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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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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说:“所以人要有个家。家呀,你会说家是多么好哇!没有别人,没有别人的干扰,没有别人的注目和挑剔,在一面面由砖石构筑或由概念竖立起来的墙的遮蔽下,围护下,大家都可以自由,平安,可以随心所欲。但是!真的是这样吗?请看第二场吧—— 
  “第二场反过来,叫作‘远与近’。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当人间进入了梦界,戏才真正开始,或者说真正的戏剧这才开始。这时候你看吧,即便现实中人们离得很远,但在梦里,人们是怎样地渴望着靠近。这时候,整个舞台上都是梦魂,都是盼望。让我们看看哪一种更真吧,是白昼还是黑夜?是现实还是梦愿?是墙壁隔离中的行为更真?是概念限制下的坦然更真?还是那出人意料的梦愿才更道出了我们的真情,与真愿!” 
  “好,真是太好了!”娥已经听得入迷。 
  丁一继续说:“到底哪是真,哪是幻?凭什么限制中的行为被认作‘真’,不受束缚的心愿倒被说成是‘幻’?如果前者已经被命名为‘真实’,那我们何妨把后者命名为‘真愿’呢!咱们就来演出这真愿吧。如果这真愿从古到今只能在黑夜里潜行,那现在就让他们和她们在戏剧之光的照耀下名正言顺地行其所愿吧。就像你常说的,让我们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让不现实在这儿实现!” 
  “啊,”娥叫道:“这简直太精彩了!” 
  “而且会非常非常的丰富!”丁一说。 
  “是的是的,”娥说:“这里面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现实中有多少不可能,这儿就有多少可能!”丁一说。 
  “那我看,”娥说:“剧本写到这儿就已经够了。” 
  “没错儿,一切要都是即兴的那才够味儿!” 
  “要是……我是说,要是所有的角色都由真人来演,那才叫棒哪!” 
  “由现实中的人,演他们自己?” 
  “对呀?” 
  “就是说,平时他们都在别处,‘衣’呀‘墙’呀地遵守着现实规则……” 
  “而一旦来到这儿,他们就进入了戏剧……” 
  “就进入了梦界,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实现在别处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了……” 
  “没错儿!实现他们想做又不敢做的,想说又不敢说的……” 
  “没错儿,没错儿。” 
  “你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没有,没问题。这样的戏剧,意义就在于没问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按你真确的心愿去做就全对了。” 
  “真是太棒了,真是……” 
  “史无前例!” 
  “那么按你的设想,比如说,都有什么样的角色?” 
  丁一说:“比如一个孤独又自卑的少年,这样的少年通常会给人怯懦的印象,其实不然,其实他欲念横生!比如说他早就暗恋着一个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他常常眺望她的窗口,注视她的行息坐卧,甚至知道她有几套出行的衣裙,但她从来就没发现过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这个男孩的存在。甚至可以是这样:他所以迷恋她,正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发现他!而现在,他走进了那个他心仪已久的房间,走到了那个女人的近前——梦,或者戏剧,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勇气,甚至可以说是给了他这样的权利……” 
