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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坚信这种巫术是非常灵验管用的。
叔公顾宝坤一脚迈进来时,刘菊花就感到大事不好,直觉告诉她,他一定是冲着她来的。但是,她还没有想到他会那样直接。他一步就到了她的跟前,然后猛烈地挥起了他的右臂。一记耳光,就像炸鞭一样,在她的左脸颊上响起,她迅速感到一阵麻辣。
“你他妈的泼妇!泼妇!”顾宝坤大吼着,声音像炸雷,“你一个剃头人家的女儿,小户家子,还想在姓顾的头上拉屎撒尿。我一直忍着,早看你不顺眼了,骂公婆,欺叔婶,好吃懒做,他妈的还偷人养汉。”
刘菊花也像张巧梅那样,当时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眼泪才一下子夺眶而出。她并不是哭,而是一种悲愤。她的脸一下子红得厉害,眼里还喷出火来。那边,顾宝坤早被周兰芝、顾宝莲和白爱萍等一干妇女拉住,可他却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还想挣扎着上前,要打刘菊花。
“你干什么?还嫌丢人不够啊?”周兰芝死死地抱住顾宝坤,大声哭起来。
刘菊花在短时间内,回过神来,要反击。她铆足了力气,披头散发要过来撞顾宝坤,她要和他拚出个死活,却被人挡着。“行了,行了,不要闹了。”周围全是这样的声音,而且声音很大,仿佛错误在她似的。那时候,她才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无奈,居然没有人主持公道。她对着这个平日里有权有势叔公的脸,用力啐了一口唾沫,嘴里骂着,“日你妈个鸟叔公,操你祖宗八辈子!你凭什么打我?你人模狗样的,仗着有钱,包养女人,你还替她出气,算什么东西?”
“刘菊花,你翻天了!你他妈的给我滚,滚!滚!”顾宝坤怒不可遏,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辱骂?这些年来,他顾宝坤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厂里,从来就是要风是风,要雨有雨,没有人敢违他的意,更别说辱骂了。
“你们放开手!你们放开手!”他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怒吼着,那声音像要把屋顶都掀翻了,威胁着那几个在他身边左右挟持着他的女人。他头上、臂上的青筋全暴了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蠕动。也许那声音真的是太吓人了,吓得那几个女人稍一松劲(并没有放开),他就一头朝刘菊花扑了过去,就像一头饿极了的狮子,扑向一头无力的惊恐的小羊。
男人和女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刘菊花和王小翠两人打,还看不出胜负。可是,顾宝坤和刘菊花,立马就看出了胜负,而且是压倒性的。他一把就薅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摁倒在地上,拳点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最急的就是周兰芝了,她想不到自己的男人会这样。她使劲地拉着,拼了命一样。顾小军、顾嫩嫩也都来拉。最后,顾宝乾、顾宝地,还有家成、家功、家保他们几个兄弟都来了,顾宝坤才放了手。
场面不堪收拾。
第五章
12
三辆卡车,送老太太。前两辆都是装人,后一辆装着若干的花圈、挽幛和一班吹鼓手,一路上浩浩荡荡。
顾宝坤、顾宝地、白爱萍和泰太爷几个是坐着小轿车。
马桂英真的没来。
刘菊花也没来。
没有来的还有顾家成和周兰芝,他们一起在医院里,陪着刘菊花。
过去凶悍惯了的刘菊花,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打击,感觉她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那个晚上,她真的想和顾宝坤拼了,哪怕拼死,也值。可是,自己的公公婆婆都息事宁人,阻止她进一步行动,泰太爷也赶来了,甚至给她下了一跪。最可恨的,是自己的男人,死活拖她回家。他顾家成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应该坚决地和她站在一边,向她的叔公讨个说法。可是,他只知道劝慰她。她当时甚至想:如果他挺身而出,讨要她的公道,她以后就和那个张三断绝往来。可是,他没有。
