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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有海和山的,”那人忽然对盘问有些厌烦,“我拾来的,或是谁给的,不记得了,反正是很远。”
老爷估摩出这东西和这人即便不安全也飘泊不定,大致是盘查不出根源来的。就问:“十两银子,期限三个月,行不行?”
那人提笔画了押,忽地又不解,问道:“这期限,是什么?”
老爷道:“这东西先抵押在这儿,三个月里你要是有了钱还想要可以把它赎回去,超过了这个期限,这东西就任我处置了。”
少爷插嘴道:“这世上的东西,总有人想不要了又舍不得,以为自己还会有一天要取回去,其实这件东西离开他,就已经割舍了干系再不回想起来取回去。这个期限就是约定了你忘记这样东西需要的时间。”她嘻嘻一笑:“这时间总是定得长了些。”
那人听了,不知怎么的一懵。“那可不就是丢了?”
少爷笑嘻嘻道:“就是了。”
那人又问:“丢了怎么办?”
少爷道:“丢就丢了呗。”
那人道:“丢了会怎么样?”
少爷道:“一样丢了总会得到另一样,东西丢了就得到别的东西。”
那人道:“生命丢了呢?”
少爷道:“就得到死亡啊,——难道你不认为死亡也是一种获得吗?”
那人顿时明白,转身就走,少爷喊他:“喂!”他回头来看,少爷随手一抓银币抛给他:“你的银子别忘了拿,数数。”
那人数了数,一两一枚正好十枚。
3
多年以后少爷成为回春堂的老板手腕上仍一直扣着那只典当后三个月抵押到期的银镯子,数不清的东西像那张当票一样过期作废。老爷生前对此不无担忧。少爷从小就不会数数,假如没有别人的帮助,当她从一数到十就会顺理成章再从一数起,数不出十,一圈一圈绕圈子,可不能说她没有多和少的概念,并当有人在她数数时掌握好时机提示她:十一,那么她也会十一、十二地数下去,看起来是没有问题了,然而她还是会在一个什么地方停下来,连贯地再数到一再数下去。在少爷幼年逗过她玩的人都知道她有这个缺陷,到后来老爷不准任何人让少爷数数,这成了一项禁忌。老爷担心她以后难以独自生存,她没法计算生意,她没有扎耳孔缠足,读书识字,行为举止古怪,会去窑里烧陶、研制木偶、赌钱等等,虽然她的微笑有如春光,笑声像春天的风吹过高山的泉水。出人意料的是少爷接手当铺的生意后不再心猿意马娱乐游玩,专心管理起经营,使回春堂的字号日益金光灿灿,新开二十六家分店遍布东铜台府周围七个镇子,并插手其它行业。赚钱的方法,无非就是交、易、周、转,少爷同样醉心于此。
老爷死于急病,没遭遇什么痛苦。少爷从外面玩回来就听说父亲去世了。她想到的是接下来要由自己照顾生意,同时有一些难过,一个人的活命到了期限就会作废,她不知怎么就掌握了把她听到的噩耗和遭到的挫败当成是一场噩梦的本事,当时是很难过,可是难过仅限于期限之内,一到期就泯灭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枕头上醒来,真的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统统都从未发生过,从未在父亲的膝上背诵唐诗: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从未在插柳成荫的河岸边恰是那不经意的一垂首看见自己掉出来的一小缕青丝拂面,从未听过美人在玉楼上相思的箫声,那个美人是最纯洁的青楼女子,是最娇艳的醉颜最殷勤的歌舞最细的腰最温存的手,当还轻薄爱弦歌的少爷骑马经过斜楼,道路两侧飘摇的红袖知道这就是回春堂的大小姐少爷,她们无不魂飞魄散神魂颠倒,美人也不例外,她看着少爷雍容徘徊、裙屐风流,就大叫一声,跑回自己房间写下一百首缠绵悱恻的情诗,最后悲愤交集,气结而死。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有糟糕的消息,情况好像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上头的高官听闻美人死了,眉头皱一皱,凭空丧失了自己为父母官不忘文墨风骚的根本赢得薄幸名的机会,有人趁机打击回春堂的生意,多加苛刻为难,少爷也左右逢源过去了。习惯了,就当噩梦连床,每次都会有一点难过,明朝醒来,俱往矣。
