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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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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娥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灯火与星光。 
  丁一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那你说,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比如说并不止两个人的爱情,有什么不好?” 
  “谁说不好?” 
  丁一驻步,两眼一亮:“这么说,你认为行?” 
  娥回过头来:“喂喂先生,好,并不等于行。” 
  “好,又为什么不行呢?” 
  “瞧你这话问的!倒真是有点儿像个诗人在问政治家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政治家是怎么回答的……哦,他们一定会这样说:留神那帮搞戏剧、搞艺术的家伙吧,留神那帮诗人,千万可别让他们当了政!” 
  丁一又开始来来回回地走了:“那,你为什么说好?” 
  娥的脸朝向星光,目光却跟着丁一:“因为,其实,人人心里,都说好。” 
  那丁再次驻步,转身:“你肯定?” 
  娥说:“你还记得詹,是怎么问安的吗?” 
  詹问安:除了你丈夫,你想过和别的男人做爱吗?安犹豫了很久:是的,想过。詹说你真的去做过吗?安说没有。詹又问:那你想到的,是怎样的男人?安久久地看着詹,说:我想到的是你……你,也想过我吗?詹的目光于是有些迷离:想过。安说你都想些什么?詹说:想你在高潮时是什么样。 
  娥说:“就是说,人人都不是只想过一个人。” 
  娥说:“人人都想过很多人,甚至是同时。” 
  娥说:“但这不是爱情吗?这完全可以是爱情。除了一个,剩下的,就不会是爱情吗?自欺欺人,完全是自欺欺人。只不过呢,那一个,被现实所允许了,剩下的却都不可以实现,因此叫作:不现实。” 
  “但那都只是在现实里呀,”丁一说。 
  “是呀,”娥说:“在现实里,才可能有‘不现实’。” 
  “而在戏剧中,”丁一说:“不就都……都是可以实现的了吗?” 
  “是吧?”娥忽然间好像心事重重:“也许是吧,就像在梦里。” 
  丁一很是兴奋,但尽量压制着。 
  娥注意到了丁一的兴奋,却只报以淡淡一笑,甚至还有一点苦涩,或是讥嘲。但迅即,娥又扭过脸去朝向那一片渐渐熄灭着的城市,或渐渐活跃起来的星天,心魂像是陷入某些久远的事情里。 
  “嗨,那你说萨可不可以?” 
  “萨?噢,她嘛……” 
  “行吗,你说?” 
  “你是说,戏剧?” 
  “当然只是戏剧。” 
  “《空墙之夜》?” 
  “比如说,对,《空墙之夜》。” 
  娥以导演般的审慎,慢慢回想了一会儿萨;娥是见过她的,但形象已经模糊。 
  “那你该先问问她本人呀?” 
  “先问你。” 
  “我嘛……”娥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地板上依稀可辨的横线和竖线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猛抬头说:“行,我没问题!” 
  “喔,你够厉害!” 
  但我看得出,娥的脸上仍有一丝讥嘲、隐笑,甚或是玩世不恭。 
  娥说:“我是想呢,说了半天咱总不至于叶公好龙吧?何况又是一部多么精彩的剧作!”娥似乎已从那久远的往事中挣脱出来,或是刻意要从那烦扰和苦涩中挣脱出来,因而更显得比往常干脆、豁达。 
  丁一说:“放心吧只是戏剧。” 
  丁一说:“放心,这里头绝没有性因素。” 
  娥说:“是吗?真要是那样我倒不放心了。” 
  丁一赶忙又说:“噢噢,当然也不是爱情。” 
  “那就更麻烦了。既没有性也没有爱,请问您这戏剧是要实现什么呢?” 
  丁一张口结舌。我暗暗笑他:傻了吧?咱倒还不如实话实说! 