  娥:“还可以有一对旧情人,不管是什么原因吧他们一度相弃相仇,可其实呢,他们一直都互相念念难忘,于是在这儿,在戏剧所赋予的可能性中他们终于重逢,在梦愿所开辟的自由之中,他们坦诚相见……” 
  丁一:“是的,正如上帝给了人生的权利,戏剧则给了人随心所爱的权利。在这儿,在这种时刻,在这样的约定中,少年心仪已久的那个房间不能再拒绝他,那个优雅、高傲的女人也不能再厌弃他,不能再不注意他,就像你不能阻止一个人的梦想那样……” 
  娥:“对极了!这儿的规则就是:梦即现实。梦曾经怎样,你就可以怎样;梦有怎样的可能,你们就可以有怎样的行动;你梦中的他是怎样,这戏剧中的他就要怎样。这样,在分别多年之后,在这个梦愿弥漫的‘无墙之夜’,他们就能够无拘无碍地坦言往事了……” 
  丁一:“是呀,这样,他心仪已久的那个人,就能像他梦见的那样,听他诉说少年的孤苦与无告了……” 
  娥:“一切往日的恩恩怨怨,也就都会消散,都被推开在戏剧之外,都被扔进现实的垃圾堆……就好像他跟她,重新回到了从前,回到那种无猜无忌的时光,回到了伊甸……” 
  丁一:“那素白的衣裙也就不会再飘荡得那么高傲,那么可望而不可及了。那个少年也才能够长大……我是说,当那傲慢的衣裙水波一样地脱落之时,那个孤独又自卑的少年才会成熟……” 
  娥:“就像詹所说的那样:只有有肉体关系的人互相才可能有深刻的了解,否则,你不可能给对方什么有益的忠告……” 
  丁一:“但那已经不是春梦了,那是成熟的戏剧。我们一直渴望这样的戏剧。但在白天,在这儿和那儿,在一生中最多的时间里我们却演着多么滥糟的角色!就像那些蹩脚的导演,找来个俗套连篇的本子还在说什么‘戏剧是我生命的需要’,吆三喝四地指导你,纠正你。他们只认得白昼,他们看不懂黑夜……” 
  娥:“而对于一对重逢的旧情人来说,我想,虽然那时他们都已经老了,甚至已经很老了,但那梦寐以求的赤诚相见,仍会像年轻时一样动人……” 
  是呀,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人们都说我日见苍老,梅姬,如今步履难移。岁月像支无情的笔,在我脸上写下痕迹。他们称我们是老人了,梅姬,像泡沫被浪花冲洗,但你依旧还像从前那样年轻和美丽……我们歌唱幸福的往昔,梅姬,歌唱我们年轻的过去…… 
   
  112丁一的鬼心眼儿 
   
  丁一憨蛮,鲁莽,但鬼心眼儿一点不比谁少。比如,剧本《空墙之夜》他从未向秦汉透露半点,却拣个秦汉不在场的机会单单地拿给萨看。对此我觉得有必要多说几句了:此事看似不大,说重了是这厮不够朋友,说轻些便是男人们(或同性间)一种本能的狭隘。但这狭隘若潜伏下来,失之看管,其后果很可能恰与《空墙之夜》的理想背道而驰。设若一旦气候合适,这看似无足轻重的狭隘就可能膨胀,膨胀……膨胀到终于丧失理智也未可知——就像前面提到的“蝴蝶效应”,不知会把我的丁一之旅引向何方。喂丁兄,你听见没有?但那厮的注意力此刻全在萨身上,对我的提醒不屑一顾。唉,等着瞧吧。 
  “你写的?”萨捧定那剧本问。 
  “是,我写的。” 
  萨坐在草地上,先不过是出于客气,一目十行地翻翻,但很快就读得认真起来,读得迷惑、诧异,双眉紧蹙。 
  丁一挨着萨坐下,伸腿,腿明显比萨的要短;屈膝,膝也还是不如萨的高。 
  “萨,凭你这身材,应该练过田径吧?” 
  “是呀,怎么啦?” 
  “短跑?” 
  “短跑也练过,后来改了项。” 
  “改了跳远?” 
  萨从剧本上挑起眼睛来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从哪儿?” 
  “身材。” 
  萨的目光又落回剧本,停一会儿,再滑落到剧本下面那两条秀美的长腿上。然后她换个姿势,下巴支在膝盖上,剧本摊开在两脚中间,继续一页一页地翻看。 
  丁一乘机跟我说:论身材,娥还真是不如萨。我说:哥们儿你又想什么呢?/没没,没想啥。/那你这话啥意思?/没啥意思,真的真的。那你说,我啥意思?我说:我只知道大凡一句话,不可能没来由。/丁一有点恼羞成怒:KAO我就那么一说,陈述句,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萨又从剧本上抬起头来,迷惑地看着丁一:“啥意思呀,你这都是?” 
  那厮一惊,愣半天才醒过闷儿来:“噢噢,你是说这剧本呀?” 
  “你是说什么?” 