少爷爱笑,笑起来春寒料峭银瓶乍破。一直不能够正常数数。
有一天少爷去码头查点货物,她站在一层楼高的烟花爆竹箱子上,放眼江上,这条江水滋养了三千年的生息,大规模改道三次,曾经是东铜台府最大的祸患,现今是东铜台府的二分之一经济动脉,东铜台府着力于水路运输,水利工程,以及旅游业的建设,使江上日渐繁华,游船多如过江之鲫,楫橹吆喝歌舞丝竹不绝于耳,江里盛产美味的鱼却眼看是少了。行至远处快要看不见的数十展帆是她往下游去倾销货品的船队,又有她别处带特产回来的船只靠岸,伙计们在卸货,另外有人核对账目数量。少爷怅然一笑。忽然她看见近江心漂浮着一件东西,白色的,再仔细一看,似乎是个人。太远了,看不真切。江水是浓稠的蓝灰色,厚厚地起伏着,那不过是一小点灰白,浮沉着,时隐时现。
少爷跳下箱子,放开船坞里一只小艇自己向那边划了过去。
近了终于看出那是个溺水的男子,脸朝下伏着,头发和灰白布衣在江水里轻轻飘荡,江水近了就看出不是蓝灰色,或者是太阳要落下去的关系,水有点黄,底下是很深的蓝,深成黑色。少爷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将他弄上船来,也不知道他死了没有。最终还是费很大力气把他拖上了小艇,最后她被自己的衣服绊住两个人都摔在了船板上,她瞪着这个男子,眉眼轮廓依稀有些亲近,他双目紧闭大约是死了,连呼吸也不见。她很有点沮丧。
突然她听见岸上一阵巨大的爆破和杂乱的惊呼声,一转头,看到成箱成箱的烟花爆竹着了火,炸开来,东铜台府的整个天空中火树银花繁华似锦,照得黄昏比任何一个夏天的中午更亮,少爷坐在船头,心头茫然一片,像烟花怒放的天空一样雪亮缭乱,目不暇接的灿烂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少爷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流了满脸,只听得身边有人问:“你怎么哭了?”
少爷转回头,那个削瘦的男子又呛出了一口水。少爷又开始哭。她说:“我的钱,那批货完了。”
她又说:“我害怕呀!我一直害怕呀!”
4
“我害怕极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少了。我每天都会觉得,原来我们活的是那么单薄啊,就像生活在一张纸、一根琴弦上,可人人都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那人牵过少爷的手,看那只银镯子。
那人道:“怎么停了?”
少爷奇怪道:“什么停了?”
那人道:“时间。”说着拧了几下镯子上的小扁圆盘一侧一个小机关,圆盘上三条细细的针就动起来,在中心有一个点把它们的一端固定着,另一端开始向一个方向旋转,绕圈子,最短的那根几乎是不动的,沿途是圆盘周围的小刻星。
少爷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那人道:“用来表示和计数时间的啊,难道你一直都不知道?从来没有发动过它?”
少爷摇摇头,抬起手放在耳朵旁边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些针怎么走起来有快有慢的?这根好像不动一样。”
那人道:“因为它们表示时间的单位都不一样,就像一样是一斗米,用杯子装就要十几杯,要是倒进船舱,单单一斗是根本填不满的。这根看来不动的针只是走得太慢了,就好像难以用斗米填满的船舱,慢得以为不动,但一直积累,是会变化的。”
少爷道:“嗯!我知道这种微小,几乎发觉不了,就像我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是比我自己年轻那么一点的,只有一点点。”
那人也吃了一惊,点头微笑道:“这根针走一圈半天就过去了。你希望它走得那么快吗?”
少爷也笑道:“既然说好是一天,也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事情呀!——这真是件宝贝,原来那么好,我那么久都不知道,真是太谢谢你啦!”忽然又道:“啊,我明白了,这个就跟另外有件东西一样的。”
那人道:“什么?”
