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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蛇神-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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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元知道,北京只要粮票不收钱就可以吃饭,这是对等待接见的红卫兵最直接的优待。简直是鼓励嘛,鼓励大家到北京。白吃白喝白坐车,还能受到毛主席的接见,还能到清华北大政法北航去串联,当然顺便逛逛香山颐和园十三陵故宫和景山北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再一件主要的事是去看看??。妈妈说大元三岁时带他去过北京。三岁!三岁的事能算数吗?那趟幸福的旅行一点没在大元心里留下印象,他只从画册上见过天安门广场,再有就是他曾经用钢笔、蜡笔不止一次地画过那座雄壮的城楼。可是这一次不同。
  爸妈会追究他的逃离吗?他心里没有把握。但愿他们已经忘了,或者不记前嫌。这时,大元想起两句小时就会哼的儿歌:
  大人不见小人怪,
  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
  也许他们忘了。刚才爸爸不是明显地偏向大元嘛,而且妈妈眼角堆下的笑纹那么叫人放心。他确信他们不会追究了,起码暂时不会。
  “毛主席接见你们啦?”
  “当然。”这还用问嘛。
  “你看得清楚吗?”
  他迟疑了一下:“当然了。”
  事实上,他和大队伍通过天安门时,他只能通过排列的形式去揣测哪个是毛主席,离得太远了,从轮廓上很难分辨清楚,但他相信中间的一位肯定是他老人家,他相信他看清楚了。因此他激动不已,满脸幸福的泪水。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大家为到底哪个位置是毛主席争论不休,有的说左边第三位身体高大的是,有的说右边头一位穿军大衣的是,大元坚信中间的没穿大衣也没戴帽子的才是他老人家。一定不错的,因为队伍刚一望得到城楼时,大元就认定中间的那位而完全没去注意其他人,假如大元能确定那位不是,他可冤死了,也许这一辈子这是唯一的机会,而他竟与这机会失之交臂……不,决不!大元咬定,中间的那位才是毛主席。不然为什么站在中间呢?不然别人为什么与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呢?
  大元虽然迟疑地回答爸爸的问话,但他并不怀疑自己清楚地看到了毛主席。这可是关乎一生幸福的大问题,绝不能似是而非可有可无啊。这个意念开始在大元心里明晰起来。
  这以后的四十五时间,大元都自豪地对人说,在第八次接见时他见到了毛主席。他不是想以此炫耀,也不是想欺骗自己乃至欺骗他人——他不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因为他自信力很强,当他确信某种观念或某种事物,这种观念或事物就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实,当然这只是对他个人而言。
  那以后,大元意外地发现,自己在爸妈心目中树立了威信。爸妈过去一直拿他当孩子。诸事都不放心,以后大不一样了。
  
  大元没有因为姐姐的批评而冷落了姐姐,姐姐没有得到像章,但她得到一枝精巧别致的鱼型小钢笔,笔杆是透明红色有机玻璃的,刻着鱼鳞纹,笔杆前端是个漂亮的鲤鱼头,银白色的铱金尖从鱼嘴里伸出。这是枝连笔帽只有三寸长的通体鲜红的小钢笔。袖珍型的。
  也许从那时开始,中国进入了崇尚袖珍的时代吧。记着,那可是从大元开始的。
  
