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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强大的传统文化对性别角色的严格限定,这种描写也许还不至于让我们这样吃惊。汉班昭在《女诫》中说:“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唐宋若莘在《女论语》中告诫女性:“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明吕坤在《闺范》中称:“妇人者,伏于人者也。温柔卑顺,乃事人之性情”。清陆圻撰在《新妇谱》中更具体地指出:“妇人贤不贤,全在声音高低,语言多寡中分。声低即是贤,高即不贤。言寡即是贤,多即不贤”。从作者的一贯立场来看,他绝非反对这种传统的女性道德。因此,作者的这种漫画手法便是别有用心的了,他知道这不会在读者中引起误会。《水浒》自问世以来,也没有人指怪他搞性别“革命”。
人类的生育负担对男女两性来说是很不平等的。男性只提供生殖细胞了事;而女性则有怀孕、分娩、授乳等诸多负担。自然分工的单系偏重,使女性角色深深地陷入生育环节之中,不得不把大部分户外劳动让给男人去做。后来的父权社会充分利用了女性的这一弱势,在男女之间划开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男人在社会化的大世界里越走越远;女性则在家庭育幼的小天地中越陷越深。
育幼是需要爱心的,生物的母性与社会的母爱在此有了方便的结合点。“慈爱”由此成了女性角色内涵的核心成分。这样一来,强悍,作为生命的主要成分,就被社会文化强行从女性角色中排挤出去了。我们知道,生物的母性与强悍是不矛盾的。正如母老虎对幼仔的慈爱不妨碍它的凶猛一样。我们的父权社会强化女性的柔弱特征是为了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让女性全身心地沉醉于育幼的工作中;二是把家庭之外的世界完全由男人垄断起来。但是,《水浒》的作者并不是想在这个意义上恢复女人的强悍。《水浒》对许多男性人物逼上梁山的经历,给予了清晰的现实主义解释,例如,著名的“武十回”“鲁十回”便是。宋江在杀阎婆惜之前,作者也一再表现他一忍再忍的曲折过程;然而对孙二娘、顾大嫂的没头没脑的杀人冲动,作者却不愿做任何铺垫。特别让人深思的是,作者对另外两类女性形象也没有使用漫画化的表现手法。潘金莲和潘巧云的淫荡;阎婆和王婆的刁钻,都叙述得有根有蔓,一波三折。唯独孙二娘和顾大嫂的凶残没有任何上下文的交待。这使得这两个女性人物象是活动在写实背景上的两个小丑,除了让人放肆一笑外,别无它想。
对“三姑六婆”的憎恨
丑化老年女性形象,是传统意义上世界文学的通病。从中世纪开始,巫婆的形象在欧洲就被扭曲成人们吓唬小孩的鬼脸。加在巫婆身上的种种恶行,真是磬竹难书。无独有偶,中国古人对“三姑六婆”的声讨,也到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程度。教导女人效贞戒淫的《闺箴》中说:“妇女淫邪,每由三姑六婆,乳媪侍儿所诱。”老年女性在传统文学中,何以处在如此脆弱的地位上?答案还得在父系文化中找。
我们知道,封建化以后的父权社会,把女性价值简单地归结为性与生殖两大功能;这是用其它方法不能替代的。老年女性最显著的特征便是与这两大功能无缘。因此,老年女性在作者、读者视野里也就丧失了吸引力。相反,由于男性并不依赖性魅力立身,老年男性的社会经验反而成了进身的优势。传统文学对老年男性的歌颂赞美不可胜数。中国儒家学说对人伦辈份的重视,更进一步提高了老年男性的身价。封建时期的敬老文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形成的。只有极少的老年女性分享了配偶或儿子权势的余威。
