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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6期-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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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两人也见面,不管话题从哪里开始,很自然地,都会回到那个问题上来,是停下来呢,还是继续下去?那天晚上,两人在校园散步,三说两说又说到这里来了。柳依依说:“你就不能讲点别的吗?”于是两人又讲别的,没多久,又绕回来了。柳依依说:“我现在才知道,男人真的好执着啊,怪不得那么多女孩都屈服了。”夏伟凯说:“唉,我就是身体太好了。”
  夏伟凯不屈不挠,掐着指头跟她算日子,讲科学道理。柳依依说:“你千万别跟我讲科学,你那个科学有多么科学,我是领教过的。”夏伟凯说:“以后我们不打擦边球,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再行动。”柳依依说:“我以前相信了你,再不敢相信了。”夏伟凯说:“那我们牺牲一点感觉,采取措施。”说着双手比划出一个圆圈,往下一拉。柳依依说:“恐怕都靠不住。”又说:“你怎么跟个行家似的?”夏伟凯说:“书上看来的,书上,书上。”做出翻书的动作,“你没看过?书上。”
  不管他怎么说,柳依依咬紧牙关只是不肯,好几次她都动摇了,但一想到那种冷,想到江书记的话,又坚定了。夏伟凯急了说:“你总要给我一条出路吧。”柳依依说:“那如果你不认识我呢?”夏伟凯说:“你讲点人道主义吧。”柳依依说:“这话该我对你说。”夏伟凯说:“这样下去,我觉得有危险,两个人在一起,总不能靠讲话来维持吧。”柳依依说:“什么意思!”夏伟凯说:“你说呢?感情要讲,的确要讲,但科学也不能不讲吧?”柳依依气得咬牙说:“又跟我讲科学,又跟我讲科学,你的科学就是要做要做要做,做了就科学,不做就不科学!”夏伟凯也生气了说:“你实在要这么讲,那也没错!”柳依依忽地笑了说:“男人,太现实了,看清了,看清了!”夏伟凯说:“你实在要这么讲,那也没错!有这么个现实摆在那里,你要他不现实,那你也太不现实了吧?再说,现实也不是我一个人有现实,你就没有现实吗?”柳依依推开他说:“我没有,我没有!你找别人现实去,别找我!”夏伟凯恼了说:“别推我,你想把我推到别人那里去吧!”柳依依更加用力推他:“你去,你去,有人等你!去去,趁机下台,去去去!”夏伟凯一跺脚说:“她硬要跟我赌气呢!”转身就走了。
  柳依依没想到他真的会走开,站在那里呆住了,看着夏伟凯的宽肩在下自习的人群中闪了一下,消失了。她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麻木地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什么都没有想,四顾茫然,根本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风吹过去,吹过去,突然,一个冷战,她惊醒了。她移动了一下脚步,差点摔倒,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这就是校园,这就是人群,这就是世界,都是陌生的。她缓步走到人群中,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她觉得这些声音非常奇怪,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梦语。她走过去,又走过来,身子轻轻的,像在梦中飘浮。在木兰路上走了不知道几个来回,突然想到宿舍要关门了,就回去了。
  走进宿舍,闻雅说:“依依你到哪里去了?他打电话来好几次了。”柳依依做梦似的应了一声:“哦。”闻雅说:“他很着急的样子。”柳依依说:“哦。”伊帆说:“依依你怎么了,又……又……感冒了?”柳依依说:“没呢。”爬到上铺,用被子蒙了头。苗小慧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电话铃响了,伊帆把话筒递上来,推一推她说:“依依,他找你。”柳依依摇头说:“我病了,说我病了。”又把头蒙上了。如此两三次,铃声就再不响了。
  熄灯后,宿舍里特别安静。柳依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好像沉入了远古洪荒的岁月。意识在大脑的深处挣扎着,有一个亮晶晶的小圆点,像在黑暗的大海深处探测的一个光标,慢慢地,顽强地浮上来,浮上来,越来越清晰。这种清晰让柳依依感到恐惧,她想躲避,想对自己装聋作哑,那太现实,也太残酷了。但是,必须面对,也只能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她想来,是既定的,不言而喻的,颠扑不破的。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诗意了,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今天,她看到了,这种关系是何等的脆弱。无需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只要一言不合,一个赌气,就有可能全盘崩溃。自己的初恋,还有那第一次,并不是安全的屏障,更不是幸福的保证,随时可以推倒,理由俯拾皆是。只要他认为没有意义,那么就毫无意义。自己认为有力量说明一切的事情,别人可以认为什么也说明不了,事实也是什么都说明不了。想来想去,柳依依不明白,到底是世界错了,还是自己把世界想错了?