  1 天安门印象

  上公共汽车时天黑着,下车居然还黑着,大元毫不犹豫地断定,北京的太阳出得晚。
  李德胜不以为然:“你家的经度比北京向东16度,当然比北京的太阳出得早。我们那里比北京向西6度,太阳比北京出得还要晚呢。”
  他们已经睡过一觉,爬起来天还没有亮,等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向一辆通向前门的车时,两个人的全部记忆只有那两盏贼亮的车灯。大元在心里估了一下时间,五点?接着他问了一位戴手表的旅客,对方的回答使他大吃一惊——六点半!
  在家乡六点半可是已经天亮了,然而这里是北京。
  车里人不少,看上去有一半多是串联学生。安排住宿的单位很及时地发给他们两样东西——免费乘车证和饭票。这就足够了。车老是晃晃悠悠,特别是左一辆小轿车右一辆卡车亮着车灯从旁边呼啸着超过去,使大元觉得这辆车开得格外慢。大元初谙世事,他还不知道小车和卡车的车速本来就高于大客车,他是太急了。
  李德胜打听去??坐什么车,别人告诉他坐这趟车到终点前门站下车。尽管通县隶属北京,但是对两个急切到北京见毛主席的男孩来说,通县就是通县,北京才是北京。
  革命方知北京近嘛,不然十三岁的大元和十七岁的李德胜怎么可能只身到北京来?可是没见到??算什么到了北京城?所以他俩都嫌车太慢,就是坐飞机也一定嫌慢的。
  终于到了。前门,就是大前门香烟盒上那个前门吗?不如香烟盒上那个漂亮,可是比那个高多了。秃了吧唧的发灰,个头倒是挺神气。两个男孩一个面朝北,另一个面朝南。刚好面朝南的那个是大元。
  “不怎么样。”大元把它扔在身后。他立刻就被身后的一切迷住了。灯光真美,黄的白的,朦朦胧胧。
  显然李德胜的反应不如大元那么强烈。也许这就是大几岁的不同吧,李德胜显得更沉得住气。他说:“我来了。”
  虽然一个小时之后大元是那么扫兴,但开始他的确被迷住了。并且,这一瞬间的印象居然长时间萦绕着他的脑海,使他只要一想起这个瞬间就激动不已。过后,十年之后,十五年之后,四十五年之后,他才明白,留下来的是第一印象。
  一个小时后的印象尽管也是真实,真实到可以触摸,但那种真实你可以不必认真,因为真实只不过是它的一个方面,一个微不足道的方面。第一印象才是本质的真实呢……哟,问题转到哲学方面了,当时的大元还不懂得哲学为何物,还是让他去用自己孩子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孩子的心去感受吧。哲学是以后的事,假如他希望将来作一个哲学家的话。
  刚才说的是??广场。
  对一个中国孩子来说,一部安徒生童话全集引发的幻想也不会超过这个广场。固然这里特指的是六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孩子。
  大元站住了,足足有三分钟时间他站在前门与??之间发呆。这样的时候,诗人常常用“我不是在做梦吧?”之类的句子描绘,大元缺少诗人细胞,他只是实打实地想:我到底来了,我到底站在??广场上了。那么,我确实到了北京了,革命方知北京近嘛。大元完全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不用搞那套掐大腿以辩虚实的把戏。
  李德胜几次回头,大元还是没能跟上来。事后他对大元说:“当时你真有点傻了。叫你几次你都听不见。”
  灯光可以创造幻象,阳光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再现事物的本来面目。这个说法假如不错,他俩就是选择了最佳时间来到这个颇带神秘色彩的广场,因为这里灯光笼罩,像雾又像纱,比理想境界还要理想。??广场果真让两个男孩称心如意。
  第一印象,仅止于此。
  以后有段时间大元深深懊悔。他悔不该走进那块理想境地,悔不该用手去触摸人民英雄纪念碑周围那些汉白玉雕的围欄。假如他不走近,就决不会看到欄上的痰迹和欄下的果核柿子皮,假如他不触摸,就决不会发现所谓汉白玉雕欄也不过是些冰凉的石头,而且已经弄得很脏。
  