丑大了!王小翠她们几个肯定在心里乐死了。活丑,她在心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她平白地受了这样一顿痛打,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她不可能好好地就咽下这口气去。可是,她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两个方案可行:一、到镇上、县里去告他;二、自己一死了之,自尽。以自尽来表明自己是不肯屈服的。前一种,她翻来覆去考虑过了,要想告他,是告不赢的。他在镇上、县里都有熟人。而且,现在他还和钱副镇长攀了亲家。那么,好像只有自己一死了之了。
她要用死来抗争。
她要用死,告诉顾宝坤,她不是好欺负的。
这个晚上,她一直没有睡。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四点多钟,她一个人悄悄地起来,来到自家的院子里,在一个土窖里,挖起了一瓶农药。她坐在鸡棚边的地上,听着鸡棚里鸡们的骚动声,闻着那种骚烘烘的气味,心想:天亮以后,这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啦!她也想到了孩子。孩子们会好的,她想。他们有父亲,还有爷爷奶奶。
东方的天空还是灰黑的,但她感觉已经有些发亮了。她举着瓶子,“咕嘟嘟”地喝了下去。那味道有些怪,有些呛。但她感觉并不很难喝,至少不比白酒更难喝。很快,她就喝完了,因为瓶子里原来也就一半而已。
刘菊花衣着单薄,坐在晨风里,有些冷。她眼前的村子是黑黢黢的,而顾宝坤家的楼房是高大的,独立的,威严的,矗立在还有些冷的晨风里。在第二遍鸡叫中,她看到原来灰黑的天空透出了一片红色。那片红色在慢慢地扩大,就像一片红墨汁在水里洇开来。而且,它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就在那片红色中有了一点金色亮斑时,她感觉体内烧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像被烧起来了。慢慢地,她就躺在了地上……
顾宝乾是听到牛叫声起来的。
那是一头奶牛,其实是家功家养的,最近生病了,拴在他家屋后,让他照看的。老太太一出事,他根本就没顾上。听到牛叫,他不放心了。披衣起床,刚打开门,就看到场院上躺着的刘菊花。
顾宝乾大声地叫着老太婆,叫着家成。郑三娥倒是最先冲出来的,看到刘菊花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吓傻了,不停地抖。“快叫人!快叫人!叫家功把拖拉机开来,赶紧送医院!”
很快,顾宝坤家这边的人也都知道了。
周兰芝脸色惨白,头发没梳,脸也没洗,衣服的扣子都扣错了,她吓坏了。出大事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如果刘菊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么,自己家也完了。她相信要是出了人命这样的大事情,自己的男人顾宝坤也是顶不住的。
太阳一竿高了,镇上医院那边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过来。顾宝坤在家里一直不说话。所有的人其实都揪着心。本来,老太太去世,就是一个非常事件。现在,居然又突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不能不说是一件大事。而且,这事件,比老太太去世,更为轰动。一旦她要真的死了,那么,后面一定会有很多负效应,就像电视里放的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张,后面所有牌都会应声倒下……
泰太爷也担心。
一直到了八点多,有消息过来了,说刘菊花已经脱离了危险。
这边鞭炮齐鸣,吹鼓手们的唢呐也高昂地响了起来,汽车发动了,老太太上了火化之路……
妇女们穿着白色的孝服在痛哭。过了这一天,老太太的身体就不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一把深灰色的骨灰。
活着的人,只有在看到亲人死亡的时候,才会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虚妄,才会在自己的心里追问生命的意义。甚至,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末路。
不寒而栗。
外面的阳光好极了。视线中的田野,远远近近,一片葱绿,生机盎然。
但顾宝坤心里是灰的。
