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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李敖:红色11-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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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党,我们并不喊冤,我们没有冤,只有恨,像美国爱国烈士所说的,遗憾只有一条命跟你们对干而已。

  史处长:(不悦)你这位大学生可怪了!你生这么大的气干吗?又不是我把你抓到的、关你进来的,何况,在我们抓共产党的专家眼里,你这位大学生又不是真的共产党,是共产党,至少要有纵的联系、单线领导,你们没有啊,你们上面,上面是谁?是你们自己,共产党是你们自己封的。又何况,今天国民党根本抓不到共产党、真共产党,他们抓的,都是假货。

  余三共:你说你是抓共产党的专家,那你整天抓的,也是假货了,你不整天在制造冤案吗?

  史处长:是不是真共产党,我一闻就知道。

  余三共:那你一定嗅觉出了问题,才每天忙得自己要死,别人要命。

  史处长:忙,这是政府的政策问题,不是我们专家的问题,政府要我们忙,我们就忙了。

  余三共:(气愤)忙着抓瞎!忙着瞎抓!制造假共产党、假叛乱犯。交给军法官,然后你叛乱,他乱判,不是吗?你做到调查局处长的高官,你做国民党特务、做国特四十年,你没有责任?你的双手没有血吗?

  史处长:这么多年了,难免有血。

  余三共:那就血债血还哪!你还愤愤不平个什么!

  史处长:血债血还!问题是还给谁呢?我愤愤不平,是要还也是共产党向我讨血债呀,怎么轮到国民党把我当共产党来讨起债了呢?

  余三共:既然你说共产党可以向你讨血债,我就是共产党。

  史处长:(动气)我闻闻看。开玩笑说吧,我闻到一股乳臭,乳臭未干的乳臭。如果列宁活着,列宁会骂你们这种大学生犯了他所谓的“左派幼稚病”,凭你们十几个大学生,想在台湾推翻国民党,你们是盲动主义者。怎么样?串连吧!串连到第十九个人,就踩了地雷吧?给抓起来了。

  余三共:十九个人又怎样,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在上海开会时是几个人啊?十三人,比我们还少呢!

  史处长:别忘了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是在1921年,那是在大陆,那时间那空间,政府的力量罩不住,搞革命,成功了可以进北京南京,失败了可以上山下海。今天呢?在台湾小岛上,北京南京都早给人搞走了。上山吗?警察挡着,要有入山证,没证件上不了山。下海吗?东边太平洋,西边台湾海峡,你去跳吧!别小看了在台湾的国民党,国民党在大陆被共产党打得落花流水,在台湾可神气活现呢,抓你们这些自己封的共产党,就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沦落到这景美军法看守所十一房,不是吗?你不承认与我们同是“匪”类,你总得承认与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余三共:沦落可以,但沦落到与你这种大人先生关在一起,就觉得很不舒服、很别扭!

  史处长:这就是坐牢啊,不是让你舒服、让你不别扭。坐牢不是只坐在那儿,坐牢是包括牛鬼蛇神聚在一起,龙蛇杂处、鸡兔同笼,互相折磨,除非像我们十一房龙头那样,一坐五年,弄个“书桌”,老神在在、高高在上、笑傲江湖、阅人无数,而我们这些新科小生像你、新科老生像我、像华老师,都是龙头的配角,我们坐牢,都没他沉得住气、没他快乐,我们个个整天怨天尤人,不是吗?你这位大学生啊,请多向龙头学习,龙头不是共产党,可是他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一闻就是个狠角色,政府抓他,一点都没抓错,他是真正挖了国民党的根的人,政治斗争只是改朝换代,龙头搞的是思想斗争,他换了人们的脑袋,他才是真的先知型的共产党(指头对着龙头,上下点着)。

  龙 头:(笑)多谢处长大人抬爱,并且高兴你把我当做共产党,你可真识货呢!你说对了,其实我心深处,真是共产主义者,因为我主张正义,而共产主义的正义性是所有主义中成分最高的。

  史处长:从谁是共产党的尺度来看,就看出人间没有你主张的正义,在这军法看守所十一房里,一共四个人,四个人中我和华老师,两个假共产党;余三共,一个自封的共产党;你,龙头,一个深藏不露的思想上的共产党。四个人却有着不同的遭遇。以我和华老师的遭遇为例,就各有千秋,怪不怪?

