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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来,”他对钱副镇长说。
钱副镇长笑笑,说:“我们是兄弟一家亲,客气什么。”
顾宝坤想想,也是。
来了这么多的客人,自然要招待人家吃饭,酒席是少不了的。而且,大多数客人来,都是送了礼金来的。多的一两千(像顾宝坤在县里的那些朋友,还有张姝的父亲),少的三四百。
最少的就是马桂英的父亲了,出了二百块。事实上,马桂英的老父亲当时只拿来了五十块钱,被马桂英看了,气不打一处来。这样少,拿出来不是丢人现眼?所有的亲家们,都是三五百块钱,谁只拿几十块钱?老爷子的礼金,换来了她好一顿奚落和抱怨,“没有钱,你就不要来。好好地死在家里。一把年纪了,你不来,谁也不会怪你。你这样来,不是故意让我出丑?”
但事已至此,马桂英也没有办法,只好她自己又给他添了一百五,凑成了二百,递了上去。老爷子抖抖索索,说是他不是故意出这么少,实在是如今自己用钱都是向儿子伸手。儿子没钱给他。就这五十块钱,还是他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积余下来的。顾宝坤接过这二百块钱的时候,特意说,老人家不必客气的,但他还是收下了,并且让妹夫卢振良记了账。丧事办得这样大,有许多的礼品和礼金要进来,自然要有专人登记。顾宝坤到底是经验丰富,他知道这种事情有时候会吃力不讨好,如果他大包大揽,最后的结果肯定是里外不是人。因此,他先是把这事推在老大身上,让他来记录。老大就是老大,有公信力。但是,老大却说什么也不干。老大是个老实人,虽然也能识得些数字,但到底没有经过这样大的场面。所以,他嘬嚅着,坚辞不干。他害怕自己搞不清楚这里面的账目。于是,最后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宝莲的男人。这是一箭双雕,等于把郑三娥、马桂英、顾宝莲的嘴巴都堵上了。家里最难对付的,就是这几个女人。
为了招待好客人,顾宝坤特地请来了厨子浦麻子。浦麻子是这方圆附近几十里地最出名的厨子。六十多岁,至少有了四十年的厨艺史。他带来了两个徒弟,都却只有二十来岁。那天正好张巧梅来,顾宝坤就让她在厨房里当下手。
“她怎么来了?”周兰芝的眼里要冒出火来。
顾宝坤赶紧压低嗓子说:“厨房里没人,我让她来帮忙。这个节骨眼里,你不要胡来,吵起来影响不好。你不要瞎想!”
“我瞎想?你嫌在外面影响还不大?还要借着这个机会来宣传?”周兰芝咬着牙,恨恨的,“这个不要脸的,居然也好意思来,还嫌丢人丢得不够。真是天生的婊子货!”
顾宝坤当时正要往屋里走,听到她这话,立马止住脚步,用更低沉压抑的嗓子喝道:“你他妈的少说两句,别人不会以为你是个死人。你他妈的尽是胡咧咧。你看见了什么啦?让你两句,你还上风了。”
周兰芝见男人真正动怒了,只能忍了气,低着头,走到一边去了。她的脸色变得非常不好。为了张巧梅的事,她过去已经和顾宝坤不知吵了多少架。
张巧梅就是邻村的,原来周兰芝就认识。这里是逢五、十五、二十五赶集市。逢到赶集的时候,妇女们就从四面八方的小路上过来,汇在一起,然后像潮水一样,向镇上涌去。周兰芝就认识了她,因为她在一群行进的妇女当中,笑起来声音最响,最放肆。
说真的,开始时的周兰芝甚至有些喜欢这个叫张巧梅的年轻女人。一是这个张巧梅年轻,只有三十多岁。二来是她长得蛮好看的,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尤其是她那双眼睛,黑溜溜的,左盼右顾,掩不住的风情外溢。三是她性格好,嘻嘻哈哈,一副人来疯的样子。她不认生,看到谁都是自来熟,显得特别的亲热。
让周兰芝没有想到的是,后来自己的男人居然和她搞上了。或者说,是她搞上了自己的男人。他们两人年龄悬殊有二十岁。而且,她居然是在自己男人的工厂里干了两年多了,她才知道。当然,这种事情,一般来说,她总会是最后一个才知道。外面都传疯了,儿女们也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对她说。
“你怎么了?”看到她那刷白的脸色,白爱萍关切地问。
周兰芝不吱声,一边默默地抹着泪。这件事,她已经忍了很多年了。自从男人和这个张巧梅搞上了,眼里整个就没她的份了。他把她安排在厂里的食堂帮忙,轻松得很,其实就是白白地养着她。一年也不知道贴她多少钱。净拿工资不说,还在暗里买礼物讨好她。据马桂英有次告诉她,说顾宝坤给张巧梅买了一辆红色的小金鸟电动车,要一两千块。她开始还有时将信将疑,后来自己一连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冲到厂里一看,果然有一辆崭新的电动车。她真是气坏了。自己在家省吃俭用,别人的女人却大把大把地用着家里的钱。一年、两年……许多年过去了,真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往那个窟窿里填了多少钱。你说她怎么能不心疼?
