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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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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忙把四个喝住。问起原故来,赵姨娘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叹气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尤氏李纨都笑说:“请姨娘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玩意儿。喜欢呢,和他玩玩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他就是了。他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给他去责罚。何苦不自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么没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气儿,别听那说瞎话的混账人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


  这里探春气的和李纨尤氏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这是什么意思,也值的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算计,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捞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人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也无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的访。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探春气渐渐平服,方罢。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这芳官不对,每每的造出些事来。前日赖藕官烧纸,幸亏是宝二爷自己应了,他才没话。今日我给姑娘送绢子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来,才走开了。”探春听了,虽知情弊,亦料定他们皆一党,本皆淘气异常,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证。


  谁知夏婆的外孙女儿小蝉儿,便是探春处当差的,时常与房中丫鬟们买东西,众女孩儿都待他好。这日饭后,探春正上厅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小蝉出去叫小么儿买糕去。小蝉便笑说:“我才扫了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别的人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一句好话,你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将艾官告他老娘的话告诉了他。


  小蝉听说,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台阶上,说闲话呢,夏婆亦在其内。小蝉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的话告诉了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诉冤。小蝉忙拦住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么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人家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在一时儿?”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婶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样凉凉的酸酸的东西,只不要搁上香油弄腻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儿怎么又打发你来告诉这么句要紧的话呢?你不嫌腌臜,进来逛逛。”  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了一碟子糕来。芳官戏说:“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儿。”小蝉一手接了,道:“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爱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给你姐姐吃的,他没有吃,还收在那里,干干凈凈没动的。”说着,便拿了一碟子出来,递给芳官,又说:“你等我替你炖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炖茶。芳官便拿着那糕,举到小蝉脸上,说:“谁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我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头,我还不吃呢!”说着,便把手内的糕掰了一块,扔着逗雀儿玩,口内笑说道:“柳婶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气的怔怔的,瞅着说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么不打这作孽的人!”众人都说道:“姑娘们罢哟!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他们拌起嘴来了,又怕生事,都拿起脚来各自走开。当下小蝉也不敢十分说话,一面咕哝着去了。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日那话说了没有?”芳官道:“说了。等一两天,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日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没有?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儿似的,又不好合你再要。”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


  原来柳家的有个女孩儿,今年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却生得人物与平、袭、鸳、紫相类。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他五儿。只是素有弱疾,故没得差使。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丫鬟差轻人多,且又闻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到那里去应名。正无路头,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使,他最小意殷勤,伏侍的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芳官等待他也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及芳官去和宝玉说。宝玉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有事,尚未得说。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回复了宝玉。这里宝玉正为赵姨娘吵闹,心中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只等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又劝了芳官一阵,因使他到厨房说话去。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给柳五儿吃去,宝玉忙道:“有着呢,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吃去罢。”说着,命袭人取出来。见瓶中也不多了,遂连瓶给了芳官。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畸角子一带地方逛了一回,便回到厨房内,正吃茶歇着呢。见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着,里面有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了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给你罢。”


  五儿听说,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又谢芳官。因说道:“今日好些,进来逛逛。这后边一带,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看见。”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日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儿,怕没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芳官听了,笑道:“怕什么?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嗳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儿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呢,五丫头送送。”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哄你不成!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小红的,琏二奶奶要去了,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皆因平儿每每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作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候老了,倒难再回转。且等冷一冷儿,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儿一说,没有不成的。”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儿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了,头宗,给我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宗,我添了月钱,家里又从容些;三宗,我开开心,只怕这病就好了。──就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芳官说:“你的话,我都知道了,你只管放心。”说毕,芳官自去了。


  单表五儿回来和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尊贵物儿,却是吃多了也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情。”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姑舅哥哥一点儿。他那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我倒半盏给他去。”


  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去,将剩的,连瓶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不给他也罢了。倘或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是非。”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来,还了得!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是作贼偷的不成?”说着,不听,一径去了,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侄儿正躺着。一见这个,他哥哥、嫂子、侄儿,无不欢喜。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吃了一碗,心中爽快,头目清凉。剩的半盏,用纸盖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和他侄儿素日相好的伴儿──走来看他的病,内中有一个叫做钱槐,是赵姨娘之内亲。他父母现在库上管账,他本身又派跟贾环上学。因他手头宽裕,尚未娶亲,素日看上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娶他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争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已中止,他父母未敢应允。近日又想往园内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槐家中人见如此,也就罢了,争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今日也同人来看望柳氏的侄儿,不期柳家的在内。


  柳家的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走了。他哥哥嫂子忙说:“姑妈,怎么不喝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着。”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头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儿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儿出来,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日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日的班儿,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日有广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昨儿晚上,我打开看了看,怪俊雪白的。说:拿人奶和了,每日早起吃一锺,最补人的。没人奶就用牛奶,再不得,就是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是外甥女儿吃得的。上半天原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跑什么?况且这两日风闻着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了。姑妈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走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么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叫我们三四个人各处都找到了。你老人家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要疑心起来了。”那柳家的笑道:“好小猴儿崽子!你也和我胡说起来了!回来问你。”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话说那柳家的听了这小么儿一席话,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不多得一个叔叔吗?有什么疑的?别叫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揪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那小厮且不推门,又拉着笑道:“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几个杏儿出来赏我吃。我这里老等。你要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还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妈妈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么不和他们要,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问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倒有”?”小厮笑道:“嗳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人家,从今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儿,将来呼唤我们的日子多着呢!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儿精又捣鬼了!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儿?”那小厮笑道:“不用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纤,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纤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却也有两个姐姐,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的过我!”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那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道:“不必忙,我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里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我们姐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司棋姐姐说: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一样儿贵。不知怎么,今年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日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日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日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分给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吣!你妈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飘马儿,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遇急儿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东西,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肠子,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不用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儿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这么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是为什么?前日春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蒿子杆儿,你怎么忙着还问肉炒鸡炒?春燕说荤的不好,另叫你炒个面筋儿,少搁油才好,你忙着就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屁股儿似的,亲自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日一次,就从旧年以来,那屋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算着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一二十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要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大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日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量了,要吃个油盐炒豆芽儿来,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这二三十个钱的事,还备得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权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反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怎么就不回去?”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得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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