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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周国平
第十三章 艰难的诀别
一
持续的剧痛,妞妞大哭,嗓子哭哑了,哭不出声了。爸爸抱她下楼,在院子里走。她伏在爸爸肩上,紧闭双目,皱着眉头。爸爸疼,妞妞哭。要爸爸不疼,妞妞不哭。可是,就是疼呵。她轻声说:〃回家家听音乐。〃也许听听音乐就好了。爸爸快步朝宿舍楼走去。〃刚上台阶,又是一阵剧痛。
〃不回家家,回家家,不回……〃她哭喊起来。
爸爸硬着头皮冲上楼,然后不停地进屋出屋,快速走动,想藉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毫无用处。妞妞大哭不止,夹杂着一声声喊叫:〃干吗!宝贝!磕着了!干吗!〃
妈妈给她灌下一勺溶开的止痛安眠药,她呛了。不,不是呛,咽喉的病变已使她失去了吞咽的能力。她恶心,哮喘,撕心裂肺地嘶叫着。妈妈哭了,爸爸也哭了,母女三人哭成一片。
屋里响着那盘探戈曲。妞妞大哭着喊:〃真好听!〃又大哭着模仿乐曲中类似猫叫的声音:〃喵呜,喵呜……〃那模样可爱极,可怜极。她听见爸爸也在哭喊:〃妞妞啊,爸爸心疼死了!〃
由于安眠药的作用,她终于睡着了一会儿,醒来告诉爸爸妈妈:〃妞妞磕着了。〃然后让妈妈弹琴,用喑哑的嗓音点节目,偶尔还唱一句。突然咳嗽了,不停地咳,每咳必至于恶心和哮喘,发出嘶鸣声,气管和喉咙里呼噜不止。可是,她不哭,也许是没有力气哭,也许她觉得不值得再为这点小难受哭。在剧咳的间歇,她自个儿轻描淡写他说了一句:〃咳嗽了。〃
磕着了,咳嗽了,如此而已。她尽量忍。从出生三个月开始,她就学习忍受身体的病痛。她相信像以前一样,忍一忍就会好的。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死这回事。
可是,我们知道。我们不但知道妞妞已经死到临头,而且,事至今已还希望她适时而死,不要在死前遭受太多的痛苦。
对于身患绝症而又不堪忍受长时间临终折磨的人来说,安乐死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甚至要说,它是一颗定心丸。不管最后是否实施(这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决定),有了这个后备方案,病人及其亲属便会感到一种放心。事实上,自从妞妞癌症扩散以来,这个方案便已不言而喻地存在着,我们在沉默中对此心照不宣。
然而,作为后备方案容易,真正付诸实施却何其困难。由于缺乏有关的立法,医生们都视此为畏途。尽管他们一致断定妞妞的生命不可挽救,任何治疗手段均已无济干事,但是,一谈及安乐死,无人愿担当于系。当然,这完全可以理解。这也无大碍,我们可以自己承担。自己承担就不牵涉所谓复杂的法律问题了吗?报纸上曾披露这样的事例:一个肝癌晚期病人实在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恳求他的妻子为他施行安乐死,妻子照办了,结果这个为丧夫悲痛欲绝的可怜女人竟被判了刑。据说法律以此维护了生命的权利。可是,当生命的延续已经成为纯粹的痛苦之时,结束这种痛苦岂非也是生命的权利?我在这个案例中看到的,与其说是法律对生命的权利的维护,不如说是法律对生命的权利的嘲弄和剥夺。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最直接的事实:妞妞正在遭受无法忍受的痛苦,而且由于不存在一丝复元的希望,遭受此痛苦已经毫无意义。面对这个事实,做父母的因为怕承担责任而袖手旁观,不是大自私了吗?