心疼归心疼,她在人前,还要装着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笑呵呵的。
“还不是被汉奸气的!”马桂英小声对白爱萍说,“你看到在厨房里帮忙的那个女人没有?叫张巧梅。和大伯有那个的。”
“噢。”白爱萍明白了。
“家里家外这么多的侄子侄女,没见他好好帮过谁。他对待这个女人,倒像是亲娘一样。这个女人的一家子,就靠他了。吃的用的,连孩子上学的钱,都是他出!”马桂英是越说越气。
“不要脸的货!他们也不避人了,现在倒越来越公开了。”马桂英说,“我看她来了,要有好戏看。”
白爱萍皱着眉头,不说话。她隐约感觉,老太太的丧事与葬礼,真的可能不再平静了。在现在这种既平静又热闹的外表下,可能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处理得好,也许波澜不惊,处理得不好,也许后面就会有惊涛骇浪。
她转头去找自己的男人顾宝地,要把这事和他悄悄说一说。
7
对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场面是非常难得的。尤其是对更小的一辈来说,尤其对像一辈的孩子们来说,老太太的去世给他们带来的更多是快乐。一是他们并不清楚死亡的意义,二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二爹爹家聚了那么多的人。可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另外,更重要的是,还有糖果糕点,有大鱼大肉,有鞭炮和唢呐。即使对于成年人来说,因为顾老太太是高龄去世,所以,也谈不上有太多的悲痛。相反,因为这样的大操办,倒平添了几分喜庆热闹的气象。
吹鼓手一共是七个人,从外镇上请来的。这帮乡村音乐家,年龄参差不齐,年老的有六十多岁,年轻的才二十来岁。他们每人一支唢呐,吹得极其卖力。
因为有了这门手艺,这帮乡村音乐家们就可以不必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一年下来,他们的实际收入,要比种田要高出不少。在乡下,不仅是谁家死了人要吹,谁家结婚、祝寿、生孩子也都要吹。这成了一种风俗。生意好得很。你要是干活,还有农忙和农闲的时候。可当吹鼓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根本没有闲的时候。除了结婚,讲究一个季节性(一般人家选择在春、秋、冬三季里进行。没有谁会选择在大夏天里结婚),其它时间谁也止不住在哪天要死人,要生孩子,要过生日。
走村串户的唢呐音乐家们,他们吹来吹去不过是一二十支曲调。结婚、生孩子、祝寿、死人,吹的都是大同小异。什么《步步高》、《百鸟朝凤》、《喜洋洋》,更有甚者,还有流行歌曲或是电影、电视里的插曲,像《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月亮代表我的心》、《情深深、雨》。
在这几个吹鼓手中,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吹得最好。曲调悠扬。他会吹很多曲子,当然,他必须照顾其他人,只吹那几首大家都会的曲子。也不知为什么,很多小孩子喜欢围在他身边,看他吹。也许是因为他吹得最为生动。他鼓着腮帮子,吹得非常认真,摇头晃脑的,像在沉浸其中,特别的有模有样。每一曲终了,他就把吹嘴拔掉,把唢呐倒过来,让口水流出来。那一丝口水,像一根蜘蛛丝一样,透明清亮,能挂得老长。看到他这样子,小孩子们就兴奋得不得了。尤其是顾家功、顾家保家的孩子,还有卢振良家的几个孙子,一直围在他身边嬉闹。
小伙子走村串户惯了,显然习惯了和孩子打交道,而且,他后来明显有了故意夸张和表演的成分在里面,逗那些孩子玩。有胆大的孩子甚至去抢他手里的唢呐。他脚上穿着的一双本来是雪白的崭新运动鞋,很快就被那些小孩子踩得乌黑。但他也不生气,照样边吹边和他们逗着玩。
“这个家伙吹得蛮好的。”张姝对顾嫩嫩说。
顾嫩嫩就笑。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这个小伙子是她过去的同学。