少爷道:“来,我带你去看。”拉着那人就跑。
她带他进一座二层半的楼,整个楼里只放着一个占满全部空间的巨大木装置,“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她不无得意,又希望那人因此而高兴。那是一只结构复杂的沙漏,只听到数以亿万计的细沙从细小的空隙里跌落摩娑着木制容器的内壁的声音,它们的分量一点一点添加微不足道的压力,齿轮难以察觉地旋转,但是她听得见这种微渺的声音,一面听着手腕上滴滴答答像雨点有规律地从什么地方滴下来,这是时间内部结构的声音,时间在这里面无数次过期作废。“数量到了一天的时候,下面那个容器推被抬起来,一个带动另一个,去敲那顶上的的小钟,”少爷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这是沙,沙是我的名字。”
这时听到“当——”,月亮一跃而起。
看那根最长的针一圈一圈绕年轻貌美的少爷一分一厘变老。最短的针走一圈,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变成一天中最消瘦的,再走一圈,夜晚像影子一样黑暗。它们周而复始地运动,走到最大又从头走起,浑然天生,没有穷尽。少爷抓着那人的手不肯放,她知道这样做是很快乐也很徒劳的。
“你怕变老么?”
“以前怕。”
“你怕死么?”
“以前怕,现在不了。”
“为什么?”
“你相信有长生不老么?”
“我不信。”
“如果你能够,你会愿意试吗?”
少爷笑了,“我不信。如果我能够我也不愿意。那会很不好受。”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人总是从呱呱坠地长成少年到耄耋之年,这里头的变化很神奇,我想一一体验,最后是死。”
“对啊!你明白这里头的奇妙,只要学着掌握,就可以永远循环到年轻的时候。你还能掌握所有的变化,因为你能明白变化的根本。”
“怎么做?”
“你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停下,万事万物都在发展变化中,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但有一个总量守恒,物资会减少,感情会消逝,人变衰老,一切东西都在消耗和磨损着,变老、变旧、腐朽、死亡,同时也有很多新的东西不断地滋生、长大,它们的变化都有周期,一切事情都是它们周期的相互比较,比较的结果就是事情的结果。学着掌握它,能拥有巨大的力量。”
“你能够?”
“会一些。有时试图过扭转和衔接两个时间的端口,我把它切开来,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就像江流,假设一个截面,能想得出么?”
“能。”
“我能解决更多些的问题。”
“那么你快乐吗?”
“有的时候。”
“为什么还会有哪些不快乐的时候呢?难道不快乐根本不是因为生老病死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很多么?”
“我知道多一些,但仍然太少,所以我还是不快乐。”
“难道知道了全部就会快乐?”
“我想没有人能够知道全部。这有悖世界。”
“你不认为——长生不老的生命是残缺的吗?少了最关键的:死亡。那还算什么活着?”少爷说了这句,忽然又莞尔一笑:“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谈些情爱说些情话?”
那人也展颜笑了:“我喜欢你。”
少爷长舒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担心死我了。”她笑起来真是明媚动人:“嗯,我也
喜欢你。”
假如感情破裂了,那仅仅是因为是感情的周期没能长过生命的周期,假如后者比前者短,那么即使只有一天,也叫白首同所归。它有过好时候,都是真的,是好的,长短而已,比较而已。你有什么东西来和时间比得过?你还要怨由什么?
“对了,忘了问你从哪里来的。”
“我一直在路上走着,嗯,走在哪里不是走呢?嗯,走在哪里不是路上呢?”