  华老师:(双手合十)一点也不怪,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你的案子,是硬编织起来的,是用蜘蛛网硬织成一件厚厚的大衣。我呢?我的案子,不是织的,是缝补上去的,是把一块烂红布强行补丁在一块白布上的。你处长大人历来做国特,致力做国特,凡四十年,记录完整,共产党大衣一披,案就成了。

  而我们过去的记录他们不清楚,所以要从七岁开始作案,就麻烦了。

  史处长: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华老师:调查局逼迫我供认七岁在家乡参加共产党的儿童团,即所谓小鬼队。我在军事法庭上,请法官写信向情报局查询:“共产党的儿童团,要几岁才能参加?”那个王八蛋、名叫聂开国的军法官先是不准,后来经过我的律师提出抗辩,律师说:被告请求调查有利证据,法庭没有不准之理。据律师所知,共产党规定九岁的小孩要参加儿童团。七岁,根本不能参加。就算九岁参加了,也是被迫,也没有罪。这是问题的关键,法庭应该去函调查的。聂开国才没得话说。后来,情报局复函,果然说:共产党儿童团收容的是九岁以上的儿童。那个聂开国更混蛋了,他居然再去函情报局,问它:九岁的小孩才参加儿童团,有没有“例外”?有没有七岁参加的?情报局也是大混蛋,竟然回信说:也有例外。就算有例外,也不能证明我是例外中的一个呀!这不是硬把一块破烂的红布缝补在一件洁白的衣服上面吗?这就是我说的,你的案子是编织的,我的案子是缝补的。

  史处长: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华老师:正因为从七岁补起,案子就要一路补下来。我既然七岁入了共产党儿童团,自然大了,就不能不入共产党了,于是做口供,在调查局入党。我被逼着写:“民国十六年,1927年,我在湘潭念书时,加入共产党。”后来他们一算:你民国三年生,民国十六年,只有十三岁!马上拉下脸来,拍案大骂:“你混账!十六年?你只有十三岁,哪有资格加入共产党!你胡说!时间没那么早?你不肯吐实!打!再给我打!”我只好把入党时间延后,我被逼着写:“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我在湘潭一家旅社,两个朋友拉我加入共产党。事后三人还拥抱着高呼:‘毛主席万岁!’”后来他们一算,又说时间没那么晚,最后改为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他们才算满意。事实上,民国二十一年那年,哪来什么“毛主席”的称呼?又哪来什么“毛主席万岁”的口号?他们用心做了半天假笔录,以为天衣无缝,结果,由于他们的常识不够,还是露出马脚。总而言之,由于他们程度不够又胡搅蛮缠,问案时,你会哭笑不得。例如一个特务,他一看到我就说:“不必问,你生出来时就是共产党。”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是十月一日生的,就是大陆的国庆日,这就是证明。”我说:“那是农历。”他说:“农历是土共,照样是共产党。”我说:“我出生时,俄国还没革命,哪来共产党?”他说:“那是外国的事,外国不能干涉我们的内政。”你说好笑不好笑!

  余三共:特务们常识不够,等移送到这里军法看守所,归军法官了,会不会程度好一点?

  龙 头:(笑)好个屁!我抽出一个案子的一段审判笔录念给你听(从“书桌”上书堆里抽出一张纸),噢,就在这里:

  军法官问:你对某某某说,你主张“台湾独立”,是吗?

  被 告 答:没有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那样说。

  军法官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被 告 答:我是说:我主张把台湾建设得像瑞士那样。

  军法官问:(问书记官)瑞士,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地方?

  书记官答:(手指着被告)你问他!你问他!

  这就是军法官的程度!

 
(牢门喀哒开了。一个结实的矮小子,提着小包和拖鞋进来,牢门又喀哒关了。矮小子站在门后,打量着龙头、余三共、史处长、华老师。余三共坐直了腰,面向龙头示意,龙头点了点头。)

  余三共:(盯着矮小子看,再用右手指指龙头)他是龙头,这里一切他说了算。我是余三共,大学生。那位是处长大人。你旁边这位是华老师。你叫什么名字?犯的什么案子?哪  
里人?

