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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是要我主动出击,不可被动挨打,是吗?”李世民声音极为平静。
“是的。”秦琼坚定地点头,“为了这大好的河山,为了跟随您南征北战浴血沙场的将士们,更为了您心中的远大理想与抱负,王爷,您再不能沉默着一言不发了!”
李世民笑得很动人,发自内心的,来自心底的笑了。此刻,对秦琼,他没有做出什么承诺,也没有表示出要有所行动的态度,但,他知道,自己是真的逃不掉了,厚道如秦琼,这样的人来跟自己讲出这样一番话,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至于自己此时的笑,就当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吧,也顺便送给那个总是让自己失了分寸,总是让自己迷茫不已的人。
大哥,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万里河山、无上的权力?……你所期盼的幸福,我真的不能给你吗?
齐王府从来就不像东宫和秦王府那样热闹,但齐王李元吉却绝对不会比他的任何一位兄长想得少。现在,他正坐在自己的书斋里,对着尚书裴寂商量着一些事情。
“齐王认为,太子与秦王哪个更强些?”裴寂抿了口茶,很随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元吉。
李元吉嘴角微微上扬,“大哥的强,在内,二哥的强,在外,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不分伯仲,是吗?”裴寂的脸上挂着昧味的笑意。从太原起兵开始,他就是李家父子身边最为重要的亲信之一,他是看着李家兄弟一步步成长到了今天的位置,没有人比老辣的他更能了解建成、世民、甚至元吉之间纠结的情愫,所以,他清楚地知道,李元吉是口不应心。
看着裴寂眼中的明晰,李元吉也不是傻子,“那依大人之意如何?”
裴寂轻轻拨弄着茶杯,“看得出,太子是在很积极地维护着自己的权力,以他的才智和胆识,想要撑起这天下绝非难事,而相比之下,秦王似乎一直都没有什么正面的反应,对于权力的欲望也仅限于对一统江山的过程与经历。”
“他那是以守为攻,以退为进。”李元吉低头看着自己跟前的茶杯,毫不避讳地说着心中的想法,“他这样,也不过是想要获得天下人的同情,想要在未来的皇位之争中赚得舆论的偏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元吉有了这样的想法,在他眼里,两位兄长都不在是过去和自己一同嬉戏玩闹的哥哥了,他们早就成为了权力的化身,注定将要承载这江山数十年的未来。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他们那样的本事,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做君王的材料,也就不去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但是,作为权力中心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也必须要找到自己将来的方向与归宿。
二哥是斗不过大哥的,多少年前他就知道,不仅是二哥,就连自己也无法在大哥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眸子里讨到任何的便宜,所以,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事情上,他一定会站在大哥这一边,更何况,在这皇权无上的世界里,他还有着一份不甘心,毕竟,大哥太子的名分早定,一切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二哥与自己一样身为亲王,地位相当,权力相等,可凭什么秦王就要比齐王来的尊贵与高尚?
明白齐王的心思,裴寂拉了一下椅子向元吉的方向靠了靠。
“太子虽然强势,但直至今日,所有的行动却都只限于制约秦王的周遭所及,并未触到解决事情最根本的部分。”
“哦?”李元吉目光敏锐地投过去,“根本的部分?大人指什么?”
裴寂诡异地笑了笑,“没有去危及秦王的生命。”瞧见了齐王眼底的惊诧与犹豫,接着说,“其实,这个方法是最为直接而彻底的。在权力面前,既然真的想要得到,那何必要转弯抹角呢!”
李元吉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去,他何尝不知,“权力面前无情谊”这个道理,可是,“大哥是个心思很重,手段也很高明的人,他可以为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对所有人毫不迟疑地做任何事情,但,对二哥,他还是有些顾忌,毕竟,他从小就偏心。”
“太子的顾忌齐王也有吗?”裴寂依旧笑着问道。
“什么?”李元吉皱起了眉头,他明白这个老狐狸的意思。
“太子下不了手,那齐王就为兄长代劳了吧!”