初中时的同学。
他叫邹吉祥。
他们看到以后,互相没有打招呼,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眼睛对视了一下。
对视一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你知,我知。
当然,还有天知地知。
就在这个中午,大家刚刚吃过饭,男人和那帮吹鼓手还都在休息的时候,女人们在忙碌,收拾着桌子,到处是乱糟糟的,她从里屋出来,要去爷爷那边换他过来吃饭。这个邹吉祥突然举起了唢呐,吹起了一曲《爱的代价》。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盯着她看。她的脸就红了,赶紧低了头,大步朝前走。
他吹得真是好。
她想不到他怎么会吹得那样好。
她感觉他把那好听的声音都吹到她心里去了。
第四章
8
天气晴朗得不得了。
毫无疑问,以后会一天天地变得热起来。
村外的麦田里,麦浪翻滚。
已经是五月了。
顾家的男人们,还在讨论老太太的后事安排。按照乡下的习俗,老太太要在家里停放五天。然后,就要火化。火化完了,就是正式安葬。
安葬地早已经有了,并且建好了墓基。
大约在大半年前,顾宝坤就已经选好了那块地方。那时候,老太太已经是第四次住院抢救了。他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他就赶紧寻找墓地。顾宝坤特地找了一个风水先生,看墓地风水。那风水先生姓郭。他要求人们叫他“郭大师”。
“郭大师”把老太太的安息地,挑在了西山。
在西山脚下。
西山,是个不大的小山,树木葱郁。
“郭大师”五十来岁,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虽然他看过无数的风水,每次给人家找的都是风水宝地,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一次也没有看谁家的子孙真正从吉地得到好处,发达过。但人们仍然是对他深信不疑。他高高瘦瘦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鼻梁上架一副墨镜,皱着眉头,手握罗盘,在小西山的南坡上走来走去。
这个叫屯溪的地方,实际上是个平原,独独在靠近蓝水湾的这样一个地方,有一座小山。人们叫它西山。西山并不大,也不高,但因为四周里是一马平川,所以它就显得很有点那么些意思,看上去甚至可以说是气派。
大气。
西山上全是树木。
就在山脚下,有一些墓地,都是属于周围村里的一些人家的。“郭大师”没有在那些杂乱的墓地里转悠,而是直接来到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弯弯曲曲的小道,到处是荆棘。
“这块地方是少有的好,”这位风水大师用感慨的语气说,“一般人我是不会费心找这样一块地方的。”
顾宝坤赶紧巴结地说:“有劳大师!有劳大师!”心里想的却是,“他是借机要钱啊!”当然,为了讨个吉利,多花些钱也应该的。
“书上说,‘葬者乘生气也。五气行乎地中,发而生乎万物。人受体于父母,本骸得气遗体受荫。经曰:气感而应鬼福及人。’”姓郭的嘴里念念有辞,听得顾宝坤晕头晕脑,不知所云。但是,他也知道,一定是好话。听上去,非常有学问。
“你看这块地方,”姓郭的直立着,指着一块起伏的地势,说,“宛委自复,回环重复。若踞而候也。若揽而有也。欲进而却,欲止而深。来积止聚,冲阳和阴。土高水深,郁草茂林。贵若千乘,富如万金。经曰:形止气蓄,化生万物,为上地也。”
顾宝坤只听懂了一句,“为上地也,”满心的欢喜,赶紧递上一支烟,点上。
“郭大师”深吸了一口,然后徐徐吐出,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这块宝地安葬老太太,保证子孙发达。”
“噢。”顾宝坤满心欢喜。
姓郭的四下里看了看,又现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小声说:“只是有一桩不好。”
顾宝坤忙问:“什么不好?”