在性与生殖目的相对分离后,女性价值就主要体现在所谓的“女性美”上面。“女性美”究其本质,是对男性性审美欲求的迎合。它主要表现在面貌美和体态美两方面。显然,这种“女性美”必然有赖于女性青春期的支撑,其结果是老年女性本身就已经有了丑的含义。在封建时代,男性的升迁之路,除了有门第、血缘关系的制约外,主要还是看个人的奋斗能力。例如文人的才华、武将的勇猛、工匠的技艺等等。但是女性却可能仅仅依靠“女性美”就能得到暴发式的升迁机会,只要她的美被一个权高位重的男人所欣赏。所以俗语有“男人最怕人家说自己无能;女人最怕人家说自己不美”这样的说法;古语也有“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的断言。其实,女性的这种特殊的个人生活经历,就是在今天也不鲜见。过度地看重女性美,必然会对女性美的反面产生厌恶心理。丑女价值的跌落也就不奇怪了。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就会发现,老年女性的价值实际上还不如丑女,因为丑女还有生育的价值。这样一来,小说家们就可以很方便地把种种恶习加在那些既无贵夫又无贵子的老年妇女身上了。
《水浒》对阎婆和王婆的心理及行为刻划不可谓不细腻。阎婆在撞见宋江杀了自己女儿的时候,临危不乱。她先把宋江稳住,然后鸣鼓告官。可谓工于心计。但作者对她的为女鸣冤的行为并不同情,而对宋江杀妻却多有赞赏。前因的交待是阎氏母女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为宋江收留;阎婆此举便染上了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色彩。在作者看来,杀了像阎婆惜这样的女人,不仅不是过错,简直可以说是善举;可等同于为社会除害。如果我们把《水浒》作为现实主义作品来读,那么对梁山好汉屠戮妇孺的场面就不能不感到困惑,林冲“血溅鸳鸯楼”所杀一十五人,绝大多数是妇女;李逵三打祝家庄时,将扈三娘一家数十妇孺尽数杀绝,还叫嚷“吃我杀的痛快”。这种滥杀无辜的血腥场面,在《水浒》中随处可见,并且得到作者的首肯。妇女在作者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可想而知。
另一个老年女性形象王婆,心术更加歹毒。她是一个为了几贯赏钱就可以铤而走险的人;是个从事淫媒活动的专家。她给西门庆策划的勾引潘金莲的10个关节,简直就是一篇精彩的社会心理学论文。除此之外,她拿捏事主的本领;索贿邀赏的心计;耍泼放赖的胆量;活脱是“最毒莫过妇人心”的脚注。“端的这婆子: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鸾孤凤,霎时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捉对。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能动念。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潘金莲与西门庆本是由她淫媒成奸,这王婆偏会反着做戏。“当下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她撞上找岔子的郓哥,便使出泼妇的本领:“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则声,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郓哥道:‘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也丢出去。”当西门庆与潘莲奸情败露,二人惶恐无计时,又是这个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贴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潘金莲毒死丈夫后,吓得手脚酥软,又是这王婆动手来伪装尸体。
