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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周国平-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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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健壮的东北汉于躺在手术台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上手术台。医生打开他的腹腔、把他的脾脏切下五分之四,移植到了他的儿子腹中。他的九岁的儿子从生下来就受着血友病的折磨,身体各个部位经常流血不止,九年来一直靠输进这位父亲的血活着。他不肯听从医生的劝告,放弃对患有不治之症的儿子的治疗。现在,儿子生命垂危,唯一的希望寄于这个活体亲属脾移植手术。这是一个双重的冒险,很可能他的儿子并不能因此获救,而他自己却死于手术引起的大出血。但是,他毅然躺到了手术台上。 
  结果怎么样呢?十天后,他的胃发生大出血,被切除三分之一。一个月后,他的儿子死去。 
  可是,他不后悔,因为他与死亡作了宁死不屈的斗争,而没有做死亡的同谋犯。 
  我是在妞妞死后读到这个故事的。 
  面对死亡同谋犯的指控,我无言可辩。 
六
  人生有种种选择。对于幸运儿来说,选择是面对诸多机会的主动进取。对于冒险家来说,选择是孤注一掷的赌博。对于苦难者来说,选择却是不可自拔的困境。 
  山谷里的路分成几股1每一股都通往一座宝山,区别只在于宝藏的多少。在这种情况下,我选路时也许颇费斟酌,也许不假思索,我的心情也许兴奋,也许放松,都谈不上选择的困境。 
  我站在悬崖上,对面是一座宝山,中间隔着无底深渊。悬崖离宝山只有一箭步之遥,如果纵身一跃,可能跳上宝山,也可能跌下深渊。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许冒险一试,也许转身走开,仍然谈不上选择的困境。如果背后有追兵断了我的退路,我不跳必死,跳有一半希望跃上对面的山头获救,则我多半会跳。这已是一种困境,但不甚严重,选择毕竟是容易的。 
  我仍然站在悬崖上,背后是追兵,面前是深渊,但并无可供我冒险一跳的另一座山。我要逃避追兵,就只有葬身深渊。我若拒绝跳崖,就只有死于追兵之手。这时我才真正陷入了两难之境。 
  由此可见,选择的困境包含两个要素:第一,选择不可逃避;第二,可供选择的方案均不能接受。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既不能逃避又无法进行的选择。欲作选择,进退维谷,欲不作选择,又骑虎难下。由于诸方案在同等程度上不可接受,使选择失去了实际意义。然而,不作选择则意味着诸方案之一仍将自动实现。在这样一种困境中,命运的概念便油然而生。由于选择的权利是虚假的,人们就拒绝承担选择的义务,听天由命,把选择的困境还原为一种命定的厄运了。苦难者不再摆出选择的夸张姿势,宁愿神情麻木地站在受难的高冈上,因为麻木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大卫王获罪上苍,那和华便命他在饥荒、瘟疫、战祸三种灾难中选择一种。仁慈的那和华并不直接降灾于他,而是先把选择作为一种更严厉的惩罚强加于他。选择意味着责任,那和华藉此把本该由他自己承担的责任转嫁给无辜的人类了。聪明的大卫王拒绝承担这个责任,他说:〃我很为难。我宁肯落在那和华手里,因为他有丰盛的怜悯,不愿落在人手里。〃他用谦卑的奉顺堵住了那和华的嘴,巧妙地把选择之球抛回给了那和华,即抛回给了冥冥中的命运之神。于是,有着丰盛的怜悯的那和华便降瘟疫于以色列国,使七万人死于非命。当然,这七万冤魂是没有理由责备他们的国王的,因为这灾祸乃是天命,而非大卫王的选择。 
  事实上,大卫王还是作了某种选择,他不愿落在人手里,从而排除了战祸。《圣经》以此讽刺人类的残忍往往要超过无常的大自然。一个恰当的例子是《苏菲的选择》。法西斯匪徒抓住了一个母亲和她的两个孩子,决定当着她的面杀死两个孩子。在行刑前最后一刻,匪徒突然允许她留下其中一个孩子,命她作出选择。她当然无法选择。但这个选择是不允许拒绝的,如果拒绝,两个孩子都要被杀死。于是,选择转换成了这样的形式:是丧失一个孩子,还是丧失两个孩子?对于任何一个有清醒理智的人来说,在这两者之中作出选择都并不困难,保存一于总比两子皆死要好一点。可是,选择丧失一子的前提是必须决定丧失哪一个孩子,问题又回到了前面的那个两难选择。这位母亲出于本能死死抓住两个孩子的小手,一个也不肯放弃。枪响了,两个孩子应声倒毙。可以想象,这位母亲事后会悔恨不己,懊悔自己当时不够冷静,否则至少可以保住一个孩子了。事过境迂,她忘记了那个绝对无法选择的困境。 