  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柳依依挣扎着爬起来上课去。她怕别人问自己是不是又感冒了,那种关切她再也无法承受。吃早饭的时候,她把事情对苗小慧说了,问她:“是世界错了,还是我把世界想错了?”苗小慧说:“世界永远是对的,哪怕它错,你也只能说它错得对。”柳依依觉得她说得对,可这对后面的残忍,让她不敢正视。她叹气说:“那就太没意思了。”苗小慧说:“有意思,没意思,你都只能接受,我们总不能去学何凤仪吧。”
  跟平时不一样,柳依依这天坐到了最后面,想逃避老师的关注。她神思恍惚,老师在台上讲了什么,她全然不知。她左手支着额头,把大半个脸遮住,右手握着笔,做出做笔记的姿态,其实是昏昏欲睡。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旁边有人推她一下,她一惊醒来,顺着那同学的眼光看过去,是夏伟凯在窗外对她做手势。她不理他,打起精神去看黑板,余光瞥见夏伟凯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见到他那焦急的神态,柳依依的紧张感大为松弛,一下子又心软了。下课了她硬挺着不出去,伏在课桌上打瞌睡。有个男生在她身边说:“依依你男朋友来了。”她想着,再不出去,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跟夏伟凯吵架了,就出去了。夏伟凯说:“走吧。”这时上课铃响了,柳依依说:“我的书包还在那里。”想把书包拿出来已经晚了,她说:“我上课去了。”夏伟凯说:“走吧,走吧。”柳依依从后门往教室看,苗小慧正回过头来,柳依依指着书包示意了一下。
  柳依依跟在夏伟凯后面走,两人都不做声。走到一条小路上,夏伟凯停下来,站住。柳依依也站住。两人对望着,都不做声。好一会儿夏伟凯说:“你心怎么这么狠?”柳依依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愣了一下说:“才知道什么叫做猪八戒倒打一耙。”转身就走。夏伟凯把她抓住,她挣了几下没挣开,就不挣了。夏伟凯抓住她的袖口说:“害得我一整晚都没有睡。我生一下气都不可以呀!我还没回到宿舍,想起你一个人还呆在那里,马上就转回来,你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会等我呢。”柳依依说:“你是王子,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夏伟凯说:“你别刺我。说真的我也没觉得自己比谁差。”柳依依说:“你比谁都不差,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生气,男人呢!我从医院回来才多久,还要我站在风里等你,你那么伟大?”夏伟凯说:“哦,哦,我忘记了。我真的一晚上没睡呢,你不接电话!我怕你生我的气,又怕你在外面站太久了,想打电话问清楚。你这么狠心不接,害得我担心了一晚没睡。”柳依依听了这话,心中发生着奇怪的变化,刚才还气得不行,现在那情绪就迅速地消退。她恨着自己不争气,两句好话就软下来,总是心太软,心太软。她说:“我也一晚没睡呢,我想了好多事。”夏伟凯说:“想些什么?我知道,是想我这个王八蛋。”柳依依说:“我以为你就这样去了呢。”夏伟凯说:“怎么会呢,怎么会?我怎么放得下你?有好多女孩给我丢信息过来,你知道的,我都没有接,你知道的。我有了你一个人就够了,足够了。”这些话句句入耳,柳依依的情绪马上就全部转过来了,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似的,又觉得昨天晚上想了一晚,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她说:“那你也不该把人家一个人丢在那里。”夏伟凯说:“不该,不该,真的太不该了。”