这个人有朝一日离开东铜台府,少爷坦然看他挺拔削瘦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5
爱是与一个人真正的相逢,但是与“别人”相逢始终是一个令人害怕的过程,因为它包含着对自己现状的怀疑,与别人相逢也就是与自己的阴影相逢,正因为如此,在一起才显得困难。后来少爷认为这可能是自己脑海中的一个印象,未必当真发生过,因为那段时间雨总是特别的多,春天迟迟不去,影子一直拖到夏天,就想涨潮的海水那样漫上夏天的沙滩。想象力也由此变得丰富。再后来少爷认为可能别人说得对,那只是她自己的借口,其实她是个古怪的东西,一生下来就不正常,先是不能数数,后来的待人接物——虽然看上去她很擅长,可她常常觉得讨厌有人浪费她的时间,后来是妄想,妄想被害,妄想得到幸福,妄想失去幸福,妄想在幸福里病入膏肓——其实她根本就是病入膏肓。
关于东铜台府几年后遭到的厄运,大概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说,少爷发现自己越来越爱睡觉,她睡到日上三竿,起床的时候人们都在劳作,美人们除外。第二天第三天一天一天她睡到日薄西山、月明星稀、雄鸡唱晓。她知道事情不对了,她像豹子一样警觉,闻到了危险的气味。她抬起自己的手腕仔细看,在那根最短的针每转过两周该轮换一番的昼夜缩短了,起初很慢,已经提醒过少爷对此很敏锐,一又三分之二周一昼夜,一又二分之一周一昼夜,一周一昼夜,三分之二周,二分之一周,越来越短。这时候少爷发现自己愚笨得可以,竟然以为自己像豹子一样警觉,其实很迟钝。古时候的人告诉老百姓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个东铜台府遵守这这个加速忙碌,他们一点也没发现自己越来越忙,一点不累。少爷在原来应该是四更天的时候上街溜达,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对此没有察觉,他们衣冠楚楚,当然指那些原来平时上街衣冠楚楚的人,原来平时上街不衣冠楚楚的人也照旧,他们各自忙忙碌碌垂头丧气喜气洋洋,汇聚在四更天的大街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报应,少爷想。最后她告诉人们,这没什么不好的,缩短吧,接着缩短吧,直到时间萎缩消失,这样就没有不愉快了,因为只有事件,没有过程,我们所有的不愉快都将不符存在了。——她被别人扇了一个大耳刮子,扇她的人可能不知道她就是回春堂的少爷,也可能知道,因为欠了她直接或间接的债务愤恨不平:“凭什么你生来受到什么活着的约束了你想抱怨?”少爷很识相地走开,心想,活着就是一种约束。——总之这是大众对她事不关己的冷漠讥讽态度的不容忍。
第一种说法大众不接受,少爷自己也否定了。因为那段日子她的想象力特别丰富,她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浮想联翩,她躺在没有放水的浴缸里浮想联翩,穿着男人的衣服,那个男人就是她的妄想,像传说中的彩虹一样到来。她认为替铜台府几年后的厄运想出第一种解释是出于她对她手腕上宝贝的炫耀,那不太好,会让别人眼红。他们说她太迟钝了,像木头一样没反应,冷酷,自私,生理和心理上有缺陷,没有人娶,另外一帮人说她狡猾得比狐狸还狡猾一百倍,刻薄,太会讨好人,嘴比蜜还甜,但完全没把你当人。这两帮人并没有发生对立冲突,却同仇敌忾,第三帮人说,她很有钱,嘘,这个是真的。已经说过了,她的精神病很厉害,一直产生被害妄想。那段日子她像条没有脚的鲨鱼,在茫茫大海里到处走、到处游、到处飞,后来恐惧不见了,平静出现了,飞到哪里不是飞行?她看着拿在手里不停地转的那支萧,听见它冷嘲热讽她的胡思乱想:我明明是一支笛子,怎么你会连这都不分的呢?——那时候她觉得有挫折感,因为她先企图使其它人或事受挫折。她知道。
官方的关于东铜台府几年后遭到的厄运与民间认同的说法一致,那就是说,几年后一场传染疾病袭击了东铜台府。
少爷发现:有人病了,而且是越来越多的人。这也是整个东铜台府的老百姓都发现的事情,平静不见了,恐惧出现了。人们竞相去死,就想赶时髦,就像楚王喜欢细腰美女人人都去减肥那样争先恐后。
少爷说,报应,那是疾病和人生的相逢。——一个男子来敲情人家的门,一个声音问:“谁?”他回答说:“是我。”那声音说:“我家太小,容不下我和你。”门依旧关着。过了一年孤独和贫困的生活后,这个男子又来敲门了,一个声音问:“谁?”男子说:“是你。”门就为他打开了。——她认为是这么一回事。当然她也怕人死掉,这是本能,叫人费解的不知道哪里带来的记忆。人死得多对她也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