至少对于我们来说,真正的困难并非来自法律,而是来肾情感。癌症正在肆意破坏她的各个感官,但尚未彻底毁掉她对这个世界的感觉。看到她痛苦不堪,我希望她早走。可是,只要她不死,痛苦总会有暂时缓和的时候,尽管历时越来越短。在那样的时候,她又有了听、说、交流、活动的愿望,即又有了生的愿望和乐趣,于是我又希望她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也好。诚然,早走晚走对她来说区别不大了,尤其是对那个不久以后不再存在的她。对我们来说区别也不大了,尤其是对不久以后必定要失去她的我们。然而,人生岂非只是早走晚走的区别吗?延长她的生命,缩短她的痛苦,这两个动机水火不容。要确定一个让她走的准确时间是多么难呵。而最难的是,做父母的对自己的亲骨肉如何下得了手!你不能救人活命的医学,难道不能教我一种使人真正安然死去的方法,当我的女儿醒来痛苦太甚而快乐太少时,让她多睡少醒,而当她醒来只有痛苦没有快乐时,就让她不再醒来?如今我只剩下了一个卑微的愿望,唯求我的女儿能以最平和的方式逐渐进入不醒的长眠……
妞妞把脸蛋埋在床褥上,俯身躺着,一动不动。刚才她又有一阵剧烈的发作,拼命咳嗽,喘不过气来,嘶哑喊叫,想把咽喉里的痛涩喊出来,清除掉,可总也清除不掉。妈妈默默流着泪,她在妈妈怀里哀哀地哭,哭声微弱。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最后,她从妈妈怀里挣脱,自个儿趴下。她觉得这样好受些。她一动不动,俯躺了很久。
屋里响着音乐,她在听。听到一段吹奏乐,她笑了一笑,自语:〃虫叫。〃她继续俯身躺着,但把脸蛋转向了录音机的方向,更专心地听。她开始按照她的理解低声解说音乐:〃青蛙,呱呱呱——猫咪叫,喵呜,喵呜——拉臭臭,给猫吃……〃她真的想拉屎了,翻过身来,仰躺着。妈妈在旁边嗯嗯地助威,她使劲儿,慢慢地拉出了十来颗屎粒。出了一身汗,她自己说:〃湿透了,出汗了。〃
现在她感到舒服些了,有了玩的愿望。她逐个点玩具的名,让妈妈给她拿,都玩了一遍。抓到一张纸条,把它撕碎,说:〃撕啦。〃伸出小手拉下袜子,说:〃袜。〃忽然喊痒:〃丫丫痒,手痒,猫咪痒,小狗痒,妈妈给挠挠。〃
终于又难受起来了,喑哑地哭,喊着:〃要玩的——小圆板!〃那是从一件玩具上掉落下来的一个绿色的塑料小圆片,成了她的宝贝,几乎等于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每当她难受时,她就会想起它。睡觉时,她也要它,握在手里,就容易安心入睡。现在她要得很急,一声声嘶喊:〃你们快点!快找!〃还有一块形状质地完全相同的黄色小圆片,她不要。她能摸出区别来,只有那块绿的是宝贝,而这块黄的只是一件普通玩具罢了。妈妈和阿珍一阵好找,终于在妈妈的衣袋里找到了。
妞妞手握小圆板,渐渐平静。她闭日躺着,不时举手把小圆板从床栏上方扔下,掉落在妈妈手中的玩具上,发出碰击声。她重复着这个动作,静听那响声。
爸爸在一旁久久望着这个场面,想起了很早以前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一句话:〃看病孩在临终前仍然依依地玩着手中的玩具,这是何等凄楚。〃
二
〃你看她口腔里的肿瘤长得飞快,吞咽越来越困难,再往后,安眠药也喂不成了。〃
〃我们是得果断些了。〃
〃我怕她一下子过不去,受更大的苦。〃
〃我真不敢想。这太荒谬……〃
〃谁都说想开些,其实,我们所经受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旁人决不可能体会到。〃
〃从现在起,让我们做木头石头,把感情挤干净,一滴也不要剩。〃
〃这事有我们两人撑着,就好多了。以后你去了,我一个人再遇到事情怎么办呀。〃
〃再生一个孩子。有孩子,你会好得多。〃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一场,真是刻骨铭心,别的都是浮光掠影罢了。〃
〃就是太苦了你了,你还是破腹产的呢。〃
〃哟,我都忘了。不过,主要还是你俩,你和妞妞。她那么小,你又那么敏感。〃
〃我学了一辈子哲学,就这一点好处,使我这个敏感的人也能达观起来。〃
〃你是敏感吧?同一件事,我受一分,你就受二分。〃
〃妞妞受十分。不说了,我们一定要迈过这个坎……〃
三
