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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苏小武也是记得的,他甚至准确地记得那个暗处就在前面那堵最高的砖墙与一堵最矮的砖墙的交接处。他骑到那交接处时,用一只手指了说,看,我们呆过的地方。
顾一红的心跳还是止不住地加快了。那天晚上是美好的,美好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今天这样的结果。她觉得,母亲和苏小武,只要有一方心平气和一点,美好也许就不会被破坏。对,心平气和,她是太需要心平气和了,她是太厌恶要死要活了!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亲莫名其妙地打了她,她不甘心地哇哇大哭,忽然走来一个她不认识的和蔼可亲的女人,这女人对她说,别哭了孩子,哭多了会变丑的呀。她便立刻把哭止住了。她倒不是害怕变丑,而是格外被这女人平静、亲切的声音打动了,在她自个儿的家里,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声音呢。至今,她仍能记得那声音给她带来的奇妙的感觉,就仿佛一种天外之音,把一整个村子都变得温和、明亮了许多。
车子没有停下来,苏小武大约是害怕她再次跳下车吧?但车子骑过的一瞬,顾一红还是注意到,那交接处大大小小的有几片湿地。她想,那不仅是美好的记忆的地方,还是随便小便的地方。
这时,她听到苏小武说,红红,你为了和我在一起,宁愿这么一条一条地串胡同,说明了什么呢?
顾一红说,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苏小武说,要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你就会盼着见到你父母,见到他们,“最后的分手”也就完成了,可是你没有,你反而生怕见着他们,千方百计地躲避他们。
顾一红说,这只说明我的善意。
苏小武不屑地笑了一声。接着他加快了速度,使顾一红不得不将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又笑了一声,这一声除了不屑,还有相当的得意了。
眼看,这条胡同也要走完了,胡同那头,依然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苏小武说,要想去另一条胡同,只能穿过这条街道了。
骑到胡同口,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大街。顾一红低了头,就像一个犯了事的害怕被人认出的人,苏小武则一手推车一手拉了顾一红,边走边躲闪着来往的车辆。
穿过大街,沿大街走了一段,向右出现了一条小街,苏小武说,他说的那条胡同,就在这条小街上。顾一红这才抬起头来,不加犹豫地拐向了小街。
可就在这时,顾一红忽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狗叫,她不由得脸色大变,回头看去,果然,就在大街的对面,一只白色的小狗正卧在自行车筐里,车由一个男人推着,男人的身边站了一个女人。天啊,这男人和女人,除了她的父母还能是谁呢?显然,多多是发现了她才叫起来的,这时,父母也已将目光转了过来……
顾一红急忙背过身去,没待苏小武骑上车就坐了上去,她说,快快,快走,快走啊!
苏小武骑了车,迅速找到了胡同口,仿佛鱼儿隐进水里一样,一下子就摆脱了追赶人的视线。顾一红问这胡同通向哪里,苏小武说,这是全市最长的一条胡同,这头是城东,那头就是城西了,胡同里还套胡同,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条,进了里面,就像进了迷宫,不要说你爸你妈,就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人,也难保能弄清楚呢。顾一红这才放心了许多,她说,那就走套胡同,胡同愈深愈好。
顾一红还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迷宫,除了那条最长的胡同之外,其他胡同都是又窄又短,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处往往是一堵墙挡在那里,正惊疑间,忽见墙的一侧与胡同成直角现出了一条路来,这路只有一人多宽,对面来个人需要侧身才能过去。也就十几米远吧,走出去,就又到了一条胡同。这胡同依然是又窄又短,依然是尽头处一堵墙挡着,走近了,在墙的一侧,又现出了一条路来。有一次在这路上,只有苏小武和顾一红两个人,左右是高高的砖墙,上面是窄窄的一线天,顾一红正有些害怕时,苏小武忽然扔下车子,将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竟任他抱了一会儿,才醒悟了似的挣扎了出来。再走上这种路时,顾一红就远远地跟在苏小武的身后,再不肯靠近他了。苏小武为此很是恼火地说,我就不明白,你又要躲你的父母又要躲我苏小武,你的心到底在哪边呢?