  李德胜以为问题出在大元自己身上。大元有怨尤,也只是他自己破坏了心里的那些美好的建筑。在这里用“建筑”这个词汇是最恰当不过了。“你以为建筑是什么?建筑就是那些由人造起来的房子桥梁和广场,用什么造有什么关系?依我看玉石和其它石头都是那么回事,青砖和红砖也都那么回事,石灰和水泥也都那么回事。”
  大元一甩头,“你就扫兴吧你!你真是扫兴透了。”
  李德胜忽然又想起时间。通县到前门恐怕不止一个小时,他们下车也有一会儿了,怎么天还没亮?他估计最少有八点钟了,也许九点也说不定。
  李德胜说:“我长大了一定给自己买块表。”
  四年后大元下乡了,在农村又是四年,那时候他属于无表阶级的一员。在阶级论风行的年代,你总得算个什么阶级吧?其实大元从串联开始就加入了无表阶级,只不过他十三岁时完全没有幽默感罢了。或者再往前追溯,他从娘肚皮里钻出来时就光着手腕子,但是那以前他只能属于他父母所在的阶级,因为他还是个百分之百的寄生儿。尽管李德胜问时间,大元还是决定不问别人。管它呢,愿意几点就几点好了,反正这里的太阳出得晚。
  不用细说,金水桥也不比纪念碑强,桥欄还要脏一些,灰里发黑,桥下流水几近干涸,甚至淤着泥垢。没有久留,迅速地跨过去,进到城门边沿。城楼才真叫雄伟呢,城墙又高又厚,涂着暗红色的与红砖相近的涂料;门是包着铁板嵌着铜钉的,足有好几个红卫兵小将叠起来那么高。
  再不能向前了。城墙上刻满留言。
  “个旧红卫兵×××??留念”
  “天水×××,×××到此一游”
  由于历史原因,不能把某些留言如实抄录在这里。反正谁都可以想到??在那些年月里领受了多少虔敬。大元没有例外。虽然他同时在城墙灰皮脱落的地方,看出??也是一幢砖石建筑,建筑材料都是些寻常之物。
  “大元也到了??!”
  字是用小刀刻的,红地白字,挺美的。他清清楚楚地夸大了那个感叹号。这时他发现李德胜没有留言,他把小刀递给他。
  李德胜摇头:“我就免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怪家伙!每个人都要留言,就你与众不同是吗?”
  李德胜不接他的话。话题转了方向,“你说这??要多久才粉刷一次?一个月还是一年?”
  大元这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刻了字也白刻,很快就会被刷掉是吧?”
  这时候李德胜才率先转过向来,“现在是晚上,晚上八点或者九点,甚至不止。”
  回回饭店的那场战争让两个孩子筋疲力尽。他俩先是约定好先睡一觉,然后一起去北京。他们住的接待站是原来一家钟表商的老宅。老宅大门口刚好有通北京的公共汽车。

  大元一觉睡到天黑,睁开眼怔过神来想起去北京的约定,马上过去将仍在昏睡的李德胜拽起来,出大门上了刚好驶过来的公共汽车。他俩在车上连眼都没眨一下就合上了,结果一下睡过去。
  真糟,早晚弄颠倒了。
  李德胜说也许没有车回通县了。大元撒腿就往前门跑,李德胜紧随其后;还好,赶上车了,而且不是最后一班。
  上车前,李德胜回头望了??广场一眼。广场仍然那么美,灯光迷离,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大大方方地耸入夜的穹隆,气魄极大。
  这时大元想起,忘了去看历史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远看它们也都富丽堂皇。不到近处看也罢。或许近看原就不如远看,纪念碑和??不是例子?大元刚刚十三岁,居然开始世故起来。
  
  “大元,咱们没道理一直呆在通县,咱们得搬到北京来。” 
  “能够吗?恐怕……”
  恐怕是大元太嫩了。问话全由李德胜回答。
  “介绍信。”接待站的例行公事。“咦。东北各线的学生都安排在郊区各县了?!”
  “我们刚从西安回来的。”
  西安?大元完全不明白。
  “今天西安的列车还没到呢。”
  旅客列车时刻表就在墙上。李德胜回头瞟了一眼。
  “我们从郑州上的,路过郑州时下车了。”
  “到铁道科学研究院吧,在西直门外坐十六路汽车,那儿交通挺方便。”
  铁道科学研究院比通县钟表商的院子大多了,人多也乱,但这不妨碍大元钦佩李德胜。
  “要是问我,两句话就能问住。我可想不出西安或者郑州。”
  “以后你会想得出的,生活会教会你。”
  李德胜说的不错。以后大元经常想起这句话——生活会教会你。随机应变信如神居然是个普遍适用的真理呢,这个发现大有益处,我们中间绝大多数人都在生活中学会这一点,它可以使生活来得容易,使人们不跟自己作难。
  “大元,接见以后你去哪儿?”
  “回家。你呢?”
  “还不知道,我想各处走走。”
  “家里为我准急坏了。”
  “你是幸运的,你知道自己将要往哪去。”
  “你不知道?”
  “不知道。也许我不再回海南岛了。”
  大元惊骇,“家也不回了?”
  李德胜摇摇头,“要回,而且非回不可。”
  “你把我闹糊涂了,怎么一会不回,一会又非回不可?”
  “古语说‘父母在不远游’。家里有妈妈,所以非回不可。”
  “可是为什么说也许不再回海南岛了?”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你还太小。若不是妈妈的缘故,我也许永远不回去了。你是幸运的,大元,你知道自己将要往哪里去。”
  大元似懂非懂。以后一年里他总能收到李德胜的几封信。大元成了一个作家的时候,重又想起这次谈话,想起李德胜的那句话。“你是幸运的,你知道自己将要往哪去。”
  李德胜总是对的。
  一个人的不幸,在于他总是不知道自己的去向,大元也想起了在内蒙工作,后来自杀了的谷文。那是丁平多年后告诉他的。
  
