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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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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如果那是我的自由呢?” 
  “自由地堕落进平庸,是吗?” 
  哥们儿你是不是有点儿矫情? 
  “那只是你的说法,”娥说:“可你的说法已经不能自圆了。” 
  “怎么不能?” 
  “你自称充满爱愿的生活,好像正、正在孵化着恨。” 
  “恨?对谁?” 
  “对不想过你想过的那种生活的人,对影响了你想过的那种生活的人。” 
  “不对不对,那恰恰是爱!” 
  “是爱?” 
  “是爱。” 
  “哦,我倒是要洗耳恭听。” 
  娥喝一口水,认真地看着丁一,等待他的高论。 
  “比如说爱你的人,比如说你最亲近的人,比如说……就比如说你的父母吧,难道他们会看着你掉进一潭泥沼吗?” 
  娥瞪大眼睛,意思是:怎么,完啦?然后嘴里那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但她终于还是忍住笑把水咽了进去。 
  “有什么可笑的!”那丁说。 
  娥继续瞪大眼睛看着丁一,意思是:丁一呀丁一,你可真让我吃惊! 
  “怎么了?我不过是打个比方。” 
  哥们儿你比的这叫个什么方呀?都快成家长制啦!你爸你妈爱你,你姑你婶也爱你,你哥你姐都爱你,那你就是个宠物啦?他们说啥你都执行? 
  “算啦不说这个,”娥说。 
  沉了沉,娥又说:“那我问你,要是我……要是我跟商周去……去过他那种生活,比如说那样的话,你会不会恨我?” 
  寂静。寂静中慢慢地听见了远处的喧嚣,和近处的钟声——“嘀嗒,嘀嗒”永远是这样处乱不惊。 
  那丁蹲下,点上支烟,然后又坐下,坐在蓝区中。 
  娥默默站立在“隔壁”的红区。 
  没有“脱”字传来,当然不会有。问题是以后还会不会有? 
  幽暗中,两个人互相望着。或许那红蓝相交处的空墙正在变得有形,正在长高,合拢,把他们隔离开吧? 
  “也给我一支烟好吗?”娥说。 
  丁一把手中的那支递给她。——还好还好,中间尚无隔阻。 
  丁一再点上一支,长长地吹出一条烟缕;烟缕纠缠着,缱绻着,经过月光,消散进黑暗。 
  “不,那不是恨。”丁一说:“看起来像是恨,但那是爱,是我不想让你掉进平庸,也不能让萨掉进平庸。而且,我们还要让这世上的平庸都……都走向爱情。” 
  “你?就凭你?” 
  “还有你。” 
  “丁一,你已经有点儿不像你了。” 
  “怎么?” 
  “你以为你是谁?” 
  那丁在月影迷离的玻璃窗上看看自己。是呀,怎么你忽然变得像个强者了?娥说得不错,你确实不像原来的那个你了。/废话,是我不像(原来)了,还是她不像(原来)了? 
  “娥,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娥你看看这是哪儿?你忘了我们的戏剧了吗?” 
  “不,我不会的,那是忘不了的。但,但那不过是戏剧呀丁一!” 
  “不过是?娥你说什么,不过是戏剧?” 
  “我是说那所以是戏剧,正因为那仅仅是戏剧,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毕竟不能等于现实!” 
  “你更喜欢现实,是吗娥?” 
  “丁一,你倒真是有点儿像秦汉了。” 
  “哈,我又像起秦汉来了!” 
  “他把那个电影的结尾洗掉,是因为什么你其实没懂,他是不想看见现实而宁愿呆在梦里呀。而你,丁一你更厉害,你是要把一种梦想原原本本地变成现实。” 
  “不,那未必只是梦想,那是我从童年就有的理想啊!娥你说过,我们都说过,爱情是一种理想。恰恰让我受不了的就是你们这种逻辑,好像梦想永远就只能是个梦想。人们的愚昧也正在于此:人人心里都有的梦想,都有的愿望,却因为人人都不相信她能够实现,结果就真的不能实现了,真的就永远永远只能是个梦想了。然后,回过头来,你们再说那只能是梦想,只不过是戏剧,不现实,不正常,所以一代一代的人们就只能在现实中一圈一圈地走成了‘鬼打墙’!” 