他一颗心还是悬着的。
13
在镇上的医院里,刘菊花被救醒过来,已经是九点多钟了。
周兰芝看到她醒了,“嗵”地一声就跪下了。
“二婶婶你这是做啥?”刘菊花有气无力地说。
周兰芝不抬头,哭着,央求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求你!你要答应我,我就起来。”
刘菊花不吭声。
“对不起你,大侄媳妇,你就原谅这一次吧。”周兰芝哭得快泣不成声了。
一边的顾家成有些羞愧,他用力拉着周兰芝,说:“二婶婶你不要这样。”
周兰芝不肯起身,怎么拉都不起,只是一味地低着头,痛哭着……
14
下晌的时候,顾家大大小小几十口人,从县上回来了。
一路上,依然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车子到了村口,所有的人都下了车,顾宝乾、顾宝坤、顾宝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孙子、孙女、重孙、重孙女,再后面则是媳妇和孙媳妇们。老太太已经不见了,她已经变成了一撮灰,无声地盛在骨灰盒里。
顾宝乾小心地捧着,低着头。
“还是把它送到我的小屋里去吧。”泰太爷颤抖着说。
他想让老伴的灰再伴他一个晚上。第二天,也就是明天,她(虽然已经是灰了)就要到西山去了,永远地和他分开了。当然,直到他死。但,就算到那个时候,两人也还是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两个“它”,两只骨灰盒,毫不相干地分躺在各自的墓坑里。
送完了老太太,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仍然回到顾宝坤这边来。
顾宝坤家这边依然是忙碌的。
晚上还要有十多桌酒席要办。
周兰芝已经回来了,她木木地坐在正屋里,一副很疲惫的样子。看到了顾宝坤,她没说话。他也没有和她说。他知道她心里在怪他。怪吧,他才不在乎呢。他不想对她做任何的解释。他知道,刘菊花也已经回来了。在老太太火化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一片小树林里,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了解过了刘菊花在医院里的情况,没有危险。
尤其让顾宝坤高兴的是,张巧梅又回来了。
这真是太出他意料之外了。
张巧梅换了一身新衣服,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看来,她已经尽释前嫌了。看上去,她比前几天更漂亮了。她脸上白了,屁股也更性感了。
“你来啦?”他说。看着没人注意,他瞅准机会,在她的屁股上捏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飞了他一眼。
那轻轻地一飞,有说不尽的妩媚。
就在他心旌摇荡的时候,顾小军喊他,告诉他,说今天晚上镇上的书记镇长们都要来,尤其是一把手王书记,从市里开会回来了,顾不上休息,特地赶来参加晚上的酒宴。他知道,王书记是钱副镇长出面请的,说是以示对他这个民营企业家的尊重。
顾宝坤心里是高兴的。
这个晚上,在顾家坤家的大院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因为是最后一场了,所以,这个晚上,吹鼓手们愈发卖力地吹着。在这样的一个晚上,月明星稀,声音传得特别的远。他们把几天来吹着的曲调,又一次地重复,努力做到不走调。吹完了这一场,他们就要揣着各自的红包,连夜离开,回家。
他们都想家了。
顾宝坤很高兴。一场大事,他操办下来了。当中,有一些波折,有一些不快,但是,他都抵挡过去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比较圆满的。不管怎么说,至少他办得很是风光,排场很大。
这个晚上,和前几日不同的是,宴请的清一色是干部,镇上的,周围村里的。顾宝坤代表全家,向这些镇、村干部敬酒。而那些镇、村干部也都一一回敬,并且还向从城里来的顾宝地敬酒。
酒酣人畅。
钱副镇长酒喝了不少,满脸通红,喝到高兴处,得意地说,自己和顾宝坤做了儿女亲家。王书记听到,一愣,但随即就站起来,端着酒杯,表示祝贺。
“好,好,那我先敬一下,然后就等着再喝你们的亲家喜酒。”王书记亲切地说。
“好好好,就冲你王书记的话,就这样定了。到时一定请你。”钱副镇长说。
“是是是,”顾宝坤也连声应着。
“早点啊,我们也等着呢。我们也要喝啊。”别的干部们,也纷纷端起酒杯,嘴里乱哄哄地嚷着,表示祝贺。
顾宝坤和钱副镇长互相搂着肩膀,站在一起,就像一对亲热的兄弟。不,比兄弟更要亲热,连声说:“好!好!好!”