  “哦,哦对,我也是说……说这剧本。” 
  草地上,野花泼泼洒洒。天空中,云缕纠纠缠缠。阳光一忽儿灿烂,一忽儿暗淡。远山一忽儿鲜明如在近前,一忽儿又是云遮霞罩一片。 
  “说呀?”萨的目光又从剧本挪向丁一。 
  “哦,是是,说什么?” 
  “这剧本呀?” 
  “哦对,剧本,这剧本嘛……娥说这剧本就怕永远只能是个剧本了。” 
  “这我不管。” 
  “那,那说什么?” 
  萨望着丁一,由衷而且温柔地笑笑:“我是说这剧本啥意思?到底想说什么?” 
  哈!我倒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此丁所以常得女性之青睐,大半与其自然而然的憨傻有关。换句话说:我由此丁而发现,男人之恰如其分地神不守舍,词不达意,或笨嘴拙舌,不啻是赢得良善女子之好感的一具法宝!或者直说了吧:我料此丁与萨难免又要来一回爱河双坠了,虽说迄今还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 
  草地上,阳光、云影不住地变幻。丁一给萨一场一幕地讲他的《空墙之夜》,讲他的设想,讲他曾经对娥讲过的那些话,当然是有分有寸,有所割舍。 
  听着听着萨没了动静。 
  “萨?” 
  萨双目低垂。 
  “萨?” 
  萨似心在别处。 
  “萨你怎么啦?” 
  萨这才吁一口气,两腿平伸,两臂向后支撑住身子,看天。天上的云丝丝块块,纠纠缠缠,正所谓“白云苍狗”。萨喟叹连连。 
  “咳,”那丁说:“我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想法,好不好的你都别在意。” 
  萨轻轻地摇头,意思是:不不,也许这剧本真是写得挺好。尤其是对“远而近”和“近而远”,萨似感慨颇多。萨说:“这可真像是我跟他啊。” 
  “跟谁?” 
  萨看看丁一,不回答,意思是:你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 
  萨说:“不管你离他多么近,你总好像还是离他非常远,非常非常远。” 
  萨说:“你好像永远也不能走近他,永远也走不到他跟前,走不进他心里去。” 
  萨说:“不管你离他多么近,多么近,你还是看不清他。” 
  萨说:“我常梦见我追着他跑哇跑哇跑哇,跑得都快累死了,可他还是那么不远不近地在你前头慢慢儿地走。要不就是,你好不容易追上他了,看看他,身形、动作、话音甚至气味都对,什么什么都对,啊,我心说我可算追上你了!我心说我可算是把你给找到了!可是……可是你却看不清他的脸。你就是看不清他的脸。手也是他的手,脚也是他的脚,衣服也是他常穿的那件衣服,可你就是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眼睛也是他的眼睛,鼻子、嘴也是那么熟悉,可放到一块却又好像不是他了。” 
  萨问丁一:“你怎么看他——秦汉?” 
  萨问丁一:“作为多年的老朋友,在你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萨说:“可能我跟他注定是没缘分。就像有支歌里唱的,你知道那首歌吗?” 
  “不知你说的是哪首?” 
  萨先是说:“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可是你却并不在意。我已经变得不再是我,可是你却依然是你。”接着便轻声地哼唱:“time and time again,I ask me,问自己,到底爱不爱你……” 
  我听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她在厨房里独自哼唱的歌。 
  萨说:“电影嘛,演演罢了,可我真的是这样啊!哪止是time and time again呀,至少是几百几千次了我问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丁一说:“你了解他吗?我是说全面地,你全面地了解他吗?” 
  不料萨却怒了:“你呢?你全面了解他吗?你们所有的人,都全面了解他吗?我告诉你们吧:他男人女人都爱!他丑的美的都爱!他爱所有的人。他说爱,就得是爱所有的人,否则就不是爱,否则就仅仅是性。告诉你们吧:谁是圣徒?他就是!你们注意到他家里了吗,除了些书、录像带和影碟之外,还有什么?你注意了吗?你一定以为我买了那么多吃的东西是为了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告诉你吧,不是,全不是!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他只有冻饺子和方便面!” 