李元吉看着裴寂,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愫。他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竟然知道自己可以下得了手,竟然知道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与冲动。
每当在人前听到关于秦王的丰功伟绩时,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颤动,自己,永远都不如他吗?自己,永远都只能是那个站在人群后的摆设吗?
笑笑,自嘲,知道自己只能借用这样的方式来打败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也只有这一种方式,能够让他真真正正地站到大哥的身边,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兄弟,但,这样的理由,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深夜的东宫被暮色笼罩着,月光划过之处清楚地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他们站在廊檐下,轻轻的声音细语着。
“先生,您难得回来一次,这次就多留些日子吧!”陆峻的声音充满尊敬与亲热。
大袖长袍的长者微笑着面对月光,“你不说,我也要多留些日子,故友相聚,自然有很多话要说的。”
陆峻孩子气地一瞥嘴,“哎,平日里先生来去匆匆,看来整个太子府的面子都没有一个魏征的大。”
长者笑得很悠闲,“你平日也是这么跟太子说话的吗?这可不好啊!”
陆峻撒娇似地笑着,“先生算是陆峻的半个师父,又是殿下极为敬重之人,我哪敢得罪啊!”说着一躬身,“刚刚出言如有冒犯,还请先生见谅。”
长者哈哈大笑,“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滑头了?!”
陆峻起身面向长者,表情极为至诚,“先生,有您在,我可是塌实多了。”
长者收住了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凝重,“殿下现在可不能有什么差错,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的一切状况无时无刻不被天下人关心着啊!”
陆峻冷笑,“关心?我倒是希望没有这么多关心的人才好。”
“天下的人形形色色、千差万别,”长者将自己的大袖甩了甩,“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个人有个人的处世原则,就拿我那两个好友来说吧,他们现在一个在东宫,一个在秦王府,相互之间因政见的不和而无法相互推心置腹,同在一座城里又如何,还不是要相互猜忌、相互争斗,有什么好啊,看着他们就累。”
“那先生认为他二人谁的选择是对的?”
“闲散之人不问政事,管他将来谁登基、谁即位,你高高在上又如何?我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无非是因为太子是我的病人,又多多少少跟我有些缘分,如果哪天秦王也病了,那你也许就会在秦王府里看到我也未可知啊!”
陆峻笑了,欣赏,钦佩,“先生这样的日子如神仙般,真让陆峻羡慕啊!”
第十四章
秋夜的风,夹杂着淡淡的凄凉,在清幽的院落里缓缓地翻转着,不时地触动已经开始凋零的树木,发出一段段沙沙的响声。
血……
鲜红,刺眼。
马蹄声,喊杀声,哀号声……
此起彼伏。
什么地方?好模糊的一切,模糊的人影,模糊的声音,模糊的意识,模糊的心……
突然好象有什么冲击着自己的整个身躯,好痛,好难过。
世民,你在哪?我好害怕,怕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怕被你那锐利的目光注视,怕被你恨,怕……
“世民……”被从混乱的梦中惊醒,李建成轻唤着,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的心能够听到。
宽大的寝殿里,只有殿中心那盏昏暗的宫灯亮着,映衬下的空间显得异常的寂寥。外面,不时有细微的风声传来,轻叩心门,让自己在这样的夜里有些不安与混乱。
离天明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可刚刚梦境带来的刺痛感却让自己无法再次安眠,起来吧,外面的月色似乎很美。
李建成下了床,随手拿了件外衣轻轻披在身上,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走了出去。
月如钩,清冷,孤高,寂寞。
抬头望着,心在那一刻变得如寒冰般冷漠。
“世民,你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恨我?恨我对你的猜忌,恨我对你的防范,恨我将你我之间的关系变得疏远又尴尬。”轻挑出一丝微笑,淡淡的,却透着一种慑人的疼痛,“恨吧,这样好,这样对你我都好!”