《水浒》对女性形象的刻划都走了极端,这不是偶然的。当男性的所作所为被定为正常值时,女性在作者眼里便开始反常了。在许多男性的眼里,女性就是一些思维不正常、心理不正常、行为不正常的人。这是另一种文化专制主义在文学作品中的反映。对此,英国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倒是在小说《简爱》中,把男人的这种定向思维,投射在被隔离在阁楼上的疯女人形象之中。在古代中国,女性不仅很难成为文学作品的创作者(仅限于创作闺格体的诗词);也很难成为文学作品的欣赏者。在这种背景下,男性作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按照男性读者的欣赏口味,毫无顾忌地捏造女性形象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我们无意在此把《水浒》说得一无是处。它毕竟是表现那个时代男人风貌最鲜明的作品之一。它创作的许多男人形象已经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的经典形象。我们只是着重指出它的性别失真缺陷;并且我们也同意这种说法:没有这种缺陷,便没有《水浒》。但是,这并不等于我们应该放弃对《水浒》时代缺陷的批评,相反,强化这种批评倒是一种最明智的选择。
注释:
①参见夏志清:《的再评价》,《现代文学》1965年第26期。
②孙寿伟在《漫谈里的妇女形象》(载《争鸣》第三辑,长江文艺出版社)一文中,将女性人物分为“淫妇”与“起义的女英雄”两类;陈家琪在《人在江湖》一书(山西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中,将《水浒》女性人物分为“柔弱受辱”类、“梁山女杰”类和“荡妇”类。_③《圣经后典》第175页,张久宣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
④参见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上卷,第88页,商务印书馆,1990年。
精比血更冷——梁山好汉龌龊谈
林冲第一 : 完美的悲剧形象
在林冲身上,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确切的缺点。枪法家传,高超而正统,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八十万禁军教头,虽说职位不算高,说出去也是响当当的名头。妻子是可遇不可求的德貌双全,雇了一个丫头,住一间小院里,衣食无忧。加上林冲随和谨慎的性格,给人还颇有点“儒将”的感觉。
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好男人按理说该是建许多功勋,分几个官职,人老辞官之后还时常有朋友拜访,兴致来了会再耍上一通枪棍,然后扶着腰老了老了,对这一群儿孙说想当年如何如何。尽享人伦,无疾而终。
可偏偏作者不成全,让娘子遇上了高衙内。衙内有个罕见的逼人上山的干爹,而林冲有个寻常的出卖朋友的朋友。于是就是陷害,一再的陷害。
山神庙的怒杀是林冲人生的高潮,而在这之前的一段插曲却更能说明他人格的精髓。
便是柴进庄内的一场较量。
先是拜访而柴进不在,半路偶遇又邀回庄中。庄客端出肉饼米钱被柴进斥了回去,换作“杀羊相待”。聊得相洽,酒食正饱,杀进一个洪教头来,对林冲言语相辱,林冲只一味谦让。柴进一旁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当中有一句“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却有几分别样的味道。后来洪教头要与林冲比试武艺,林冲推作不敢,柴进一旁相劝,分明在教训洪教头之外还存了试林冲的意思。
一让再让,直到柴进说出那洪教头也是新来的时候林冲才答应比试,却又绕了个小弯。打得三五回合又跳了出来,推说带枷不便。只等得护身枷也去了,洪教头气也躁了,用的还是引敌来攻的招式,一棒就打得起不了身来。众人喝彩,主人欢喜。
看林冲千里行配,受尽冤气,这一棒打散。水浒之林冲,这一段最是解气。至于后来的杀陆谦诛王伦多有时势所逼,一个前途渺茫,一个替作嫁衣,都不痛快。
在庄内的种种表现,是性格使然,其中也多有几分“蓄势而发”的样子。真真是平地惊雷,一鸣惊人。可惜只为了一个小小的人情。
林冲为人的谨慎,精细,还有其盖世武功,只能用在一个不堪的洪教头身上。
叹!