  矮小子:我叫王奉璋。奉化的奉、蟑螂的蟑字换上王八蛋的王字旁。我是小偷,犯的叫什么案?噢,窃盗案。我是外省人,我是浙江省奉化人。

  余三共:奉化!那不是老王八蛋蒋介石的同乡吗?

  矮小子:(不好意思)是啊,浙江奉化也出小偷,替“蒋总统”丢人。

  余三共:丢什么人!老蒋是大盗、大强盗,而你是小偷,正好配对,丢什么人?

  龙 头:哈哈哈。把小包放下来,你睡在华老师的旁边。

  余三共:把小包放下来,坐下来。这意思就是说,龙头开恩了,叫奉化人坐下来。

  矮小子:(点头又点头)谢谢龙头。我从昨天被抓到、被移送到这鬼地方,已经折腾三十多个小时了,一身臭汗。既然龙头开恩,一并准我洗个澡吧?

  余三共:龙头当然准你洗,龙头是爱干净的,何况你一身臭汗,我们的鼻子就是被害人,你就洗吧。

  矮小子:那我就洗了。请放心,我被抓了三次了,我懂牢中规矩,我们绝对服从龙头。龙头是大哥,可以整人的。

  龙 头:(笑)你是我惟一能整到的奉化人。

  矮小子:我们做小偷的,在牢里出出进进,家常便饭。刚才在外面报到时,他们说我会跟什么政治犯关在一起,你们四位是政治犯吧?

  余三共:是又怎样?还不是被奉化老王八蛋整。不过,他(指着史处长)不算是政治犯,我们三个才是。

  史处长:(不悦)我怎么不算政治犯?我坐的是政治犯的冤狱啊。

  余三共:你没坐冤狱前,你可是使别人坐政治犯冤狱的专家啊。

  史处长:咳,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你们这些共产党太不厚道了。

  余三共:我们只对国民党不厚道。政治犯有两种,一种是真的政治犯,一种是假的政治犯。我们真政治犯可不喜欢和假的混在一起,就好像珠子不喜欢和鱼目鱼眼睛混在一起一样。

  史处长:我们也没要跟你们混在一起,不是我自愿到这第十一号囚房的,你不能怪我。

  余三共:这一点是不怪你,但要怪你的主子奉化人老王八蛋。

  矮小子:那三共小哥啊,你怪奉化人,别怪了。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就抬头,轮到你们整他们。三共小哥,我祝福你们。

  龙 头:(对余三共笑)这小子贼头贼脑、贼眼溜溜,贼嘴倒很甜呢!

  矮小子:不瞒你说,我们不学好,但是好歹也在外面混的,会察言观色。别以为我十九岁,就屁都不懂,我就懂屁,尤其是马屁,我偷东西是一回事,那是靠运气和本领,但把东西、把赃物脱手,那就得靠关系和马屁,靠别人信任我、喜欢我。龙头啊、三共小哥啊、处长大人啊、华老师啊,你们很快就会信任上我、喜欢上我,对不起,我先洗了(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

  龙 头:你们看,这小子怎么这么黑,看他那又黑又胖的屁股!来,我给他起个外号,这小子是1949年蒋介石逃到台湾后外省人的第二代,又台湾又大陆,“黑屁股”是大陆来的国语,我就叫他台湾话的“欧卡曾”吧。虽然在语言学上,根本就没有台湾话那种语言,因为它根本就是大陆的闽南话。别以为黑屁股不雅,古人就有人叫“黑臀”的,臀就是屁股呀!

  矮小子:(笑)好,就这么叫定了,从现在起,我就叫欧卡曾,你们就叫我欧卡曾,请把我欧卡曾当朋友、当好朋友。我是盗窃犯,一定比政治犯早出狱,我出狱后,一定找个脱衣舞女,用摩托车载来,在这排窗下大跳一次,在警卫赶到前,再用不熄火的摩托车载运逃走。龙头啊!不要太用功了,那时候该休息一下,看看脱衣舞,看看死脱瑞普,看看也好(一边说,一边扭动,学脱衣舞的模样,丑态可掬。大家笑个不停)。

  龙 头:(大笑好一阵才歇)我坐牢五年,从来没这么笑过,太好笑了,三共你看,欧卡曾还会把英文脱衣舞strip给日语发音成死脱瑞普呢!

  余三共:可见日本鬼子无所不在,甚至在欧卡曾嘴里,也体现出日本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啊!