  娥说:“所以是不现实的实现,所以是不可能的终于可能,就因为那是人平时想要而不能要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是非凡的同时也是,危险的……” 
   
  117有观众的《空墙之夜》 
   
  还是那间搬空的客厅。但这一回不靠横线和竖线隔开,而是改用了颜色——把地面漆成红、蓝、白三块独立的区域。不同颜色的相接处即是“墙”。 
  还是夜晚,还是那种约定的时间,但是多了一个人:吕萨。 
  这不简单。 
  萨位于白色区域,或行或立或坐,意思是:在街上。也可以看作是:在观众席中。但主要是指:在剧情之外。 
  在剧情之外,未必就是在戏剧之外。在剧情之外仅仅是说不参与表演,而非不参与想像。不参与表演但参与想像,即是说:观众,是戏剧不可或缺的部分。甚至,不参与表演的,未必就不影响到表演;比如路人,比如剧情之外的存在或剧场之外的现实,都是表演者的想像资源,是剧情得以展开的势能,是戏剧所以成立的原因。因而萨的在场绝非无关紧要。 
  萨,或以路人的身份而在场,或以观众的身份而在场,今夜的戏剧所以不同寻常。 
  事实上,也可以说,萨是作为一个潜在的表演者而在场的,就好比剧情中一个有名有姓却从不露面的人物。因为,萨作为观众,不仅仅是一个想像者,也是一个被想像者——即随时被表演者所感到、所牵挂、所猜测。她想像着表演者的情思,表演者也揣摩着她的心路,从而她也就影响着表演者,影响着剧情,成了一个潜在的剧中人。 
  潜在的剧中人,此乃戏剧——而非一张入场券——赋予观众的权利。戏剧的要义是:并非只有表演者和既定的剧情有权诉说,实际上,观众也在诉说。有一种叫作“接受美学”的理论:美,正是在演与观的呼应或交融之中诞生。因而有一种未来的戏剧期望:观众直接地、即兴地、自由地参与到剧情中去。据说,已有些“先锋戏剧家”做过了类似实验。 
  但今夜的戏剧并不“先锋”。今夜的戏剧仍旧比较传统。至于观众——比如说萨——的参与嘛,还只停留在丁一的希望里,目前还不太现实。 
  (那个不甘寂寞的史铁生便又阴阳怪气地插嘴了:“是不太现实呢,还是不太戏剧?”好问题!我说:“不太现实,所以还不太戏剧。”那史于是窃笑:“就是说今夜的戏剧,屈服于现实?”此史好生刁钻!不过你先别急:“不太现实,所以才更戏剧!”该史遂不吭声,惟一脸疑云未去。先不理他。) 
  剧本不加改动。一切还都是曾经设想的那样:娥表演一个丁一所向往的女子,丁一则扮作娥所期盼的某一男人。他们要互相梦见对方,要互相成为对方的梦境。总之,是要让以往的眺望,或窥视,在梦境中消失掉距离,或在约定中敞开遮蔽。 
  比如开始是这样:傍晚,或夜幕降临之后,墙(红蓝相接处)的两边分别是一个单身男子和一个独处的女人。两个人都坐在桌前'注:凡及器物均为虚拟,故二人实际是站立,或席地而坐',两张桌子顶墙对置,因而娥与丁一实际上是面对面地咫尺相望,面对面地咫尺相望但却谁也不发现谁。女人对镜梳妆——倒更像是默望丁一。男人在摆弄一架摄像机——低垂的头却似就要扎进娥的怀中。 
  接下来,暑热难熬或不堪孤寂,两人先后出了家门(分别由红、蓝步入白),随便走走。萨也在那儿——在“街上”,比如说乘凉,但其专注的目光又像似观众。娥走过萨身旁时轻声说:“喂,我们也可以认识。如果我们认识我们也可以打个招呼。”萨没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等明白过来,娥已走“远”。“远处”,丁一与娥迎面相遇,游移的目光相互扫视一下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说可擦肩而过时各自的神情却都更庄重些,谨慎些,甚至是冷漠些。 
  萨不由得喝彩:“对对对,确实是这样!” 
  “确实是啥样?”娥笑问。 
  “无关紧要的人,你倒可以自自然然地跟他打个招呼。可要是一个心仪已久的人不期而遇呢,你倒不敢那么随便了,倒不吭声了,倒是要……” 
  “要什么?” 
  “要装孙子啦!” 
  “是你跟秦汉吧?”娥说罢又走“远”。 
  萨开心地笑着。开心地笑,并且开心地点头称是。 
  “嘘——”丁一挑起一个手指,向她们晃晃。 
  接着,男人和女人各自回到家(红和蓝)中。两个垂头丧气的人,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两个孤孤单单的人都躺倒在床上瞪着眼睛想,想一会儿,想很久,自己都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萨遵嘱把灯光调暗。 
  响起了男人的画外独白:“夜,为什么,还不来临?” 