深夜,万家灯火己灭,这问屋子照例亮着灯。妞妞沉睡着,她的蜷曲的小身子在灯光下萎缩了,显得可怜巴巴。墙上挂满她的活泼可爱的像片,但她不再是像片中的那个妞妞了。她的鲜活的生命源泉已被疾病彻底砧污,使她生机委靡,肤色灰暗,毒瘤从头脸各个部位接二连三地窜出。最可怕的仍是口腔内,肿瘤已把下排牙齿顶得移了位,肿瘤表面溃疡,散发着一股恶臭。
妞妞呵,我的香喷喷的小宝贝,她身上的乳香味使我如此迷醉。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妞妞,我知道,是到让她走的时候了。听任她继续遭受这样丑恶的摧残,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
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生命是多么无情,它本能地排斥死亡着的躯体,哪怕这躯体是自己的亲骨肉。无论你怎样爱恋你的亲人,为她即将死去悲痛万分,可是一旦她事实上处于垂死状态,而你又不准备立刻与她同死,你的生命本能就会促使你撒手让她离去,在生者和死者之间拉开距离。我无意指责这种十分自然的态度,就像有朝一日当我弥留之际,我也不该指责爱我的人们采取相同的态度一样。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的妞妞呵,此时此刻她是多么孤立无助。医学——这个世界关于生死问题的权威——已经判定她死,没有人出来反对这个判决。所有的人,包括她的父母,都只等待着一件事,便是她的死。她是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小小的生命。甚至我也站在这个世界一边,加入了遗弃她的统一行动。如果说我尚可宽谅自己,唯一的理由是我迟早也要被这个世界遗弃,因此我已经预先接受了惩罚和救赎。我活着是暂时的,我失去我的孩子也是暂时的,岁月之流终将荡尽我的微不足道的存在和悲剧。
四
〃还吃,还吃……〃妞妞躺在小床上,闭着眼,不停他说。爸爸把咀嚼过的豆沙裹上溶开的安定,一口口塞进她的嘴里。尽管吞咽困难,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确饿了。有时爸爸的动作有些迟疑,她便会着急地抬高声音喊〃还吃〃。
〃给了。〃爸爸流着泪说。
〃给了。〃她也说,表示理解和放心。
她吃了好些豆沙。多日来,她的胃口从未这么好。吃完后,她的精神也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好,在床上兴致勃勃地玩了三个半小时。
〃打牌。〃她要求。爸爸递给她一块麻将牌。〃和爸爸打牌,和妈妈打牌。〃她说。
音乐在响。她要求:〃妈妈唱,爸爸唱。〃自报曲名,说:〃妞妞唱。〃笑着重复一句歌词:〃都爱我。〃妈妈听了,悲哀地望爸爸一眼。
挣扎着站起来,在床上跳,跳了几下,倒下了,说:〃爸爸疼。〃
〃要报纸。〃挥舞报纸,欣赏那响声。然后撕揉,撕成好几块。
〃玩抽屉。〃抱她到抽屉旁,小手真有劲,把抽屉开开关关,玩了好一会儿。
〃鞠躬。〃妈妈把她扶起,她边鞠边自己报数:〃一鞠躬,二鞠躬……〃
〃要玩具。〃把玩具篮给她,她伸手取玩具,一件件取,玩玩扔到一边,最后挥舞空篮子。
〃要兔兔——兔兔掉了——找着了,找着兔兔了。〃
〃拿音盒。〃她握在手里,用指甲抠盒面,听摩擦声,双手不停地摸索各个棱面,然后举起来挥动。
〃要球。〃一手握一个,边敲击边说:〃两个球球。〃把小球放进小圆盒,摇呵摇。
〃拿小圆板。〃这时她有倦意了,握着心爱的小圆板,在爸爸怀里渐渐入睡。爸爸噙着泪,抱她走了很久很久,回想她临睡前把所有玩具都玩了一遍,宛如最后的告别……
可是,三小时后,她半醒了,睡意朦胧他说:〃拿玩的,听音乐。〃六小时后,完全醒了,又有了玩兴和食欲,但身体的不适感觉也渐渐恢复了,开始喊痒喊疼。
一万三千五百片安定,可以放倒二十七头大象,二百七十个成人。妞妞得到的却是许久未有的长达十个小时的安适。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妈的有什么不可能!你们全都瞎了眼,看不见最明显的事实:妞妞就是不想走。
妞妞躺在床上,始终闭着眼,不让人抱,也不让人碰。她感到浑身乏力。有时候,她自个儿低声哀哀地哭泣一会儿,但并不呼唤爸爸妈妈,仿佛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能救她。