  夏伟凯搂了搂柳依依的肩,柳依依跟着他走。柳依依说:“你害得人家又一个上午没上课。”不觉间走到了小伊人旅馆。柳依依说:“走错了呢。”夏伟凯说:“你看我们昨天都没睡好,是不是找个地方睡一下,”说着把右手食指支起,“就睡一下。”柳依依说:“把人家骗来了。”又说:“那就说好了啊,睡一觉。”到了房间里夏伟凯来脱她的衣服,她说:“刚刚说的话,睡一下,还在嘴边冒热气啊。”夏伟凯伸一根指头说:“我是说睡一下呀,就一下,一下。”又说:“你可怜可怜我。”柳依依记起江书记要可怜可怜父母老师的话,说:“不知道可怜谁,怎么除了我谁都这么可怜。”夏伟凯说:“第一是可怜可怜你自己,你问你自己的心吧。”柳依依不做声。夏伟凯说:“你不想我?”柳依依承认说:“想,可是,怕,怕呢。”夏伟凯手嘴并用,柳依依有气无力地说:“那你也采取点措施吧。”夏伟凯说:“谁喜欢戴着帽子洗头呢。”柳依依说:“你的头真是个头,上下都是头。”夏伟凯说:“男人嘛。”又掐了指头给她算日期,“绝对安全,万无一失。”柳依依想着,也只能如此,拖得过今天拖不过明天,说:“男人这东西,我哪说得过你?”
  在那个时刻,夏伟凯老是抬头看着床头的一面镜子。柳依依说:“老看镜子干什么?变态!看我啦。”夏伟凯说:“镜子里的你,你,不也是你吗?”


  29

  元旦前,夏伟凯对柳依依说,要回家几天,就回去了。元旦的晚上,柳依依一个人呆在宿舍,连吴安安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先是看书,怎么也看不进去,大脑中像有什么东西把书上的字往外面顶。去跳舞吧,也没兴趣。忽然意识到这近一年来,自己的全部生活都是围绕着夏伟凯转的,像地球围绕太阳。朋友都疏远了,他们也不来找她,反正找了她也是不去的。她双手托着下巴,茫然地看着桌上那本小说,是张爱玲的《传奇》,上面的字黑压压一片,灯光也是凝固的,就像时间一样。忽然身边没有了他,她就不知所措了。在灯下发呆到九点多种,忽然明白了,自己是在等夏伟凯的电话。十点钟电话没来,觉得等是等不来了,就想给他打过去。电话打过去,他母亲说出去了没有回来,又对她问寒问暖的。十点半钟打过去,还没有回来,柳依依不好意思再打了。熬到十一点,她实在忍不住,犹豫好一会儿,又拨了电话,竟没人接。她非常不安,他父母睡了,自己还在惊扰,太不应该了。睡下后她还在心里自责了好久,太不应该了。
  第二天早上,柳依依算着他们怎么也该起床了,又拨了电话,夏伟凯却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说可能是同学家。柳依依忽然想到,夏伟凯昨晚回家应该是很晚很晚了,不然他应该把电话打回来。再往下想,昨晚不打,今天早上也不打吗?他妈妈不会告诉他自己去过电话吗?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抖,又一抖。她不愿往下想,可又不得不想。他失踪了,现在到底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干什么?再想到他妈妈说话为什么有点吞吞吐吐?想到这里,柳依依浑身发热,马上拨了夏伟凯宿舍的电话,一个叫阿建的同学接了说:“他自己说他回家去了。”柳依依放下电话,觉得阿建的话说得怪,又拨了过去说:“阿建,夏伟凯到底去哪里了?我有急事找他。”阿建停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自己说他回家去了。”柳依依听他的口气,真的有一种冲动,把事情揭开来问,犹豫着,觉得自己没那么强的承受能力,把话筒放下了。
  柳依依心里憋得厉害,有一种非弄个水落石出的冲动。她跑到小伊人去,看见老板坐在门口打毛线,就失去了勇气,不敢走过去。远远望了一会儿,又跑到夏伟凯宿舍楼下,远远地盯着大门口,里面每出来一个人,或有一个人进去,她就抱着一分希望。守到中午,失望了,就离开了。
  到晚上,柳依依盯着电话筒盯得眼睛发痛,几次想抓起来打,都没有勇气。电话不来,还是不来。到八点多,她不抱希望了,听见夏伟凯在楼下喊:“柳依依!柳依依!”柳依依跑下楼去,劈头就问:“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夏伟凯说:“不是告诉你了吗?”柳依依说:“我不记得了,你再说一遍!”夏伟凯说:“你是什么意思?我昨天很晚才回,早上出去了,下午想着你,就赶回来了,还是坐快车呢。”柳依依说:“那你早上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夏伟凯说:“怕你睡懒觉,吵你。”柳依依所有的疑问全消了,气也消了说:“你就不想想人家想你啊?”夏伟凯说:“所以我坐的是快车嘛。”两人找一个角落坐了,说了好多话,夏伟凯就走了。