  然后是女人的:“梦,为什么,还不来呢?” 
  这声音一遍遍重复,好像梦呓,或似天籁,渐渐含混不清。灯光随之熄灭。 
  现在真的像是在剧场里了:四周寂暗,鸦雀无声。过一会儿,瞳孔适应了,才看见近窗的地板上亮起两方清朗的月色,并有斑斑树影游移——“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遂使得丁、娥辗转反侧,似徘徊于梦之边缘…… 
  萨有些紧张了,猜不透将要发生什么。 
  萨坐在月光所不及的角落里,瑟瑟地甚至有些抖:“喂,你们等会儿行吗?我……我去趟卫生间。” 
  萨不敢动。屏息,侧耳,萨惟望自己没有违犯什么规则。 
  “要上厕所的观众请注意,要上厕所的观众请注意,”仿佛剧场里播放通知,寂静中响起丁一故作呆板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要上厕所您就尽管上厕所吧,不必请示导演。” 
  娥先笑起来。然后是丁一。萨半天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笑声使萨放松了些:“我去去就来。” 
  丁一的声音:“是的是的,没人以为您会一去不归。” 
  娥闭上眼睛。娥听出了那厮不同以往的兴奋。 
  萨回来时,丁一已站在蓝区边缘——男人正痴迷地窥望着红区中的女人,窥望她的独处、她的睡态,一如窥望她的梦境与心途……而那睡梦中的女人必也是心绪骚动,思欲翩跹,幻念纷然——因故娥被搅扰得不能安寝,一忽儿伸展,一忽儿蜷缩,一忽儿仰面长吁,一忽儿伏身短叹,以至于优雅全失,端庄尽去……以至于其情其态令那男人心摇神往,或惊醒了丁一的心声: 
  “啊,你就是平素那个高傲的女子?隔壁那个冷冰冰、目空一切的女人?” 
  “喂喂,那是墙啊,”萨站起来冲丁一喊:“你看不见她的!” 
  丁一仰首闭目,如诉如诵:“但这是想像,没有什么墙能够挡住一个人的想像!”这句曾经的提示,正好拿来作今夜的台词,抑或空冥之中神明的允诺。 
  萨于是看见:男人走过墙来,走向女人,月光一样地贴近她,端详她,夜风一样地围绕她,撩拨她……萨于是看见:男人举起摄像机,要让这女人的真相铁证如山,要把她放纵的黑夜抑或童真的睡姿刻进永远的记忆,刻进将来,甚至过去……萨于是看见:由于这男人的到来,睡的魔法忽儿失效,在梦的可能性中女人安恬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接受他,允许他,迎合着他的爱抚…… 
  “娥你穿帮了吧?”萨又喊道:“那是他的愿望,你睡着了你并不知道!” 
  “但那不光是一个男人的想像啊,萨!这也是一个看似冰冷,看似目空一切的女人的心愿!” 
  于是梦中的男女,抑或戏剧中的丁、娥,相拥而吻,如醉如痴—— 
  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 
  群山响遍回声…… 
  于是黑夜中的男女,抑或约定中的丁、娥,浪步轻移,如泣如诉—— 
  娥:“自从你离开我,这么多年你都在哪儿呢?” 
  丁一:“哦,你还记得那棵桂花树吗?我就在那儿,我就在那树下等你来呀。” 
  娥:“可我常常梦见你就在隔壁。就在隔壁,却又似远在天涯。” 
  丁一:“但是你没来。我等你等到晚霞落尽了,满天上都亮起了星星,你却再也没来。” 
  娥:“也许,隔壁比天涯还要远吧?也许天涯比隔壁还要近些。” 
  丁一:“如果在不同的时间,我们到了同一个地方,那就像同一个时间我们在不同的地方。” 
  娥:“如果在不同的心情里,我们在同一个地方,那就像我们在同样的心情里却远隔千山万水。” 
  丁一:“自从我见过你的舞蹈之后,我就到处找你。自从你在我手心里写下你的名字,我这一生都在找你。” 
  娥:“你应该还到我们原来的那个家去找我。但不要在白昼,要在黑夜,在我们发过的誓言中,去找我。” 
  丁一:“但你失约了。你没来。星星亮起来时,只有那条素白的衣裙在跳舞。” 
  娥:“我常常从隔壁听到你在远方的声音。我常常从现在听见你过去的声音,又从过去听见你的未来。我们真的是只能相隔如此遥远吗?” 