  让妞妞瞎,还是让她死?一个父亲的本能的反应是:不,都不!他紧紧搂住他的女儿,既不肯交出她的眼睛,也不肯交出她的生命,结果是两者俱失。他的确极不明智,可是让我原谅为人父母者在这种情境中唯一可理解的态度吧。苦难者有权拒绝荒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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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周国平 




 



 第十二章 磕着了

一
  妞妞感到疼。嘴里,鼻子里,头颅里,到处都疼。右侧脸蛋疼成一片。尽管她的嫩小的生命已经饱受病痛折磨,还是不曾这样疼过。她想忘掉疼,竭力想些平时感兴趣的事,可是她发现她现在并不感兴趣,因为她疼。她不停地哭喊:〃找抽屉,不找抽屉,喝水,不喝水,珍珍抱,不要珍珍抱,听小晶晶,不听小晶晶……〃她不知怎么是好,没有一样东西能使她不疼不难受。 
  〃磕着了!〃她一遍遍哭诉。很久以前,有一回,她磕在床架上,哭了。妈妈一边抚慰她,一边问:〃妞妞磕着了,是吗?〃她记住了这个词。她不明白她的疼是肿瘤造成的,这肿瘤在她出生时就已经埋伏着,现在正凶猛地向整个头部和身体扩散。她太小了,不可能明白。她认定她又是被什么东西磕疼了。绝大多数成年人至死也不曾经历的癌症的剧痛,她在短促的生命中都遭受了,可是她只会说:〃磕着了!〃 
  也许她的理解并不错。打一生下来,她就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小鹿,被抛在悬崖上,在磷峋的岩石堆里磕磕碰碰。此刻她正掉下悬崖,向深渊跌落,一路被崖壁的利石刮得血肉模糊。 
  我伸出手掌,一只小鸟飞来停在我的掌心上。她是一只被毒箭射中的小鸟。她扑闪着稚嫩的翅膀,渴望飞向蓝天,却一次次跌落在地上。毒性发作,最后的跌落。 
  生命从无中来,通过这个世界,又走向无。脆弱、敏感。稍纵即逝的生命,坚硬、冷漠、亘古永存的世界。生命和世界,多么不同的东西。当生命通过世界时,怎么能不被磕着呢?愈是纯粹的生命,就愈容易被磕着,愈遭到这个世界的拒斥。妞妞不明白为什么世界总是磕着她,磕得越来越疼。疼得受不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爸爸妈妈领她通过这个世界,还总是让她被磕着。她太疼了,紧紧抓住爸爸的胳膊,忽然想起爸爸说过想办法,于是哭喊道: 
  〃妞妞磕着了,好爸爸想办法,想想办法!〃 
  我搂着她,无言流泪。面对她的无法解除的疼痛和无可逃避的毁灭,我羞于重复这谎言。 
二
  放疗之后,妞妞的病情只稳定了两个月。从九月中旬开始,她越来越频繁地哭诉:〃磕着了,磕着了!〃 
  这天夜里,她几乎通宵不眠,刚睡着就立刻哭醒,不停地喊:〃磕着了!〃雨儿觉得她有低烧,想给她量体温。她挣脱,喊道:〃不行!〃然后仍诉说:〃磕着了。〃皱着眉,闭着眼,神情极为痛苦。有时使劲揉鼻子。 
  第二天仍是这样,不肯喝奶和进食,哭叫着:〃磕着了,谁干的!他妈的!〃时而安慰自己:〃磕着了,没事——没关系。〃〃爸爸疼小妞妞——好妞妞——心肝妞妞。〃 
  中午有一小会儿的平静,吃了几片桃。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夹着〃勇敢〃、〃真棒〃、〃高兴极了〃等词语。可是,马上又喊〃磕着了〃,呻吟不止。 
  我一直抱着她,她轻声对我说:〃爸爸疼,妞妞哭。〃 
  她好几次喊:〃怕!怕!〃我说:〃妞妞不怕。〃她哭得更凶了:〃怕!妞妞怕!〃我不禁也放声哭了,她便大喊:〃勇敢!勇敢!〃 
  此后,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仍是伶牙俐齿,笑声欢语。但是,隔四五天便要发作一次,哭喊〃磕着了〃。经过放疗,眼睛的情况一直稳定,因此我们无法判断她哪里疼。有时候她自诉:〃肚肚疼。〃我们怀疑是肿瘤转移到内脏所致。带她去请眼科儿科、肿瘤科专家检查,却又均没有发现转移的迹象。 
  我的可怜的妞妞,她精神委靡,流着鼻涕,哭得那么伤心。我抱着她,她把小身子紧紧贴在我身上,听着我的温言细语,渐渐平静了,忽然有了呼应,自怜他说:〃娇。〃我说:〃是呵,妞妞娇,妞妞是爸爸的命根子。〃她听到〃命根子〃这个新词,笑了,连连喊〃命根子〃,高兴了一小会儿。 
  我们俩带着妞妞CT扫描的片子,登门拜访一位退休的老专家。尽管CT室在诊断书上明确写着〃未见扩散迹象〃,我们仍不放心,希望听取更加权威的意见。老专家非常仔细地看了这些片子,然后告诉我们:〃已经全部钙化,看不到活的肿瘤组织了。〃 
  多么高兴呵,一出老专家的家门,雨儿笑,我也笑,妞妞能够活下去了! 
