月五日

21

摘自《猩红黑暗降临》第六章:

我下定决心。我要将自己献给亚拉姆。我准备接受初拥——其实并不存在任何疑虑,任何其他选择。我知道得很清楚,他或艾薇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用蛮力占有我。但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承认,我根本不会抵抗。我在等待他们。我在渴望。

他们却没有占有我,而是残忍地给我选择的自由。为什么说残忍?因为到最后要我去苦苦哀求,而那是多么大的羞辱。猎物主动投降,将喉咙献给尖牙,这难道不是最彻底地展示了猎人的力量吗?蜘蛛,眼镜蛇,召唤灯蛾的火焰:是凶手,还是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爱人?说到底,吸血鬼必须得到你的邀请。

你也许应该知道,我还是处女。尽管嘲笑我好了,就像我的朋友们,在游泳池我的更衣柜里放安全套,恶作剧地帮我登记恶心的约会网站。实际上我并不是因为矜持,也不是害怕,至少不是朋友们想象中的那种害怕。我害怕的是我自己。告诉你我真正的秘密,我从未向其他人吐露过的秘密:我是处女,我渴望被玷污。我的纯洁呼唤着黑暗。我父亲经常告诫我,不要将我“珍贵的花朵”献给配不上我的人,但我的内心一直在默默呼喊:父亲,你难道不明白吗?我渴望一个残忍的陌生人,采摘我柔嫩的花瓣,将它扔进烂泥!

我得知艾薇和亚拉姆真面目之后的几个星期内,他们没有任何行动或威胁。艾薇甚至不再夜袭我了。他们开始向我讲述他们的历史,像是要帮我下定决心。

亚拉姆已经九百多岁,但看上去还不到四十三,这正是他被艾薇初拥的年龄。艾薇已经一千多岁,但看上去顶多二十五。艾薇是吸血鬼贵族,是一条血脉的继承人,这个他们口中的“家族”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她是纯种血族,拥有极大的力量,非常罕见。可是,她遇到亚拉姆时,却不由自主地坠入爱河。亚拉姆当时是一位远征圣地的十字军骑士。他在埃及拜访艾薇的妓院,那儿的女人其实都是吸血鬼。艾薇爱上这位英俊迷人的骑士,给了他初拥。他们在耶路撒冷结婚,他带着新娘像瘟疫似的返回欧洲。

他们当雇佣兵、土匪和强盗,积累了巨量财富。他们学习希腊语和拉丁文、数学和哲学,师从学者和僧侣,那些人从未怀疑过是他们掳走了附近村庄的孩童,村民归咎于吉卜赛人和犹太人。他们在维也纳念音乐学院。他们在印度和中国旅行,学习梵文,在山洞里冥想许多年。他们在日本逗留十年,学习书法、插花和剑道。

他们的足迹遍布全世界——非洲、北美,甚至北极,以船舱里戴着镣铐的活人充当食粮。他们参加两次世界大战,为正邪双方效力。他们来到纽约已经几十年,靠房地产又积累了一笔财富,在大萧条时期买入大量地产。他们通过化名和空壳公司的网络控制了许多夜总会、毒窝、酒吧、高级餐厅和一家著名画廊。他们穿最好的衣服,拥有最完美的一切,取食全世界最美丽的少男少女。

但他们活得很无聊。永恒而精致的无聊。艾薇体验过了一切能体验的感官乐趣,遇到过的所有男女都拜倒在她脚下,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诗。亚拉姆因为自己对鲜血的渴望恶心得要死,觉得自己像个瘾君子,每当夜幕降临就必须去寻找猎物,带着战利品回家献给他的爱人。他们彼此相爱,那份爱圣洁而魔性,近乎绝望,但对于两个如此热烈的灵魂,长相厮守不可避免地导致史诗般的战斗,每隔半年就要分手一次的人类不可能想象。所以就有了彼此残杀的游戏:子弹、匕首、绳索、溺水。这能够刺激他们麻木的感官,释放压力,同时隐藏黑暗的事实:唯一可以让他们兴奋和恐惧,唯一能让他们心跳加速的,只是共同赴死的念头。