生在坏世道,你有盖世的才华,你有超凡的处事,你有天大的志向,不做恶,不得活。
这以后,牢城贿官人,巧遇李小二,直到陆谦的阴霾出现,怀刀串巷,替守天王堂,林冲的表现无懈可击,而他的境况也似乎越来越好。本来,以林冲的高超,任何环境都是应付得来的。
我们看着林教头与老军交割粮草,着葫芦出门,拜山神,买酒肉,雪压屋倒。这一段叙事突然变得安静了起来,连同漫天的大雪静静地压在我们的心上。林冲在山神庙里用被子盖着半截身子,吃着凉了的牛肉和烧酒,心里大概是平静而又汹涌的。这么多日子,他可能第一次让自己去想亲自休了的妻子,他似乎看见了一点点希望。他不敢让自己多想,还是先做好现在的事情吧。一口牛肉,半口烧酒。而外面草料场正在烧起,不多一会,他便会听到书里描写的“必必剥剥地爆响”
残忍的老天。给他一点微渺的希望,然后彻底结束他。
“必必剥剥”命运的声音响起,林冲的人生彻底结束了。
提着枪带着斗笠的走在茫茫雪地里的林冲,和取经路上佝偻前行的孙行者一起,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为悲壮的两个孤独背影。
武松第二: 孩子气的伟丈夫
将武松的囚徒生涯和林冲对比着看颇有一点意味,不知道是否作者有意安排。
两千里刺配,武都头这一路走的是无惊无险。到了地头,却偏偏不与那差拨和管营半分银子,只是发了力气犯硬。哪似那时的林冲,先等得差拨骂了一阵,众人都散了却把出银子和书信,厅上厅下低眉顺眼才做了个周全。谁知便是如此行事也没惹来祸端,反倒被菩萨般供着,由此卷入了一场勾心斗角的势力争斗。最终殊途同归,直落个亡命江湖,连出逃时也是一般无二的被俗人所获。
我们看武二郎的行事,很鲜明的一点就是他的争强好胜。常常因为“怎么怎么,便不是好汉”这样的理由做些凶险之事,做一些孩子气的事情。
景阳岗店家不让他喝他偏喝,不让他走他偏走,待得见了榜文还是要硬着头皮往前走。尤其可爱的是打死了老虎力气全无,下山时遇上扮虎的猎人,自己也惊道:“呵呀!我今番罢了”等到知道是人却又把方才打虎的事情假作轻描淡写地说做是很寻常的事情。二郎心中的那种故作淡然的窃喜,怕是每个人都体会过的。
还有就是和施恩赌气的“无三不过望了”。
青春期被拉长的武松一心要做个英雄好汉,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没人教他。
横海郡,景阳岗,阳谷县,十字坡,快活林,飞云浦,鸳鸯楼,蜈蚣岭。
过眼故事里的这些地名,一路打杀好不痛快!
武松从好勇斗狠易激易躁但尊重法制行事沉稳的一个热血男儿最终变成了世人眼中的嗜血狂魔。并非社会逼迫,也不是某个人专心构陷。
鸳鸯楼的狂杀,实在是水浒一书的精粹所在,百读不减其味。
断刃,续刃,飞血,逐肉
月光清浅,灯影幢幢,杀人者意也凄凄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大大的八个血字张扬地写在白粉墙上,有人读出了宣泄,有人读出了控诉,有人读出了极致的美,有人读出了对暴力的认同。老套的我却只看得见一个老套的词汇。
即便感觉到了你眼中的鄙夷,我还是要说:
命运。
武松被懦弱的兄长带大,小时候想必是受过一些欺辱的。长大些自然没人敢欺了,可除了哥哥却也不得一个人亲近。堂堂的相貌,一身的武艺,加上几分不打紧的愤世嫉俗,遇上个怜才的当是千古传名的忠勇死士。若得天赐姻缘着他一个温良的女子,必能消散那缺少母爱而致的戾气,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了。
要好命?哪里那么容易!武松偏偏分得了最坏的一种。
梁山上受碣文排座次,李逵是“天杀星”,武松得的却是一个“伤”字。伤者,身伤,志伤,心伤。却不单单指的是最后的残废。似乎作者也叹惜老天不公,特意给他挂一串一百单八颗的人顶骨数珠,最后还安排了个八十善终的结局。可是这些也只不过尽尽心罢了。逃忘以后,天下便再没有清河县血气方刚的武二郎。掩盖在散发和僧衣后的武松,就只是面容模糊的行者武松了。
杀人者
打虎武松也
满身鲜血的正在转变为恶魔的武二郎还记得自己就是那个赤手空拳打死了景阳岗上一只害了数条性命的吊睛白额大虫的武松。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份荣耀,纵使别人都已淡忘,自己还是会记得。
我特意把这样一个场景放在最后,让我们的记忆里少一些血腥的成分。
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