  “我看你也有点儿像姑父。姑父他相信时间可以倒流,而你以为戏剧可以等于现实。” 
  “但我只是说我们呀!”丁一抓紧娥的肩膀喊:“你、我,还有萨,我们不能放弃,不能随波逐流也去过那种平庸的生活!” 
  “至少有一点,大概是让秦汉说对了。” 
  “什么?” 
  “戏剧的要领。——有限的时间,有限的空间,有限的人物和有限的权——力!” 
  是的,依也说过,我提醒那丁:可怕的并不是爱情的扩大,而是权力的扩大。 
  “鬼,你听他的!”丁一喊着,并且摇撼着娥的肩膀。 
  “那听你的?”娥试着摆脱开他的手,但没成功。 
  “关键是我们,”丁一说:“你懂吗?关键是你!关键是你想要什么?” 
  “关键是,”娥看着丁一,“我能不能要我自己想要的!” 
  丁一的手慢慢松开,慢慢垂落。 
  娥走到屋中最远的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很久,然后说道:“也许,我,从来就是个平庸的人。” 
  丁一笑起来。 
  “丁一,你最好,最好就把我看成个平庸的人吧。” 
  “那我们还说什么?”丁一笑得有点像列瓦雷士,边笑边转身离开,“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说……” 
   
  144现实或噩梦 
   
  “那不过是戏剧”,这话刺痛了丁一。 
  此后的很多天就像曾经的那个早春,丁一的心情忽又似尘沙蔽日,四野茫茫。“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这三个字尤其令人心碎神伤。 
  应该说,我理解他。 
  或者说我爱莫能助。 
  然而秋光却好,分外地云轻天净。秋风一旦铺开便不再像刚起程时那般紧迫,惟以万物之悄然的演变来展示它的影响。太阳变换着角度,走过荒原,走过千山万水,走过一草一木……处处留下拖长的影子;走下地平线去的刹那,尤显其步履沉静。秋水抚平了波涛,水天之间散布着候鸟的欢叫——成群结队去履行它们一年一度的承诺。悠悠鹿鸣,声声鹤唳,落木萧萧……大地上的生命都在翘首谛听季节的召唤。 
  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都要离去。 
  原野,将是一片枯疏,与空旷。 
  是呀“没有不散的筵席”,“那不过是戏剧”。 
  只有我陪着丁一,或闭门呆坐,或四处浪走。我是说——我!陪着——你!只有我是你牢靠的哥们儿。/是吗?谢谢啦。不过咱还有酒……是呀,酒,此时此刻这东西自是不可或缺。那厮把头缩进衣领,于阵阵严厉的秋风里踽踽独行,甚或是把心溶化进酒精,踉踉跄跄如步虚无。 
  我试图飞出他,变这厮的冲天酒气为我的自在遨游。但是不行,这厮揪住我不放,灌一口酒向我发一句问。哥们儿你说,那不过是戏剧吗?那只能是个梦吗?我他妈一直都在做梦,春秋大梦,是吗?/丁兄你又醉啦!/我醉了?除非你能证明我说的这些不……不算是个问……问题。/是,是问题,是问题你也别喝啦。/好,是问题就好,说明你也没醉。那我就再问你:这世界上可……可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吗?有,还是没……没有?/有。/好,你够哥们儿。那再请问:什……什么是真的呢?/比如说娥,她想要过她想过的生活,你承不承认这是真的?/照你这……这么说,一个人,说变就变也算是真的啦?/当然是真的,她又没假变。/那么说一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不认账,也……也算是真的啦?/娥吗?/咱不说她,咱说比如,比如说一个人。/娥并没对她说过的话不认账呀?但人是可以变,娥是自由的。你也说过大家都是自由的,那么你现在算不算不认账呢?/我……我KAO,你丫说得还挺他妈有……有理是不?/哥们儿你得正视现实,否则还说什么 
   真与不真?/嘿,倒好像是他妈我错了?告诉你 
  们这……这不行!/不行你能怎么着?/一个人要对他说过的话负责/那你对自由负责吗?/滚,滚他妈的自由!都这么自由还……还有什么能是真的呢?/哦对了,你认为娥说变就变,可娥她并没变呀,我看倒是你变了。/我变了?笑话!/当初的戏剧,是娥的自由选择,现在要过正常生活,仍然是娥的自由选择。娥变了吗?变了的是你呀丁一,你变得不许她自由了! 