  丁一和我有如面面相觑。我说:是呀是呀我说过:万古行魂在秦汉那儿更是经历得艰难,游走得辽阔,现在还要加上美丽。/美丽的,丁一说:还有萨。 
  “你们最不理解他的,”萨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好些人都以为他是同性恋,连娥都这样以为!” 
  “他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他只是不想跟你们解释。他只是不像好些人那样歧视同性恋。他说歧视同性恋的人,实在是因为不懂得爱!他说其实,同性恋,倒可能更要纯粹些,高贵些。” 
  那丁说:喂喂,你注意到没有,娥也是这么说的。/嘘——我说:你洗耳恭听吧! 
  “秦汉说:爱,并不是因为性别,并不是因为性别这世界上才有了爱的。仅仅因为性别的,他说那不叫爱那充其量叫吸引,说不好听的,那连畜牲都会,连植物都会,甚至连矿物都是阴阳相吸。 
  “秦汉说:为了种群的繁衍,性吸引是必要的,但如果仅仅是性吸引,那还奢谈什么爱情? 
  “还有,不是秦汉说的是我这样想:为什么,有时候,连性也不能吸引了呢?” 
  我告诉她詹的那句名言:“男人学着爱上吸引他的女人,而女人是越来越被所爱的人吸引。” 
  萨想了一会儿,惊叫着问:“喔!这话谁说的?” 
  “一部电影里。” 
  “什么名字?我得去告诉秦汉。” 
  “我就是在他那儿看的。” 
  “哦,是吗?”萨愣一下。“不过,男人女人的这么分,我估计秦汉他不见得会喜欢,他从来就不认为那是性别问题。” 
  “但是,性,确实是一种语言呀?”丁一说。 
  “语言?” 
  “一种极端的表达,和……和独具的话语。” 
  好极了,丁哥们儿你说得真是恰到好处!但是萨没理会,萨也许是还不能听懂。 
  萨单单是对“独具”二字表示了疑问:“从古至今,所有的人都在赞美爱情,对吧?爱情,是人间最最美好的一种情感,这不会有人反对吧?所以秦汉问过我,既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这一种最最美好的情感却要被限制在最最狭小的范围里?” 
  丁一和我都是一愣。 
  萨说:“先是限制在异性之间,后又要限制在一对一的关系中,再又是提倡最少的人次。秦汉说,这哪儿像是对待美好事物?简直倒像是对待罪行了。” 
  这个嘛,丁一倒是不以为然,丁一暗暗地笑。但我已敏觉到: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问题,这是一个极其智慧的提问!而且,这很可能将改变丁一的未来,即关系到我的丁一之旅的继续。 
  萨说丁一你先别笑。萨说:“开始我也笑他,觉得这不值一驳。但他说:从种族繁衍的质量看这也许合理,从财产继承的角度讲也说得过去,可那你们就别嚷嚷爱了呀?只说性呀性呀性呀吧!只说交配和繁殖就行了,只说劳动力和存栏数就够了。可是有一条,他说:当你们只有婚姻没有爱情的时候你们也就甭抱怨了,当你们儿孙满堂却从未享受过爱情的时候,你们也就甭这权主义、那权主义地不平衡了。” 
  说完了? 
  萨好像是说完了。 
  丁一暂时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思路,即(由萨所转述的)秦汉的那句关键之问:“爱情,既然是人间最最美好的一种情感,却又为什么要限制在最最狭小的范围内?”——不过我想,凭这厮的风流才智,他不会就这么与此问失之交臂的。 
  远处的云正在变成雨。近处的树正在召唤着风。 
  飞翔的鸟儿忽然都想起了家。 
  丁一和萨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连坐着的姿势都还跟刚才一样。 
  萨从衣兜摸出条丝绸发带,捏着,让它在风里飘。 
  丁一和我便都想起了那条四寸宽的袖章。但现在的丁一要坚强得多了,他说:“萨,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萨好像已经知道丁一要问什么了。 
  “我觉得,嗯……觉得你,并不是很……很快乐。” 
  “错!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这么说你很快乐?” 
  “当然。”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问你为什么不是很快乐呢?为什么你不猜我要问你的是,你怎么总是这么快乐呢?” 
  萨的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因为,因为你们这些愚蠢的人都是那样问的!” 
  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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