去河北平乱的大军就要出发了,这是齐王李元吉极为有限的一次以统帅的身份领兵出征,也正是因为这样,当他向两位兄长开口要求饯行酒的时候,太子和秦王谁都没有提出任何的疑意,理所当然地点头答应了。
无数的灯火照亮了东宫南悦阁的大厅, 已经好久没聚在一起的兄弟三人终于又如同多年前一般坐到了一处,只是,目光流转,思绪荡漾,清楚地意识到,相互之间,弥散着种种难言的情素。
当陆峻陪着与两位王爷一同而来的几位将军走出正殿的时候,心中不安的情绪让他担忧地回过头去,借着厅堂内明亮的烛火,觥筹交错之间显得更加地华光耀眼,可是,空气中却酝酿着一些东西,谈不上压抑,但却让人微感窒息。眉头轻轻颦起,对于见证了他们手足间无数经历的自己来说,此刻的感觉揪动无比,可又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追逐与征战,无人能够介入,无人能够回避,咬咬牙,回身走了出去。
把盏问情,情已怯。
李建成对酒的热情很是一般,最多的一次不过是半坛女儿红,那还是当年被李世民连拉带骗地灌下去的,而他自己则从不独自饮酒,心情不悦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借酒消愁。近些年,皇家的生活让他无法远离声色犬马的纠缠,但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本色却丝毫没有一点的改变。对于从没有在席间喝醉过的太子,难免有人昧味地笑着乱嚼舌头,太子的酒量好着呢,喝多少都不会醉。其意明白无疑,谁让他真的没有醉过?!今天,依旧没有变了本色,浅尝则止而已。
李世民的酒量是兄弟几人中最好的,虽然他从不贪杯,但那引人注目的身份和常年在外征战的随遇而安却让很多人都知道,大唐战功赫赫的秦王是海量,想让他们这位强势的二殿下喝醉,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今天,似乎哪里有些不同,往日里不贪杯的秦王突然变得贪杯起来,话很少,只是瞥见他手边壶中的酒下得飞快,明明喝的是酒,却象是在喝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
玉杯,琼浆,珍馐美味掩不住满殿的珠光宝气,四目流转,却无交集。
李元吉不经意间总是将眼眸流连于两个哥哥之间,他们此刻的尴尬,他们此时的无言以对,不但没能让自己的心里产生一丝的快感,反而让那原本就昏暗重重的心更加地压抑而郁闷。太明白他们之间存在的隔阂与芥蒂,太了解他们之间说不清楚又无法割舍的情愫,就是因为这一切对于自己来说都太过于了然于心,所以,懂得他们彼此容不下第三个人的介入,即使是战争来临,站在风暴中心。
喝干杯中酒,嘴角挑出一丝浅笑。
一直以来,李元吉在三兄弟中始终扮演着配角的角色,无论何时何地,无论状况为何,他的一切光芒总会被他的两位拥有更加耀眼华彩的兄长自然地掩盖下去,权力面前,皇权身边,他永远都不会是那个被视为强者的关键人物,可是,今天,在这东宫的酒席宴上,隐约之间,明暗交替,将要主导整个局势,将要决定大唐未来命运的,似乎就是他——齐王李元吉。
“二哥上次漂亮地收拾了窦建德,”李元吉手握着酒杯语气慷慨激昂,“这次就看兄弟我是如何让那个不自量立的刘黑闼滚回老家去!”
“河北是他的老巢,万不可轻敌。”建成坐在正对着窗子的位置,心中虽有千种思绪,但自家兄弟出征,多多少少的真心牵挂自然还是少不了的。
“大哥放心,我已经从二哥那里借了几员当初征战河北的将军,他们定会协助我的。”说着,李元吉看了看身边的李世民,“二哥也请放心,几位将军小弟一定会完璧归赵的。”
李世民轻轻地笑笑,表示自己并不担心介意。
“这次出征我会让罗成将军为先锋,他的骁勇和智慧是我这个元帅远不能及的,二哥,你看如何?”李元吉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世民手中的杯子。
“四弟是元帅,我当然没有意见。”李世民平淡地微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元吉放下杯子,将身子靠向世民,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策的神态,“二哥是不想教我征战之法吧?”