  欧卡曾:什么叫帝国主义?

  余三共:外国人连偷带抢,就是帝国主义。欧卡曾加蒋介石,一偷一抢,也是帝国主义,只不过外国人偷抢别的国家的人,你们奉化人“家里光棍”,专门偷抢自己人。

  欧卡曾:(皱眉做痛苦状)三共小哥请别这么说了,我欧卡曾是眷村出身的小弟,算老几?只是偷点东西而已,怎么能跟我们奉化大乡长比?听我爸爸说,当年我们逃难来台湾,窝在眷村里,穷得好惨,家里连厕所都没有,到公厕大便都要排队,晚上做噩梦,都跟屎急有关,梦见夹着屁股,到处找厕所(夹着屁股,摇了两下),我们虽然是外省人,但是是夹着屁股的。

  余三共:1949年,你们的大乡长被共产党赶出大陆的时候,还夹着尾巴呢!别说我用狗骂他,他不是美国帝国主义的走狗吗?只是那时候,叫丧家之犬,美国主子都救不了他呢!

  欧卡曾:在大陆虽没救了,但在台湾总算活下来了,至少台湾没有共产党了吧?

  余三共:这可要问处长大人了,处长大人可是专抓共产党的。他不是别人,就是调查局大名鼎鼎的史处长,专抓共产党的。

  史处长:(有点窘)共产党是抓不光、杀不完的。只是国民党抓不到。

  龙 头:蟑螂在世界上走过从前,三亿两千万年来,它一直保持原状,是能活到今天的最原始的有翅昆虫。在地球上的冰河期,多少动物都冻死了,只有它活了下来,并且不改本色,英文这叫survivor,劫后余生者,别人都死了,可是它不死,现在人喊“蒋总统万岁万万岁”,其实该万万岁的是蟑螂。

  欧卡曾叫王奉璋,真正的意思该是奉蟑螂为师,别人都死了,你死我活,我活下来了。

  欧卡曾:真谢了,龙头,真谢了。刚才你说的英文,我听不懂,好像是说“色儿歪我儿”?

  龙 头:你可以那样说,至少比“死脱瑞普”更标准。

  欧卡曾:最好是先做“色儿歪我儿”后再看“死脱瑞普”,做了劫后余生者再看脱衣舞。那时候,大家都出狱了,不需要趴在窗前看我带来的脱衣舞了,可以坐下来,靠着软垫子看,多舒服啊!

  龙 头:你讲到软垫子,又使我想起蟑螂。全世界蟑螂有千百种,有一种叫“东方蜚蠊”的,Blatta orientalis,它的胃长得可怪,胃里有牙齿和毛垫,毛垫叫hairy cushions,东西吃进来,牙齿可磨碎食物,毛垫再把食物过滤,最后营养了自己。其实我佩服这种蟑螂,不羡慕它,因为它的一贯作业都藏在身体里头,我希望我出狱后也有牙齿和毛垫的过程,你们知道那是什么,猜猜看!三共?处长大人?华老师?

  余三共:(摇头)猜不到。

  史处长:(摇头)猜不到。

  华老师:(摇头)猜不到。

  龙 头:欧卡曾呢?

  欧卡曾:(也摇头)他们三位都猜不到,我这初中毕业的更别提了。

  龙 头:告诉你们吧!我说的毛垫,就是漂亮女人的阴部,枕在它上面,那就是我出狱以后最想做的事。

  欧卡曾:啊!听龙头讲话,那么有学问,真了不起,像上一堂课。上到后来,上到女人出来,可见龙头多么洒脱!

  欧卡曾:龙头现年几岁?

  龙 头:三十八了。

  欧卡曾:龙头还年轻,出狱以后要枕在女人身上,机会多得很。

  龙 头:是多得很,问题有两个,第一,要能出狱,不知何年何月;第二,要去枕女人,不知女人在何方。真正的好女人其实也很难找,要靠努力,努力不一定成,不努力一定不成。

  欧卡曾:龙头说得对,这也是我们小偷的看法,要偷不一定偷得到,不偷一定得不到。我今天真开了眼界,龙头你这么有学问,是大学教授吧?一位大学教授如此平易近人,跟我们下三货粗来粗去。

  余三共:(指着欧卡曾)你不完全了解龙头。第一,他根本不是教授,但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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