很多人都在这个晚上喝多了,醉了。
顾宝坤当然是醉了。
一直到晚上十点,那些客人才慢慢散尽。
15
夜空,月亮高挂着,特别的皎洁。
受雇于顾家的吹鼓手都散了,每人都得着了一个不薄的红包。大家心里都很高兴。年轻的吹鼓手邹吉祥,自然也得到了属于他的那份。但他没有打开看。就在他随着大伙准备一起回家的时候,他感觉有人轻轻地拉他的衣襟。他一回头,看到是顾嫩嫩。
顾嫩嫩的眼睛还有些红。在众多的孙女中,她是哭得最伤心的一个。也许是因为她岁数大一些。同时,她也不像别人那样,经历过什么沧桑。
“你慢点走,走到前面小河边的桥上等我,我有话对你说。”她小声说。
他应了。
夜深了,特别的静。
顾家没有任何人发现顾嫩嫩不在家。
当顾嫩嫩和邹吉祥走到一起时,却并没有什么话说。
“你爸给你说下了对象?”半晌,邹吉祥说。
顾嫩嫩不吭声。
“挺好的。”他想了想,说。
“我才不愿意呢。”她说。
月光下,村子里静极了。远处的田野黑黑的。开始下雾了,像一层白纱,轻轻地飘着。两个人若即若离,离开了小桥,沿着河边走着。
“如果我跟你走,你敢不敢带我走?”顾嫩嫩突然这样问年轻的吹鼓手。
他一下子懵了。
第六章
16
第二天,老太太就要正式下葬了。
忙到这一天,葬礼才算是正式开始。
但葬礼的正式开始,却也正是葬礼的正式结束。
17
顾家的人忙坏了。
他们现在都在等,等天亮以后就正式出殡。
一班道士们五点多钟就来了。当时天色还暗,东方刚刚才泛白。道士们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衣,头戴玄服,手里拿着铜钹,急急地走着,就像一群吸血的蝙蝠在幽明的夜空飞过。
他们是连夜被顾家派人请来的。
顾宝坤家里的人一夜也没睡。
就在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后,周兰芝突然发了病,又哭又笑,然后一头就跌倒在地,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白爱萍当时正好在她身旁,一把就薅住了她的头发,往上提。“她晕过去啦,快拿点冰水来。”她喊。听到她的喊声,另外几个妇女立即乱成一团。好久,才拿来一袋冰块,敷在她的脑门了。好半天,她的一口气才上来,但立马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这是怎么了?”妇女们没有见过这样的病症。
“是癔病吧?”顾宝地想了想,猜测说。
顾宝坤也感到奇怪。
“她原来有过吗?”顾宝地问。
“从来也没有过,她一直很好的。”顾宝坤说。
“她是受着了什么刺激。”顾宝地说。
顾宝坤就不吭声。
众人把周兰芝抬到了床上,服伺她躺下,听她嘴里的胡言乱语,让人感到害怕。她说的都是一些很邪恶的语言,说的都是一些已经故去的人和事。她的喉咙里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男声,也有女声。有粗哑的,也有尖细的,有成年的,也有如稚童的。稀奇古怪。
泰太爷也来了,看了这种状况,叹着气。半晌,说:“说不定是中邪了。”
顾宝莲说:“找个半仙驱驱邪吧。”
当时顾宝坤厂里的那个负责日常事务的老李也在,说:“红庙沟有一班道士,人家说很好的。他们的道长和我很熟。有时他们也给人家出殡做道场的。”
顾宝坤想了一下,倒是挺好的。
一举两得。
“那你辛苦一下,去请来。连夜去请他们。”顾宝坤说。
老李得令,急急地就走了。
道士们来的时候,周兰芝才睡着了一小会。一家人都精疲力竭。顾嫩嫩是一点多钟才从外面回来。没有人注意到她有什么异样。回来后,她就一直守在她妈妈的身边。直到天亮,她也没合一下眼。顾宝坤当然也没睡。他接待了那些道士,然后看他们贴黄表纸,在房前屋后洒水,嘴里念念有词,作法。
天,终于亮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全家人都准备好了。
郑三娥没来,刘菊花也没来。周兰芝也还睡着。其他的人,男女老幼,全聚齐了。道士们在泰太爷的老屋前后,洒着水,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