我想这就是他们给我选择余地的理由。让我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就看清道路,这条路不容回头。我想亚拉姆正是为了这个才耗费那么多时间和我一起工作,翻检文物和讲述人生历程;才让我看见狩猎归来的他是什么样子:满头乱发,衣服破碎而肮脏,牙齿上沾着鲜血,明亮的绿眼睛闪烁着残忍猎手的光芒。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赐予我选择的权力,对其他人却毫不留情地夺取性命?我只知道我的饥渴越来越强烈。亚拉姆越是警告我,我就越是想要他,想成为他的人。尽管他用了无数方法催促我在还有机会时逃跑,就只差直说了,但另一种力量,比恐惧更深刻的力量,却在将我拖向他,谁都无能为力。

终于,我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夜里,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亚拉姆向我展示一把十五世纪前后的战斧。他用双手举起武器,这双手能演奏小提琴也能压碎气管,我在他眼中看见了那种冷漠。

“我用这个夺去了很多性命。”他沉思道。

我伸手触摸他,我的指尖亲吻他的手腕。“请拿去我的。”

他好奇地看着我。我用手指抓住他强壮但细瘦优雅得惊人的手腕。“不是用你的武器,而是用你的嘴唇,你的手臂,你的尖牙,占有我的生命,占有我。”我鼓起全部勇气,抬头望着他的双眼,“求求你。”

他没有说话,和我对视。他放下战斧,拥抱我。他向我垂下面庞,嘴唇擦过我的嘴唇,然后落在我的喉咙上。他进入我的时候我不由得惊呼。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充满快乐的疼痛,恐惧磨砺的甘美。恐惧消散,他喝着我的血液,我迷失了自我,感到他存在于我体内的所有地方,每一条神经,每一条血管……

“亚拉姆!”艾薇的声音从我们前方传来。亚拉姆抬起头,露出笑容,我的鲜血渗出他的嘴唇。他拉过艾薇,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他将我的鲜血喂给她。她吸着亚拉姆的嘴唇,忽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我等待转变,等待事情发生,却什么也没有等来。

“怎么了?”我问,“哪儿不对?”

亚拉姆舔着嘴唇,转向艾薇说:“你来解释一下。”

艾薇凑近我说:“请问你母亲的真名是什么?”

“我母亲?”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我继承了她的名字。“她叫萨莎·史密斯,怎么了?她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你母亲的真名,”艾薇说,“是萨莎·圣·迪亚蒙涅德斯·德·特洛斯,特洛斯王族的女亲王。她是我的堂姐。”

“什么?”我以为我在做梦,我想大笑。

“我们小时候一起游玩狩猎。她和我一样爱上了凡人,但她没有像我对亚拉姆那样初拥你的父亲,她尝试将自己变成凡人。结果害死了她。”

“你说什么?”我问,“我难道是吸血鬼?”

“你是混血种,非常罕见。很少有能存活下来的,而且还带着王族血脉,这就独一无二了。我们走遍全世界寻找你,从远处观察和保护你。如今时机成熟,我们让你来到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亚拉姆按住我的手,说:“我没有能够转化你,是因为你的血统使得你不受影响。你已经有免疫力了。但是,从你年满二十一岁那天开始,你将成长和转变。你将得到新的力量,对混血种来说独一无二。你如果接受我们的训练,你还能更加强大。然后……”他犹豫起来,艾薇抓住我的另一只手。

“然后等你准备好了,亲爱的侄女,我们将让你喝下我们的血,然后你将变得和我们一样。永远。”

22

克雷名单上的第一个女人叫摩根·切斯。她住在西村霍雷肖街一幢古雅的小房子里,在企业银行工作。这年头你想在西村活得像个波西米亚人就必须做这类事情。她三十来岁,高瘦苗条,黑发剪成时髦的发型,身穿合体但磨灭个性的套装。普拉达,要么就是吉尔·桑德牌。我在她家客厅和她见面。客厅装饰得很有品位,一尘不染,书架上有很多翻旧了的老伙伴:梳着阴郁发髻的勃朗特姐妹在一起抹眼泪,旁边是胖乎乎的《帕梅拉》和《克拉丽莎》,然后是懒洋洋躺得乱七八糟的特罗洛普,甚至还有沃波尔和拉德克利夫,两位阴森的早期哥特大师和他们的墓穴、地牢和苔藓。撩起帕梅拉的裙子偷看,我多半会瞅见《O娘的故事》。她的咖啡很好喝,加的是真奶油。换句话说,摩根受过高等教育,有魅力和格调。要是换个环境,我很乐意请她出去吃顿饭,但另一方面我也不可能开口问她。她显然和我不是一个阶层。