  那厮不吭声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开始哭泣。酒灌进肚里,泪流在脸上,风吹得满脸生疼。 
  我再次试图飞离他。那种飞翔的感觉多么诱人,多么美妙哇,不受这厮的拖累,不受这个那个的限制,乘风驭梦,想哪儿是哪儿——原野,阡陌,村庄……林莽,幽谷,山巅……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但是不行。也许是因为这几年不大喝酒的缘故吧,飞离的技法也已生疏;试了几下都不成功,却听得那丁又在叫我了。 
  哥们儿,喂哥们儿!/又咋啦你?/你不觉得这事有……有点儿毛病吗?/什么事?/不……不给人自由,固……固然是有点儿那个。/哪个?说清楚,什么?/有点儿容……容易弄出姑……姑父来。可要是都他妈自由了呢,哎……哎你说,咱可还往哪儿走呢? 
  唔嗬,您甭说,这丁还真有点玩意儿。——我之所以从虚无缥缈之中来到丁一,或那一丝浪浪无形的欲望之所以凝聚进此一躯身器,是为了什么?就因为那无限的自由实在也是寂寞,也是无聊;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沙漠,每一步都是重复,无论你往哪儿走也似原地未动。博尔赫斯老汉真是高瞻远瞩:由墙壁所尽量缩小的空间是监狱,由沙漠所任意扩大的空间还是监狱。是呀是呀,无边的自由形同无边的沙漠,咱可往哪儿走呢?——这厮的最后一问真是把我给问倒了。 
  幸好他不再问了。丁一睡着了。这厮睡着了也不耽误喝酒——鼾声高奏,酒令喃喃…… 
  他梦见了一起凶杀。 
  一起发生在沙漠上的凶杀:鲜血淋淋,染红了一条苍白的衣裙……但是看不见死者,甚至处处都未必有人,惟见那血之鲜红在裙之苍白中丝丝缕缕地洇开,并随那苍白在蓝天里猎猎招展……不见死者也不见凶犯。一望无际的黄沙与蓝天的相接处,那团鲜红像一棵树在长大,那片苍白像一朵花在绽放……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看见了自己的脚——脚尖,脚腕,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或迈动着,向那棵鲜红的树和苍白的花走去……他想的是去看看,到跟前去看看那是什么,或者是谁,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忽儿狂风大作,尘沙迷目,先是些砂砾打在他脸上就像鞭抽,接着,那强劲的寒风又吹得他站立不稳,他不得不瑟缩着伏下身来……这一伏身可不好了,看见了血——那片苍白已经铺展到他跟前,那团鲜红已然蔓延到他脚下……他惊恐万状地后退,但背后却似有人在把他往前推……随之,那苍白与鲜红一齐飞扬起来,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飞得遮天蔽日,飞得地转天旋,夹杂着“咔嚓咔嚓”的震耳噪音——就好像姑父当年的剪枝声……他挣扎着后退,后退,但背后还是像有人推他,“咔嚓咔嚓”的剪枝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蝶群随之转了个方向朝他飞来,“扑噜,扑噜”地撞着他的头,撞着他的脸…… 
  “丁兄,喂,丁兄!”确实有人在推他。 
  那厮躺在地上满头满脸地拍打,轰着那些蝴蝶。 
  “喂喂,丁一,丁一你醒醒啊!” 
  这他才一骨碌爬起来,睁着俩眼坐着。 
  是萨。“丁兄,你这是怎么啦?”萨正掏出手帕,给他捂住鼻子。 
  那厮老不乐意地推开萨的手,雪白的手帕上是鲜红的血。 
  “咋弄得你,摔了?” 
  “哦,多……多喝了点儿。”这厮才算是醒了。 
  “上医院不?” 
  “咳,没事儿。你干吗去?” 
  “找你呗。都找你呢!” 
  “都?” 
  “娥,秦汉,还有商周。” 
  得,这下丢人现眼了吧? 
  不料那丁恼羞成怒,冲着萨喊:“我雇你们找我了吗?” 
   
  145萨的追问 
   
  还是在当初那片草地上,丁一一脸的郁闷,把娥那句令人痛心的话来问萨,问她是不是也认为“那不过是戏剧”。 
  “既然叫戏剧,”萨试探着说:“当然就是戏剧呀?” 