“这块地,对老三,老四都不好。老太太有几个子女?”
“五个。四男一女。按年龄排,老四是女的。”
“噢,那就不要紧。而且,我告诉你,这块地,对老二特别好。你是老几?”
顾宝坤说:“我老二!”
“郭大师”就笑了,说:“好啊!我告诉你,这块地方,对你这一脉,特别好。对老三老四那两脉,也没有大伤,只是子孙不旺,财运不旺。但对你,老太太的这块地方,好,以后包你顾老板生意兴隆,财源滚滚,特别对你的子孙,好,以后,生男,是龙,生女,是凤。真的。”
顾宝坤虽然不敢相信他的话,但仍然是满心地欢喜。
人对好话总是相信的,而且充满了一种期待。
泰太爷、顾宝乾还有家里的其他人,看到那块地方,都感到满意。顾宝坤独资请人,把墓基,做得非常的漂亮,高大、气派、豪华。依山而立,面南背北,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脚下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整个墓基,有两米多高,完全是大理石砌成的。远远的,就能看到。
顾宝地和白爱萍看了,也夸赞不已。
甚至,顾宝坤把钱副镇长都领来了,看了一番。钱副镇长也很满意。的确是一块好地方。风水宝地。相信这块墓地,对顾家的后人有好处。农村人,讲究风水。至少,在心理上,是种满足。
现在,钱副镇长觉得,顾家的事,他以后就要多加关心了,既然他们已经基本同意结成儿女亲家了。顾宝坤发达,自己脸上也有光。他在这个问题上看得很清楚——和顾宝坤结亲家,很不错的。当今社会,讲的就是钱和权。权,他是有了。同时,他还有一个更有权力的亲家,组织部副部长(虽然只是一个副的,但据形势发展来看,在最近两三年内,很可能就可以升到正的)。他需要的就是另一个有钱的亲家。而顾宝坤,显然是个再为合适不过的人选。
“明天我让小涛也来。”钱副镇长那天突然对顾宝坤说,“送老太太一程。你说行吗?”
顾宝坤一愣,随即说,“好,好,好。”
9
男人们可以尽情地喝酒。
可以喝得满脸通红,大醉而归。
由于前来吊唁送礼的人太多,只能分批进行。就这样,每天都是二十多桌,厨房里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就是张巧梅,也是真的忙。忙得满头大汗,有时衬衫都湿了,粘在身上。大厨师浦麻子对她非常的满意,如果不是有她相帮,光他和两个徒弟,还真应付不来每天这几十桌酒席。虽说菜肉都是现成的(每天一大早就从顾宝坤那个厂里的食堂那边运过来),但蒸、炖、炒、煎,都很费功夫。
但是,她越是这样卖力,周兰芝看得就越不舒服。
过去不管男人怎么样,她眼不见为净。这回,他居然让她到家里来,这不能不说是明目张胆,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如果他爱那个女人,那她周兰芝算什么人?是他家的保姆?还是帮佣?或者只是一头母猪,只是给他产子?
周兰芝越想越悲哀。
好几次,她一个人来到老屋,在老太太身边哭得很伤心。老太太当然毫无知觉。一个死人,是不知道她哭的。就算是知道她哭,要是知道她哭的原委,也就不值得感动了。最多,也只是同情她,安慰她两句。
张巧梅当然不会注意周兰芝的反应。虽然从法律上来说,她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可是她的心,却是归顾宝坤的。她是顾宝坤的女人,从肉体,到灵魂。她爱这个男人。既然爱他,她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就要好好表现。对于别人怎么看她,她不在乎。
爱情,她想到了这个词。她想,她可能比周兰芝更爱这个男人。是的,她爱这个男人,稳重、老到、能干,非同寻常。他比她大快二十岁了。他的年纪看上去像她的父亲。可是,她就是爱他。
她很清楚地记得,几年前,她在镇上的一个棉花加工厂里当临工。一个晚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