顾一红自是回答不出,她想说,我的心在对你们的厌恶上,可是眼下全凭了苏小武的引导,她才得以躲开父母的追赶,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呢?要说,她早晚是要回家的,就算父母追赶上,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但不知为什么,她就要躲开他们,她就要他们不知她的下落!她的手机一直关着,她希望自个儿清清静静的一个人,谁也不能找到她,包括苏小武。但她知道是不可能的,眼下是不可能离开苏小武,离开了苏小武,又不可能离开家里。她想,她是多么可怜,就连一个清静的时刻都不可能得到,多么可怜!
这样出了胡同又进胡同的,也不知串过了多少条胡同,连苏小武自个儿都有些串糊涂了,有一刻他从一条胡同里走出来,看看接下去的另一条胡同,说,这是到哪儿了呢?
苏小武都糊涂起来,顾一红就更放心了,更相信父母不会找到她了。这时,他们都非常地累,便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一个靠了车子,一个坐在一家门口的石阶上。
苏小武说,他们也许回家了吧?
顾一红说,也许吧。
苏小武说,那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顾一红说,也许他们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着呢。
苏小武说,那就去歌厅?
顾一红说,也许他们就在歌厅门口呢。
苏小武说,那咖啡馆呢?
顾一红说,咖啡馆也说不定,他们随时都可能出现,就像你随时都可能出现一样。
苏小武说,可你到底是选择了我。
顾一红说,不是选择。
苏小武说,好,不是选择就不是选择。
说着苏小武将车子支好,和顾一红并肩坐在了石阶上。这家的门紧闭着,胡同里见不到一个人影,胡同的墙根处竟还长出了不少的青草。他们都有一种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连街上的汽车喇叭声都听着十分地遥远了。
苏小武将手搭在顾一红的肩上,说,红红你知道吗,约你出来,我只有一个想法。
顾一红把苏小武的手拿了下来。
苏小武再一次将手放了上去,说,我就是想弄明白,你到底爱不爱我?
顾一红说,我不是早说过了吗?
苏小武说,我不相信,除非你今天不跟我来,除非你今天不跟我串胡同,除非……
顾一红说,除非什么?
苏小武没有回答,只忽然抱紧顾一红,将嘴压向了顾一红的嘴唇。
顾一红拼命挣扎着。苏小武也拼命阻止着她的挣扎,仿佛只要顾一红服从了他,就能得到爱的证明一样。
这时的苏小武,变得专心而又蛮横,眼睛红红的,嘴巴张得老大,有一刻,为了对付顾一红的挣扎,一只手还掐住了她的脖子。若不是吱呀一声门响,一个小孩子从里面跑出来,顾一红几乎就要死过去了。
两人站起来的时候,谁也没敢看那孩子一眼。
顾一红走在前面,苏小武推车在后面。走啊走,走啊走,安静极了,一整个胡同都像是被他们的沉默吓住了。
总是那些短小的胡同,总是那些窄得可怜的过道,好像永远走不出了似的。
苏小武忽然开口说,红红,对不起。
……
苏小武说,我不是故意的。
……
苏小武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么搞的。
这时,就见顾一红的眼睛忽然一亮,仿佛见到了什么救星一样。
苏小武随了她的目光看去,发现胡同口外,已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了!就是说,他们已不知不觉走出了胡同的迷宫!但他还是不甘心地问道,是往回返还是走大街?他听到顾一红回答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咱们到此分手吧。他说,红红,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要相信我啊!
顾一红下了决心似的,抓住车把,将苏小武闪在了一边,自个儿推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大街走去。
这时的顾一红,是既有些后怕,又格外地有些轻松,她想,若没有经历刚才那死的一刻,她会早早地脱开身么?