  “不过是,或者只能是——你最好在这两个修饰词中任选一个。”丁一冷腔冷调。 
  草地依然一片绿色。野花却都不见了踪影,惟一只只干裂的子房抖抖瑟瑟,把纷飞的草籽付之秋风。 
  “完整的说法是这样,”丁一说:“既然称之为梦想,当然就只能是梦想。” 
  “难道不是吗?”萨强使自己笑笑。 
  “是是是,谁说不是!”丁一仰叹一声,颓然躺倒。 
  翩翩然一朵飘摇的草籽落在丁一的鼻尖。他兜起下唇,一吹,那草籽便悠悠荡荡随一股上升的气流又飞起来。丁一不眨眼地盯着它——就像曾经在人山人海中追踪某一陌生的女子那样,一直盯着它,盯着它飘向树梢,飘向远山,在落日的衬照中看它的每一根纤毫都闪耀着光芒……但忽一阵疾风,那细巧的身影便告消失——在,一定是还在,惟不知其宿命何方。 
  “那倒不如坦率些,”丁一说:“干脆就叫胡说,就叫扯淡,就叫放屁——真真正正是演了一出狗屁戏剧。” 
  “那倒不一定。”萨说:“如果是‘追寻梦想’,也就不只是梦想了。” 
  “狡辩!” 
  “怎么是狡辩?如果是‘强迫梦想’,那就又是一种梦想。” 
  “那么‘放弃梦想’呢?” 
  “放弃谁的梦想了?你的?娥不能有自己的梦想吗,以往的,或是崭新的?” 
  “喔,天哪天哪!我懂了我懂了,我到今天才算是懂了,所有的话都可以随意解释,一切美好的言词都可以任人糟蹋!” 
  萨望着远山,和远山背后的飞霞,也似坠入迷茫。 
  我则又想起那句话了:人生堕落语言始。 
  但,谁来鉴定什么是堕落呢? 
  谁来鉴定自由,和梦想? 
  是自由的梦想,还是梦想的自由? 
  喔,天哪天哪…… 
  “丁一,”萨说:“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趁我还活着,赶紧说。” 
  “你不一直都在问,人间最美好的那种情感为什么不能尽量地扩大吗?那我问你:比如说商周,他能不能也参加到你们的戏剧中来?” 
  我听见那丁脑袋里“嗡”的一响,我感觉他心里忽悠悠地像是有个深渊,人不由得就往里坠落,坠落……睁大的眼前竟是一片昏黑,闭上眼睛呢,是无边无际的血红…… 
  “丁一?” 
  “丁一!” 
  “那,你干吗不问……问问他自己?”这厮敷衍道。 
  狡猾,哥们儿你这是狡猾! 
  “不,我问你!”萨盯着他。 
  她说什么?/她说商周也来加入我们,行不行?/是啊是啊……你说呢?/她问的是你!/我?/对,她问丁一!/这……这你得让我,想想…… 
  “丁一,丁一?”萨叫他。 
  “丁一,丁一!”萨推推他。 
  “丁兄,也许我不该这样问吧?” 
  丁一睁开眼睛,落日辉煌却似僵冷,飞霞灿烂却好像虚假。他翻身坐起来,看着萨,看她好像正在飘进落日与飞霞,伴着那一句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的问……而自己昏昏然仿佛贴在地面上,变成一张扁平而且单薄的东西…… 
  丁兄,你还说你不是嫉妒吗?/哦,哦,这么说到底还是我,是我混……混蛋吗?/我怎么知道?/那……那就让这个混蛋死了吧,让我跟了你去吧…… 
  “丁兄,要不然咱先回家吧。” 
   
  151求梦 
   
  中医的诊断是:血壅气滞,阴阳失衡。 
  西医则认为是:腹中那株苍白而污秽花正又蓄势待发。 
  我与那丁又住进了洞窟般昼夜难分的病房。我是尽我的义务,既已承诺“不离不弃”当然就要奉陪到底。而那丁一,此番倒是一派超然物外、处乱不惊的气度,两眼一闭说:就让这戏剧有个正常的结尾吧。随后,护士让他吃药他便吃药,给他打针他便打针,大夫领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让他接受怎样的光照他就接受怎样的光照,概不多问。 
  丁一呀你这是干吗!/兄弟,咱也该让医学赢一回啦。/啥意思?/你忘啦,上一回他们输得可有多不情愿? 
  白晃晃和绿森森的大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圈圈围定,冷冰冰或软绵绵的手探遍丁一之处处……实习的女学生们面有怯色,进修的女大夫们早已熟视无睹,温文尔雅的老教授动嘴不动手,其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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