世民苦笑,抬手把自己的酒杯斟满,“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战事当前,国家大事为重,我会跟你计较这些?你还当是小时候啊!”
话也出口,手轻颤,酒水点滴溅在了桌上。稍愣,突然心头一紧,想起了什么,目光渐渐落到建成的身上,定格,就这样不想移开,好久没这样看着大哥了。
中秋月般的面容,春晓花般的颜色,这样的大哥曾让自己无数次地沉醉、无数次地难以自拔,可是,也是这样的大哥,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让自己迷失了自我。自从北辰殿的事情发生之后,两人间的距离突然就被拉得很远,不知道是自己在逃避些什么,还是大哥有意让这样的僵持局面保持下去,总之,一切都不再如往昔一般甜蜜而冲动。刚刚的话,让他想起了那一年的冬天,漫天的飞雪笼罩了整个的长安城,后院的积雪能把自己全部埋进出,然后,大哥带着自己和元吉在雪地里疯了一个早上,快乐,兴奋,无法平静,虽然那一个早上的结果是被母亲唠叨了整整三天,但那样的日子好怀念啊,真的回不去了吗?
“大哥的东宫真是藏了不少的美酒啊!”李元吉举起酒壶,起身给李世民斟酒,“二哥多喝点,往日辛苦在外,今天就当是我这个做兄弟的迟些为哥哥压惊。”
李世民没动,目光依旧停在建成的身上,晓得那被看的人目光转向窗外是在躲避自己,但还是想看着,用一生的时间都不会嫌多。
“二哥。”李元吉轻唤,心中明白一切,脸上却丝毫不露。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元吉微笑着指了指他面前满满的酒杯,示意他这是自己刚刚斟的酒。
李世民急忙拿起杯子,脸上一抹红云闪过,“四弟的心意二哥怎能不领?”说完,一饮而尽。
酒,好烈啊,似乎跟自己刚刚喝过的有些不同,如泉水般清冽却直冲心肺,没喝过这样的酒,看来,大哥的藏酒还真是丰富啊!烛光有些暗淡,酒杯有些沉,好象是喝得太多很想睡下,这里是东宫啊,大哥,可以睡在你身边吗?我好累,被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搞得好累!秋风瑟瑟,银月独挂,我李世民此生只想与你同行,哥,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曾经以为你了解,我曾经以为你明白,可现在你正在将你我所营建的全部感情推向不可探测的深渊里。你想要我怎样?你的心中只有江山和皇权,我呢?你把我放在何处?
腥甜的血,喷洒而出,意识在一瞬间只留下一点星光闪闪:哥,你想要什么?我的命可以满足你的欲望、可以让你幸福吗?如果可以,我这就把他给你。
“秦王!!!”一声惊呼将整个南悦阁震得发抖,罗成一个箭步跨进来,伸手抱住了身子下滑的李世民。看着那前襟上的鲜血,感觉到怀里的人失去重心的无助,抬头,对上那双如水的眸子,有杀人的冲动。
事情发生在转瞬间,快得让人难以接受。
李建成呆在座位上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在那鲜血溅出的一刻整个心被撤成数块,无论嘴上怎么说,无论自己怎么做,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自己,世民,是他心上的挂念,致命的牵挂啊!
一阵阵的喧闹声将随秦王而来的众人引入了大厅,宽敞的厅堂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气流在空气中波动,所有的目光都寻向那往日静如深潭、无风无浪的双眸。
这样的阴谋让人无法容忍,这样的诡计让人明白无疑,当他们这些秦王的手下是傻子吗?这是谋杀,这是明目张胆的权变,这样的事情怎能接受?
“这事不会就此了结。”尉迟恭低沉的声音在厅堂里震出回音,也提醒了早就因怒火失去了平静的众人,剑拔弩张的局势似乎一触即发,但是,此刻,毕竟秦王的性命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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