但顾一红的轻松,还没待持续到胡同口,就又被另一种景象吓呆了:
一只雪白的小狗,在胡同口外的车辆之间飞快地穿行着,看上去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朵白云。它令许多车辆都减慢了速度,也令许多行人都停下来注视着它。不知是它灵敏地躲过了汽车,还是汽车及时地将它赦免,它竟成功地穿过了大街,箭一般地奔她而来!
天啊,又是多多!这一回,它竟冲出了车筐,自个儿在马路上跑起来了。多多的后面,一定又是她的父亲、母亲!
这情景,被跟在顾一红身后的苏小武全都看在了眼里,他比多多还要迅速,几步跑上来,不由分说地抢过车子扭转车把,催促顾一红道,快,快上去!
顾一红试图夺回车子,但这时多多已来到了脚下,就见它摇着尾巴,身子像小孩子一样地直立着,巴巴地望着她。顾一红不由得鼻子一酸,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而后面的父亲、母亲,已被来往的车辆挡在了马路中间。
顾一红看看父母,又看看这边的苏小武,忽然就抱紧了多多,朝了马路上的车辆而去!
车辆是向东行驶的,顾一红也随了向东走,她选了两个车道之间的位置,走得是从容不迫,仿佛自个儿给自个儿新开了条人行道。
站在马路中间的父亲和母亲,看的是目瞪口呆,他们想,这闺女,莫不是疯了么?还是母亲,在父亲还不知如何是好时,她已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但没冲出多远,就被一名警察扯了回来,警察说,回去回去,不要命了?母亲气急败坏地嚷,快,抓住她!抓住她!救救她啊!
胡同口上的苏小武,也像是被顾一红的行为吓住了,他就那么一直站着,眼里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
顾一红抱了多多,无所畏惧又心平气和地走在路上。
两边飞驰而过的汽车吹起了她的头发,鼓起了她的衣服,多多的长毛也漂亮地竖了起来。她的耳边,奇妙地响起了那个陌生女人平静的声音:别哭了孩子……
顾一红快乐而又忧伤地想,她的心平气和竟是在这汽车之间得到了,竟是在她最不心平气和的时候得到了!
她不知这心平气和能保持多久,但得到一会儿她就要充分地享受它,她相信,只要走在这路上,父母和苏小武就再没有机会靠近她了,她到底是自由的了!
她看着多多平和、简单的大眼睛,感受着它的体温,觉得她的得到似也和多多有关,若不是抱了它,她自个儿有胆量走在这样的路上么?想起早晨自个儿还曾对多多踢了一脚,她便心疼地吻一吻它毛茸茸的脑袋,越发地将它抱紧了。
独在花阴下穿茉莉花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年生,被人称为“文坛老字号,快乐边缘人”。1977年以短篇小说《班主任》引发“伤痕文学”浪潮,1986年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近年仍创作了很多的小说及散文随笔,出版有《站冰——刘心武小说新作集》等。
编者按
作者致力于《红楼梦》研究十多年,2005年在央视“百家讲坛”举办了《刘心武揭秘〈红楼梦〉》系列讲座,出版了相关书籍。最近又开始了《红楼心语》的写作,将在本栏目陆续发表。这组系列新作除了敢于说出不同的学术观点外,还有两个特点:一是以作家的眼光解读红楼人物、品味人生;二是对现实的观察、关怀,甚至忧思。这两点带有作家这一职业特具的敏锐和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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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喜欢曹雪芹的叙述方式,有的人把小说家如何进行叙述,叫做“文本策略”或“叙述策略”,你读古本《红楼梦》——现在咱们能看到的古抄本,这部书的书名都称《石头记》,但乾隆朝,跟曹雪芹同时代的一些人,说起这本书,却已经称作《红楼梦》——特别是甲戌本的楔子和第一回,那些句子流动得那么自然,但是,细追究,那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呀?却不那么好区分。
红迷朋友们都会注意到,第六回开头,把第五回的情节收束住以后,曹雪芹往下写,就有这样一段话:“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于是,我们紧跟着就看到了“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生花妙文。曹雪芹真有意思,他把自己的叙述策略的形成,爽性直接告诉读者。
我自己研究《红楼梦》,动机之一,就是跟他学习用方块字写小说,当然也不是仅仅学技巧,学文本策略,更重要的,是体味他那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
我阅读、研究《红楼梦》,心得真是不少。但这回究竟从哪里说起?学一下曹雪芹写第六回的办法,就是那天忽有一白领女士来访,她是受我一亲戚之托,从外地出差回来,顺便给我带来一盒藏雪莲,说是可以改善我的身体状况。道谢后,留她茶话,她对我的《揭秘》讲座很关注,书也读过,就问我,关于迎春,能不能再作些分析?这令我颇为惊诧,因为一般红迷朋友,迷这个,迷那个,很少特别关注迎春这个角色的。我就问她:怎么会对迎春感兴趣?