  可是,我心中仍有疑虑。这些日子来妞妞总哭喊〃磕着了〃,是怎么回事呢? 
  当天晚上,我在妞妞左侧脖子后摸到多个肿大的淋巴结,坚硬而不可推动。我知道,这是癌症转移的典型征兆。 
  两天后的那个不眠之夜,我从她始终张开号哭的口腔里发现了大块的隆肿,上有白色的覆盖物。翌日驱车去医院,她在车里极不安,自个儿哭喊:〃一二三四五,站起来!〃硬要雨儿抱她站起来,走出这辆正在飞驶的汽车。我抱着她在医院的院子里踱步,等候宣判检查的结果,她仍然极不安,不停地扭动身子抽泣。 
  希望彻底破灭了,破灭得不留一丝一毫。医生诊断,癌症沿颈下向口腔内大面积转移。 
  善良的胡大夫远道而来,给妞妞作检查,诊断同样确凿无疑。 
  视网膜母细胞瘤的转移和致死可有三种方式:脑组织受累;肿瘤侵犯鼻咽腔引起吞咽困难和窒息;向远处转移到肝肾和骨骼。其中,第二种在外观上最惨不忍睹,事实上也最受折磨。 
  妞妞的命真苦。 
  此刻她紧锁眉头,闭着眼,软绵绵地躺在雨儿怀里。屋里响着音乐,她在听,断断续续轻声说着短句,有时是报节目:蓝精灵——生日快乐——鸟叫了——草地上。有时由歌词产生联想:啦啦啦——拉拉好。大街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她说:〃车响。〃立刻想起了什么,说:〃阳台,舒服极了,暖和极了。〃雨儿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急了,抬高声调说:〃去阳台!〃雨儿抱她到阳台上,她欣慰他说:〃太阳,舒服极了。〃向窗户的方向使劲招手。 
  胡大夫走后,雨儿哭成了泪人儿。 
  〃现在只能想,她活着也是受苦……〃我试图开导她。 
  〃我都明白。就是眼前——她还热的哪,抱在怀里,牢牢抓住你,怎么也不能想象就凉了。〃 
  那边,阿珍守在妞姐身边,也在流泪。妞妞却坐在床上玩着玩具猫和狗,忽然叫了起来:〃瞄呜,汪汪!〃 
三
  在疼痛的间隙,妞妞仍有生动活泼的时候。阿珍抱她来找我,我听见她的声音由远及近:〃找爸爸,找爸爸……〃 
  在我面前站定。阿珍哄她:〃爸爸不在家。〃她脱口而出:〃珍珍瞎说八道!〃 
  我一把接过来,问:〃是不是爸爸?〃她骄做他说:〃这是爸爸。〃又摇摇手里的书,告诉我:〃妞妞的书。〃然后要求:〃出去走走。〃我抱她到走廊上,自言道:〃天凉下来了。〃她马上搭话:〃下雨了,天晴了,天黑了,灯灯亮了。〃 
  又想起了音乐。我抱她回屋,一进门,她立即说:〃妞妞的房间。〃拿着磁带盒,自问自答:〃谁的音乐盒呀?妞妞的盒。〃边听音乐,边预报节目,还随时插入对自身感觉的通报:〃放屁了,妞妞放的屁。〃突然细声细气地喊起来:〃是呀,太高兴了!〃原来是《小晶晶》曲首的诵词,她预先说了出来,语气惟妙惟肖。 
  我把音量开大了点,她出声地笑了,然后说:〃喜欢,喜欢开大点!〃我叹她聪明,要去告诉雨儿。她马上说:〃告诉妈妈,喜欢开大点。〃我问:〃听不听弹琴?〃她答:〃听,给妞妞去弹琴。〃 
  这时候的妞妞,右侧脸蛋已经明显膨大。由于鼻咽腔内充塞着肿瘤,呼吸艰难,总是张着小嘴。喂一口健儿粉,往往要喘一、两口气,方能下咽。说话也艰难,话音吐出来,气接不上,又重新说,有时一句话要开好几次头才说出来,分几次才说完。尽管如此,只要疼得不太厉害,她仍然兴致勃勃他说呀说。然而,我看得分明,她不时用小手揉右侧的耳朵、鼻翼、腮帮。有一回,她正玩得高兴,突然举手使劲揉鼻梁右部,脸上表情陡变,哭了,喊道:〃痒,鼻鼻磕着了!〃 
  磕着了!磕着了!这一声声喊叫如同节日晚宴上响起的丧钟,清楚地提示着欢宴即将结束,死神正在破门而入。 