现在,每次喂食,都在食物里掺入一些安眠药,以求减弱病痛的发作。但是,这同时也损害了她的生机。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这天,刚喂完食,她仍然没有睁眼,但轻轻唤了声:〃妈妈。〃
〃妈妈抱抱好吗?〃妈妈问。
〃不抱。〃
妈妈真想抱呵,二、三天没有抱了,老觉得怀里空空的。妈妈伸手试探,她挺小身子拒绝。
〃痒。〃她说。
妈妈伸手想给她挠,她用小手拨开。一会儿,她又哀哀地哭了起来。
〃妞妞怎么不舒服,告诉爸爸。〃爸爸凑近她耳边问。
〃磕着了。〃
〃爸爸抱抱好吗?〃
〃不抱——啊?〃她哭着说,声音微弱,口齿不清,却是用令人心碎的商量口吻。
终于似睡非睡地沉寂下去了,很快又醒,又哀哀地哭,不住地低呼:〃爸爸,要爸爸,找爸爸……〃伸出两只小手想抓摸爸爸。爸爸俯身,她摘下爸爸的眼镜,握一会儿,丢开。爸爸含泪逗她:〃啊——〃她欲呼应,但太难受,哭把她的应答噎住了,于是又重新努力喊出:〃啊——〃爸爸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起她。她在爸爸怀里艰难地哭喊:〃不抱——啊?抱抱吧……〃一阵剧咳,挣扎着躺回床上。
安静下来后,她又唤:〃找爸爸。〃爸爸应答。〃找大象。〃她说。声音含糊,爸爸听不清,她吃力地重复,被一阵剧咳打断,然后坚持说:〃找大象。〃爸爸听懂了,拿给她。〃皮球。〃爸爸给她塑料小球,她不要,仍重复:〃皮球。〃拿皮球敲爸爸,说:〃爸爸疼。〃说完挺几下小肚子。
开始有玩兴了,马上又被剧咳打断。咳得精疲力竭,刚止,忽然说:〃音乐没了。〃话音才落,音乐声果然停止。这盘摇篮曲是她初生时常听的,后来几乎不听,却依然记得。她乏力地哭泣着。
〃爸爸抱抱,行吗?〃
她侧身躺着,但爸爸听见她用极轻微的声音说:〃行。〃
爸爸抱她,换音乐。乐声一起,她止哭,说:〃探戈。〃
的确是那盘探戈曲。许多天前妈妈告诉过她一回,她记住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的头脑仍然非常清醒。
露露送来了一些度冷丁,以备不时之需。人人都觉得,这不时之需已经迫在眉睫了。神秘的是,每到这种时候,妞妞的生命力就会出现暂时复元的迹象。
全家人正在吃饭,妞妞醒了,轻声自言自语:〃猫咪呀,爸爸呀。〃爸爸放下碗筷,走到她身边。
〃吃。〃她说。爸爸没听清,她又重复。
〃吃菜行吗?〃
〃行,赶紧喂。〃
爸爸用吐脯的方法喂她吃瘦肉、栗子、青菜、豆腐,她很爱吃,不停他说〃还吃〃,后来简化为〃还〃。吃得真不少,几乎恢复了发病前的食量。吃完,挣扎着站起来,想跳跃,摇摇晃晃地跳了几下,毕竟无力,躺下了。
〃爸爸抱抱,行吗?〃
〃抱抱,快点。〃
爸爸抱她,她听着音乐,不满意,下令:〃换音乐!〃音乐里有敲击声,她解说:〃敲敲门,谁呀?〃
由于皮肤触痛,好些天没有洗脸洗手了。趁着她精神好,阿珍给她洗,小脸蛋重现光洁。接着,阿珍又替她扎辫子,问:〃妞妞,我在于什么?〃答:〃扎辫辫。〃
要甜麦圈,那是一种比戒指小的婴儿食品,她不吃,握在手里玩,两只小手灵巧地互相传递,玩了一会儿,朝地上一扔。
〃妞妞把甜麦圈掉地上啦?〃妈妈逗她。
〃妈妈掉的呀!〃她也逗妈妈。
一会儿要求:〃看书书。〃妈妈递给她一本书,她动手撕,这就是她的〃看〃。小手真有劲,撕下一页,又把这页三下两下撕成碎片,再把一张较大的碎片一撕为二,一手拿一片,说:〃两个。〃用动作表明她懂一变为二的道理。
她不但爱说话了,而且嗓音也在恢复,又变得响亮。呼吸道症状似也有所减轻,不大流涕咳嗽了。
晚上情况更好。〃听弹琴。〃她要求,并且点了节目。听了一会儿,竟自告奋勇:〃妞妞弹琴。〃坐在妈妈腿上,小手拍打琴键,兴致勃勃地玩了好久。
面对此情此景,爸爸悄悄把那儿支度冷丁藏了起来。
五
屋里静极了,只有我和妞妞。她侧身合眼躺在小床上,左手攀着床架上端的铁栏,铁栏是凉的。有时手松了,又立刻重新攀住。右手从铁栏空档伸出,搁在床侧。我坐在她身旁,轻轻抚摸她那只攀在床栏上的手。
她始终一动不动。静极了,在这静中有一种撼人心魄的东西。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收回两只手,一齐抓住我的一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