  刚回到宿舍,楼下有个女生在喊:“柳依依!柳依依!”柳依依探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灯影中,说:“你喊我吗?”那女孩说:“我喊柳依依。”柳依依说:“我就是她。”女孩说:“那我喊你,你下来,我告诉你。”柳依依想叫她就这么告诉,又觉得事情怪怪的,让别人听了不好,就下去了。到大门口那女孩对她说:“你就是柳依依?”柳依依说:“她就是我。你找她?”女孩说:“我找你。”柳依依说:“找我干什么?”女孩说:“看看你。”又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柳依依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我不认识你。”女孩说:“我也是刚认识你。”又说:“到那边去。”柳依依想抗拒,却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两人走到树下,女孩说:“这两天我跟夏伟凯在一个同学那里。刚才他把我送到火车站,我又返回来了,跟他搭一辆公交车过来。”笑一笑,“他不知道。我看见他和你坐在那边谈了那么久,挺亲热的,想想那个人就是你。你,你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这里抢走?”柳依依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说:“我不知道你,没人跟我说起过你。”女孩说:“我跟他五年了,大二开始,同班同学,你算一算,五年了。他现在要移情了,你想一想我的心情,五年了!”女孩哭了,柳依依呆在那里,惊讶地看着她。女孩说:“五年了。我在广州这一年多,等他,等他毕业,掐着指头一天天算过去,你想想,掐着指头,一天天算过去。我捡了一千多颗小石头,放在一个瓶子里,满满的一瓶,每过去一天,就丢一颗到另一只瓶子里,像放进去一点希望,活着,就这点希望。现在两个瓶子里的石头差不多平了,可是,可是,你说,你说,怎么办呢?”柳依依自言自语说:“怎么办呢?你说,你说,怎么办呢?”女孩说:“我也不怪你,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对你还不晚,对我也不晚,好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当第三者呢?你答应我,我给你跪下都可以,我比你大几岁,没关系,跪下都可以。”说着就跪了下去。柳依依用力把她拖起来说:“你起来,你不起来我就走了。”女孩起来说:“国庆节我等了他八天,实在要上班了我才走了。他说他在外面,联系不上,我就觉得怪,原来也是你,你!”柳依依想起到庐山的前前后后,原来如此。她心里恨着,恨!她说:“你去找他,别找我。”
  柳依依转身要走,女孩堵住她说:“求你了,求你了。”柳依依说:“你去求他。”女孩说:“他……求你了。”柳依依站住了,头脑里乱糟糟的,像有火车开过来,又开过去,轰隆轰隆。女孩说:“我付出太多了,真的我付出太多了。我什么都给他了,最好的岁月给他了,什么什么都给他了。说完就完了,我不就完了吗?我付出太多了。”说着用手去抹眼泪,“我不怕丑,我告诉你,我还上过医院呢,我付出的太多了。这一切都能这么一笔勾销吗?”柳依依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等到今天?”女孩说:“好好的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我知道他这样的男孩要守,要守,要守,我不该去广州。”柳依依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国庆节你早几天来,那你还来得及。”女孩说:“现在也来得及,来得及。”柳依依说:“来得及你去找他。”女孩说:“那你答应我了?”柳依依说:“你去找他。我要回去了,大门要关了。”
  那女孩突然变了神态,非常冷静地说:“小妹,劝你别找他那样的男人,感情上没个定准,你会吃亏的。”柳依依说:“你的意思是让你一个人把亏全吃了?”女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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