  四十五年来大元反复自问:
  “我真的知道自己将来的去向吗?”
  即使是一个作家,迷惘总是少不了的。
  当天,大元跟着李德胜迁入铁道科学研究院红卫兵接待站。他们终于在北京落下脚了。
  也许该在天安门前。可是两个男孩找遍了整个广场。它不应该趴在地面上,而应该神气十足地立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没有。或许是在车站附近,完全可能。也没有,那么能在哪儿呢?
  它顶好是在天安门广场上,在广场中心,凸起四十公分就够了,它应该是八角棱柱体,是花岗岩或者大理石的,可以不必漂亮,但一定要结实。它最需要坚固,不锈钢的最好。
  李德胜重新回到广场,他用眼睛吊线,由??城楼上毛主席像正中至英雄碑的中心线,他心里用一条虚线联结了起来,再用另一条想象的虚线联结了人民大会堂和历史博物馆的正门,两条虚线的交汇点就应是广场中心。然而广场太大,距离太远,而且想象的虚线恐怕误差也小不了,所以这个假定中心的范围仍然相当大。这没有关系,只要它真在这里,无论怎样都要找到它。
  大元读小学的时候,国家公路上的一块里程碑引起了他们几个同学的兴趣,那是块花岗岩碑,刻着阿拉伯字母1499。为什么是1499呢?几个孩子充满了好奇。
  “是里程碑吧?”
  “从哪儿算起的呢?”
  “也许是从北京,不是说北京到咱们这里有三千里吗?再有一公里前面就该是1500。”
  “咱们找找看。”他们找到了1500。
  “什么时候上北京,该找找起点。”
  “起点准在??广场,通向全国的路的起点准都在那儿,条条大路通北京,北京的大路通全国。”
  “起点应该是什么样?也是这样的碑吗?”
  “应该是吧,应该是个刻0的石碑。”
  “可是通向四面八方的路那么多,要多少个零公里石碑呀?”
  “我想有一块就行,是个多面棱柱体,代表各个方向。”
  “要是那样敢情好了,往石碑上一站,全中国的路都从这里开始,你只要原地转一周,就可以看到全国了。”
  “将来我们中间无论哪一个人先到北京,都首先去??广场找到零公里石碑。记住。谁也不要忘了,这是顶顶要紧的事。”
  大元的故事让李德胜激动不已,他俩起了大早,天没亮就已经来到??广场上。有一点让他们不爽,他们不是最早的来客,比他们还早的是清扫工人,他们大约有十几个,稀稀落落散布在广场的不同区域。他们各自挥舞长扫把,不疾不徐,很像是没有音乐伴奏的各自为战的舞蹈者。
  两个男孩足足查看了百米见方的路面,一点一点地查看,没有丝毫疏忽,可是很遗憾。大元突然眼睛一亮,旁边二十多步远不是分明有一个硕大的黑0吗?他顾不得礼貌了,不由分说推开一个碍事的清扫工,他给闹愣了。
  黑0在一个平面上,既不是不锈钢也不是石碑,但是没有关系,想象总有过火的时候。他毕竟找到了它了,零公里。他原地转圈,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但他忽视了一件小事。
  那个黑0不够圆,而且是墨迹,两边缘已经退色了。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
  当他转了半圈,突然又发现了另一件事,一个更大的黑锥形正指向他。沿着那个锥形往前看,那是一整个巨大的黑色纺锤图案。这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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