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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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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嘴杂,──那起坏人的嘴,太太还不知道呢: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没有忌讳了。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落过直过儿;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是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还是平常,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呢?那时老爷太太也白疼了,白操了心了。不如这会子防避些,似乎妥当。太太事情又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便罢了;既想到了,要不回明了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件事,日夜悬心,又恐怕太太听着生气,所以总没敢言语。”


  王夫人听了这话,正触了金钏儿之事,直呆了半晌,思前想后,心下越发感爱袭人,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我何曾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混忘了。你今日这话提醒了我,难为你这样细心。真真好孩子!──也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只是还有一句话:你如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点心儿,别叫他糟蹋了身子纔好。自然不辜负你。”


  袭人低了一回头,方道:“太太吩咐,敢不尽心吗?”说着,慢慢的退出,回到院中。宝玉方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甚喜,即命调来吃,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惦着黛玉,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拦阻,便设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儿的,作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件事啊。”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么。”晴雯道:“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旧绢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绢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绢子,往潇湘馆来。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巾,见他进来,忙摇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叫给姑娘送绢子来了。”


  黛玉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什么送绢子来给我?”因问:“这绢子是谁送他的?必定是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黛玉听了,越发闷住了,细心揣度,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黛玉体贴出绢子的意思来,不觉神痴心醉。想到“宝玉能领会我这一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可能如意不能,又令我可悲。要不是这个意思,忽然好好的送两块帕子来,竟又令我可笑了。再想到私相传递,又觉可惧。他既如此,我却每每烦恼伤心,反觉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是五内沸然,由不得余意缠绵。便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帕上写道: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酰突菰堑貌簧吮�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那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绢子思索。不在话下。


  却说袭人来见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往他母亲那里去了。袭人不便空手回来,等至起更,宝钗方回。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挑唆了人来告宝玉了;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究竟袭人是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并未据实。大家都是一半猜度,竟认作十分真切了。


  可笑那薛蟠因素日有这个名声,其实这一次却不是他干的,竟被人生生的把个罪名坐定。这日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了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儿,忽然想起,因问道:“听见宝玉挨打,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见他问时,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薛蟠见说,便怔了,问道:“我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腔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薛蟠道:“人人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宝钗忙劝道:“妈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又向薛蟠道:“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正,把小事倒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说是你干的。不用别人,我先就疑惑你。”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又是宝钗劝他别再胡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得乱跳,赌神发誓的分辨。又骂众人:“谁这么编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父打了他两下子,过后儿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治的,好好儿的叫了去,骂了一顿。今日越发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索性进去把宝玉打死了,我替他偿命!”一面嚷,一面找起一根门闩来就跑。慌的薛姨妈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的眼急的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为什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日,我耽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凈!”宝钗忙也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妈急的这个样儿,你不说来劝,你倒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妈,就是旁人来劝你,也是为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薛蟠道:“你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宝钗道:“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那顾前不顾后的形景。”薛蟠道:“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呢?别说别的,就拿前日琪官儿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儿,我们见了十来次,他并没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姨妈和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气一个宝玉闹的这么天翻地覆的!”宝钗道:“谁闹来着?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儿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妈和我说:你这金锁要拣有玉的纔可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薛蟠见妹子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便赌气走到自己屋里安歇。不提。


  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屋里整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了衣裳,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问他那里去。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彩的去了,又见眼上好似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己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不知宝钗如何对答,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宝钗分明听见黛玉克薄他,因惦记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这里黛玉仍旧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纨、迎春、探春、惜春并丫鬟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说道:“他怎么不来瞧瞧宝玉呢?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呢。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却是贾母搭着凤姐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头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


  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少顷,只见薛姨妈宝钗等也进去了。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与你什么相干?”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还该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地上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歇了。”


  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儿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到潇湘馆来。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因暗暗的叹道:“双文虽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黛玉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想到这里,又欲滴下泪来。不防廊下的鹦哥见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唬了一跳,因说道:“你作死呢!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又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黛玉便命将架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做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梳头呢。看见他进来,便笑着说道:“你这么早就梳上头了?”宝钗道:“我瞧瞧妈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他可又过来闹了没有?”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身旁坐下,由不得哭将起来。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掌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那孽障。你要有个好歹,叫我指望那一个呢?”


  薛蟠在外听见,连忙的跑过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次罢!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


  宝钗原是掩面而哭,听如此说,由不得也笑了,遂抬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了!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们,你是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就心净了。”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从那里说起?妹妹从来不是这么多心说歪话的人哪。”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就使得吗?当真是你发昏了!”薛蟠道:“妈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和他们一块儿喝酒了。好不好?”宝钗笑道:“这才明白过来了。”薛姨妈道:“你要有个横劲,那龙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要再和他们一处喝,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儿操心!妈妈为我生气,还犹可;要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妈,多疼妹妹,反叫娘母子生气,妹妹烦恼,连个畜生不如了!”口里说着,眼睛里掌不住掉下泪来。


  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伤起心来。宝钗勉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来招着妈妈哭了。”薛蟠听说,忙收泪笑道:“我何曾招妈妈哭来着?罢,罢,罢!扔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喝。”宝钗道:“我也不喝茶。等妈妈洗了手,我们就进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一炸去了。”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做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了。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宝钗道:“连那些衣裳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看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头、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母女两个进来,大家见过了,只见宝玉躺在榻上。薛姨妈问他:“可好些?”宝玉忙欲欠身,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妈、姐姐,我当不起。”薛姨妈忙扶他睡下,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宝玉笑道:“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娘要去。”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篷儿的汤还好些。”


  凤姐一旁笑道:“都听听: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儿的想这个吃。”贾母便一迭连声的叫做去。凤姐笑道:“老祖宗别急,我想想,这模子是谁收着呢?……”因回头吩咐个老婆问管厨房的去要。


  那老婆去了半天,来回话:“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缴上来了。”凤姐听说,又想了一想,道:“我也记得交上来了,就只不记得交给谁了。多半是在茶房里。”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的送了来了。


  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篷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要不说出来,我见了这个也认不得是做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不知道。这是旧年备膳的时候儿,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我吃着,究竟也没什么意思。谁家长吃他?那一回呈样做了一回,他今儿怎么想起来了?”说着,接过来递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十碗汤来。王夫人道:“要这些做什么?”凤姐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就势儿弄些大家吃吃,托赖着连我也尝个新儿。”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做人情。”说的大家笑了。凤姐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儿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帐上领银子。”婆子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二嫂子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贾母听说,便答道:“我的儿!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丫头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公婆跟前就不献好儿。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宝玉笑道:“要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一样的疼。要说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要赞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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