  妞妞醒了,静静地躺在小床上,伸着小手把玩床栏。她自言自语:〃啊呀,小宝贝。〃揉一揉脑袋,说:〃痒,磕着了。〃雨儿凑近她,她闻到气息,说:〃妈妈抱。〃雨儿抱起她,她说:〃听音乐。〃一边听,一边念念有词:〃妞妞太不得了了……世上,世上只有妈妈好。〃话音刚落,响起(世上只有妈妈好)。〃妈妈唱,〃她要求,〃跳跳舞,拍拍妞妞。〃雨儿说:〃妞妞真好。〃她说:〃喜欢。〃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她告诉妈妈:〃车p、了。〃她还无端地笑了几回,笑出声来。雨儿说:〃笑得真好。〃她冲着妈妈又哈哈一笑。 
  趁着暖和,阿珍张罗给她洗澡。自发病以来,好几天没有洗澡了。我担心她不肯洗,没想到她的状态好极了,坐在盆里玩积木、碗、毛巾,不停他说话。她知道是阿珍和妈妈在给她洗澡,便说:〃晚安,珍珍晚安,妈妈晚安。〃我照相,咔嚓一声,她说:〃照相机。〃洗完澡,她漂亮极了,白净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很精神,又像是一个健康孩子了。可是,给她穿衣时,我摸到了左侧颈部的肿大的淋巴结和右侧肚颊的硬块。 
  下午,阿珍带她,她自个儿在床上玩。忽然,她弯下腰,脑袋顶着床,小身子弓在那里,一动不动。阿珍一个劲儿问:〃妞妞干吗呢?〃她不理,继续弓身子,接着又趴下,脸蛋埋在被褥里,久久不动。阿珍以为她要睡觉,不再理会。突然,她大哭起来。我冲过去,抱起她,只见她的鼻孔外满是夹带着血丝的鼻涕。 
  〃磕着了!〃她哭着告诉我。 
  夜里,雨儿带她,我被她的哭声惊醒,从而儿手中接过她。她流着鼻涕,大哭,喊:〃疼,疼,疼死了!〃又喊:〃想办法!〃还夹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她张大着嘴,我看见上颌的肿瘤长得更大了,呈乌青色,令人毛骨耸然。 
  妞妞在我怀里睡了一夜。她侧着身,一只小手始终攀在我的胸前。灯光下,我端详她的半边膨大的脸蛋,发现右鼻孔内侧已经明显增厚。难怪她呼吸越来越艰难,吃力地张开小嘴,屋里响着她的重重的呼吸声。 
  亲骨肉呵,我的亲骨肉。爸爸的至亲至爱的骨肉。我的骨肉正在被大块大块地销蚀。多么好的妞妞,疼得死去活来,却在爸爸怀里放心安睡了。好妞妞,病成这样还常是高高兴兴的。谁于的呀?妞妞于的呀!珍珍瞎说八道,妞妞也瞎说八道!给爸爸吃,不吃算了吧!阿珍说,妞妞实在太好,这病不该妞妞得。 
  这么好的妞妞,马上要走了。可爱的声音,转瞬就会沉寂,再也听不到了。最后的生命欢乐,连同那不可忍受的剧烈疼痛,都将同生命一起结束。人生真是一个梦,甚至连疼痛也是虚幻的。当生命消失之后,这曾经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疼痛叉在哪里?既然如此,它有什么要紧,忍受它又有什么必要?磕着了,磕着了!妞妞磕着了,爸爸磕着了,妈妈磕着了,我们一家都他妈的磕着了!谁干的呀,他妈的谁干的?妞妞那么信赖地躺在我的怀里,我却不能救她,我是他妈的什么爸爸?这么好的妞妞非死不可,这是他妈的什么世界?打雷了,下雨了,天塌下来了!喵呜,汪汪,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妞妞要进来。开大点,妞妞喜欢开大点。找呀找呀找呀找,找爸爸,爸爸在这儿呢。喂,喂,妞妞给爸爸打电话,妞妞给爸爸写信。太不得了了!妞妞哭,爸爸疼,爸爸心疼妞妞。好爸爸想想办法,快点想!去外外,不去外外,妞妞不去外外!妞妞不去,就是不去嘛!爸爸抱抱小妞妞!抱紧点!好妞妞,不怕,爸爸抱着呢,谁也夺不走。夺不走,死了,夺不走,死了,死了,妞妞死了,爸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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