那女士,让我叫她阿婵,微微低下头,多少有些羞涩地说:“我觉得,自己跟迎春一样地懦弱。像我这样的家庭、学历背景,又从事这份白领职业,可以说,比那些民工,不知强了多少倍,比您在《当代》杂志发表过的《泼妇鸡丁》、《站冰》里头那些底层人物,甚至算得是人在福中了,可是,我还是常常心里发慌、发怵……”我说了句:“时代完全不同了哇。”她抬起头,问:“那么,性格即命运,这话,难道不是贯穿于各个时代吗?”当时,我被她问住,一时无语。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她告别,我送出,转身离去前,她还跟我说:“反正,希望能再分析分析迎春。”
阿婵的建议,一直响在我的耳边,关于迎春的思绪,也就在我脑海中旋转不已。是啊,何不多琢磨琢磨迎春这个形象呢?《红楼心语》就以话说迎春为开篇,不也很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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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父母包办,被嫁给中山狼以前,迎春应该算是幸福的。
迎春的出身,我在《揭秘》第二部里,提出了自己的判断。在《揭秘》第一部里,我曾指出,邢夫人是贾赦续娶的填房,有读者来信跟我讨论,他说,邢夫人没有生育,并不一定就是填房,因为贾琏和迎春可能都是妾生的。通行本上,说迎春是姨娘所生。但是,在甲戌本上,明确写着她“乃赦老爹前妻所生”。通过对第七十三回里,邢夫人数落迎春的一番话的细致分析,我的判断是:贾赦先有一正妻,生贾琏后死去;贾赦一个“跟前人”,又生下了迎春,但这个“跟前人”后来比贾政的“跟前人”赵姨娘“强十倍”,迎春完全可以比探春腰杆硬,可见,迎春的生母一度被扶正,在那种情况下,说迎春“乃赦老爹前妻所生”当然就说得通了;但是,这个填房夫人竟然又死了,于是才又娶来邢夫人为正妻,而邢夫人没有生育,自称“一生干净”。因为贾母喜欢女孩,迎春打小就被贾政接到荣国府来“养为己女”(至少两个古本上有这样的交代),一直在贾母身边生活,大观园建成以后,宝玉和众小姐奉元春旨意入住园内,书里交代迎春住在紫菱洲的缀锦楼。
第三回写黛玉进府,只带了一个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一团孩气的小丫头雪雁,贾母疼爱她,就把自己身边一个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后来这个丫头被唤作紫鹃;书里写道,除此以外,贾母的安排是:“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鬟外,另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可见对迎春的奴婢配备数量,已成了荣国府里小姐待遇的一个标准,这个标准是非常高的。我们从书里的交代又可以知道,迎春这些小姐,每月的零花钱标准,是二两银子,第三十九回,刘姥姥感叹荣国府吃一顿螃蟹就费去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那么,光是迎春等小姐一个人每月的零花钱,就够刘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