也许你会吃惊,为什么这么一个女人要写情书给杀女人的凶手。咱们停下来研究一下,因为这个问题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实话实说,我并不想浪费许多时间去思考它。写吸血鬼和巫师、刺客和花痴的时候,我很少会琢磨角色的动机。虽说或许应该深入了解,但我对人们的动机确实不怎么感兴趣。大家(包括我在内)为什么做我们做的事情,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可能解开的谜题。

因此,我见到摩根·切斯时,既惊讶也不惊讶。请记住,我投入了很多时间撰写色情内容。我花了无数个小时用放大镜看校样,那些文章无论多么离奇,至少都证明了一点:任何事情都会有人做。写信向编辑补充材料时(业余人员拍的照片、派对上的醉话),你会意识到变态倾向会栖息于任何人的心中,与外在表象很可能成反比。当然了,后殖民地、后现代、后女权主义者的有色人种也许会渴望被年老白人打屁股,而五十多岁的白种新教徒首席执行官会渴望被三百磅的黑女人用高跟鞋踩后背。我们作为工作者、市民、朋友、情人、陌生人和自己的不同身份之间,充其量不过存在着模糊甚至互相矛盾的关系。这些不同的侧面仿佛一枚量子硬币的许多个面,尽管它们也许会重叠,也许会相接,甚至交叉,但你不可能同时看到所有面,至少在这个宇宙里不可能。要让那枚多维硬币看清自己,这个想法连佐格的巫师首领都不敢琢磨。

23

信件摘录,日期:二〇〇八年九月六日,由摩根·切斯写给达利安·克雷,用紫色墨水和钢笔写在淡玫瑰红的厚信纸上。

亲爱的先生: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你躺在你的牢房里,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我知道,尽管法庭说你是凶手,但你其实是无辜的。我知道,尽管报纸说你会被处决——具体时间不清楚,只说是在近期——但我知道你将获得自由。你将拥抱我,我将向你——我的爱人,奉献我,完全而彻底地。从没有哪个女人会向任何一个男人,哪个爱人会向任何一个情人,哪个奴隶会向任何一个主人像我这样奉献自己。求求你,请你写信给我。告诉我当那一天来临,你将怎么对待我。告诉我,你要我如何侍奉你。

永远属于你的摩根

24

“嗨,我是哈利·布洛赫。”

“摩根·切斯。”

“谢谢你肯这么见我。”

“看你说的,这是我的荣幸,是我要谢谢你。”

“不客气。”

“喝咖啡还是喝茶?”

“不用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我刚煮了一壶咖啡。”

“那好,听上去很不错。”

“加奶油和砂糖?”

“奶油就可以了,谢谢。”

“要喝茶也没问题。”

“不,咖啡就很好。”

“去去就来。”

“好的。”

我坐在桌前。我刚到,但社交技能已经耗尽,微笑得面颊僵硬。我想趁她去厨房时逃之夭夭。我感到挫败和惊恐,就像刚见面五分钟就知道初次约会将是一场灾难的男女,就像一脚踏入陷阱时的野兔。

但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取出微型录音机和麦克风、记事簿和圆珠笔、装信件的牛皮纸档案夹,准备开始访谈。摩根·切斯拿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回来,放在两个杯垫上。我道谢,喝一口表示赞赏。我再次检查记录。

“好,”我说,“假设你和达利安在一起,他把你绑在床上——”

她颤抖得太厉害,杯子跳了起来,咖啡飞过桌面泼向我。我抓起东西,躲避潮水般袭来的咖啡。星星点点的咖啡溅在档案夹上。

“对不起,”她跑出去,拿着海绵和纸巾回来,“非常对不起,”她说,使劲擦拭桌面,“我感觉非常不好。”

“没关系。”这毕竟是她的桌子。

“不,我是说,对不起,我觉得我谈不下去了。”她的眼睛盯着海绵,“真的不行。”

我站起身。“没什么对不起的,”我似乎也急于结束对话,“我完全理解,我不想看你难堪。”

“浪费了你的时间,我感觉很不好。”

“完全没关系。这个主意本来就很糟糕。”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收拾起所有东西,急匆匆地出门,踩着吱嘎作响的台阶下楼,走进清爽的冷风。克雷肯定会解雇我。这本书将会流产。克莱尔会火冒三丈。我会继续破产和没人疼爱。那又怎样?我还能呼吸。树叶很快就将萌芽,哈德逊河闻起来很近,混着汽车尾气和熏香的草药甜味。

“等一等,”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肘——是她,“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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