  丁一:“是呀,那是因为,那条素白的衣裙飘动得太优雅,太冷峻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容易受伤害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舞姿太飘逸,太高傲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容易自卑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名字太高贵,太不同凡响了。” 
  娥:“那是因为你太不甘寂寞,太想当一个什么强者了。” 
  丁一:“那是因为你的父母站在台上,不管因为什么,总归他们是站在台上。” 
  娥:“那是因为你忘了我们最初的那个家。” 
  丁一:“最初的家?在哪儿?” 
  娥:“也许,远在伊甸。” 
  丁一:“可那时候,并没有那条素白的衣裙呀!” 
  娥:“可那时候我们也没有什么高贵和不高贵的名字。” 
  丁一:“是呀是呀,那时候我们的一切都是袒露的。” 
  娥:“那时候我们只是叫亚当,只是叫夏娃。①” 
  丁一:“那,现在呢,你是谁?” 
  娥:“那,你是谁呢,现在?” 
  丁一:“今夜,亚当已经到达了隔壁的男人。” 
  娥:“今夜,夏娃也已经走到了隔壁的女子。” 
  丁一:“现在,亚当要做,隔壁那个男人平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娥:“夏娃,现在要说,隔壁这个女子平素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了。” 
  丁一:“是吗,一切不可能的,都可能了吗?” 
  娥:“是的,一切不现实的,都要让它实现。” 
  于是乎夜风唏嘘如歌,月光曼妙如舞……于是乎,梦中芳邻抑或天涯情侣,再次相互询问:这一向你都在哪儿呀——!群山响遍回声……于是乎约定中的男女,抑或随心所欲的丁、娥,相互摸索,颤抖的双手仿佛重温淡忘的秘语;相互抚慰,贴近的身形如同找回丢失的凭据……于是乎在这“空墙之夜”一路悠久的呼唤终于有了应答:我,就是你终生的秘语;你,便是我永久的凭据…… 
   
  118无标题 
   
  不过,从那一夜忘情的戏剧中,萨听出:丁一情思驰骋,几乎看遍了所有——从童年一直到现在的——令他心仪的女子。而在娥的对白里,却好像只隐藏着一个名字——自始至终都是他。 
   
  119“着衣之裸” 
   
  那一夜的戏剧不同以往。不同于以往的还有一点,即:没有“脱”字传来,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切亲近的行动全有,一切动人的消息全有,一切放浪的情节全都有或全都可以有,惟独没有那个最为关键的字眼儿传来。 
  衣即是墙啊,这可还算什么“无墙之夜”? 
  但是!我说给丁一:就像那个名叫罗兰·巴特的人发现了“裸体之衣”,你是否发现了另一种可能?继而我提醒娥,还有萨:裸之所以为衣,盖因心魂仍被遮蔽,那么是否可能,衣而不蔽心魂呢? 
  “是呀是呀,”那丁遂对娥说:“裸既可以为衣,衣为什么不可以也是裸呢?” 
  娥说:“太好了,太好了,关键是敞开心魂,要的只是敞开心魂!” 
  于是我与丁一以及丁一与娥欢欣鼓舞,发现那一夜的戏剧又有了一项空前的创造:着衣之裸! 
  但萨不这么看。萨有着另外的感受。萨明白,那个关键的字眼儿本该传来。本该传来的却没有传来,萨知道,那全是因为她——一个路人的在场,一个局外人的在场。是呀,全都是因为她所以黑夜不能深沉,戏剧不能扩展,约定的平安依旧遭受着现实的威胁。因为她,因为一个讲定的旁观者、一个不肯入戏的别人,所以那极尽努力的“着衣之裸”仍然还是“不裸之衣”,那一个“脱”字所以躲躲闪闪到底没能传来。 
  否则它会传来。 
  否则它一定会传来。 
  后来萨说,那时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去告诉秦汉,为什么性是难免的,是重要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萨以为她看懂了也听懂了,在种种种种的爱欲之中,性,都意味着什么,以及那一个“脱”字为什么一定要传来。 
  那是一种极端的心愿呀! 
  那是一种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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