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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那女孩一天之内来了几个电话,开始问她想得怎么样了,柳依依说,你去问他,就把电话挂了。铃声马上又响起来,柳依依不想接,又怕别人接了,对方会说出什么话来,只好接了,耐心地听下去。女孩在电话中哭,把自己的历史从头说起,甚至说到了小伊人,说到了某个房间,还有床头的那面镜子。柳依依听得全身发热,恨不得立刻就把话筒摔了,可又有摔不得的苦,只好硬着头皮听着。她边听边恨着夏伟凯,做了那么些不要脸的事,还要她受这么多委屈。
但有一点柳依依是明白的,夏伟凯没给这女孩任何希望。她越是不顾一切,越是疯狂,就越是说明事情对她来说即将画上句号。她的黄昏就是自己的黎明,这也是博弈。想到这一点,柳依依有了一种委屈得到补偿的快意。
这样的电话真的就再没有来。柳依依心中有点可怜她,又有点感谢她。如果她再疯狂一点,把这些事对自己的同学讲了,那这个脸就丢得大了,不要一天就会传遍全院。柳依依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没用这个杀手锏,总之是有点庆幸。让她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吧。柳依依给了她一个真心的祝福。
柳依依在心里彻底地原谅了夏伟凯,他这么多天没理自己,是广州那边的事没有理顺。细想之下,他也不容易啊,那么容易就能理顺吗?现在应该是理顺了。理顺了,就该来找自己,给自己一个说法了。想来想去,也只能原谅,没有办法,只能原谅。在某个瞬间,她感到了这原谅不太像原谅,倒像是自己低了头,甚至是打掉了牙和着血吞下去。这样想着,她感到了一种噬血的快意。她生自己的气,气一阵就不气了,气了也白气,这可是自己气自己啊。苗小慧常说,女孩不要为别人的错误伤害自己,是这么回事。
果然夏伟凯就打电话来了,问:“收到了信没有?”柳依依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懒洋洋地说:“收到了。”夏伟凯说:“那我晚上来找你吧。”柳依依有点失望:“你检讨还没做呢。”她说,“晚上我要看书。”马上又说:“到图书馆去看。”夏伟凯说:“你几点钟去?”柳依依说:“不关你的事。”就把电话挂了。
32
吃了晚饭,柳依依想早点到图书馆去,又怕他还没到,晚点去吧,让他久等,考验他的诚意,又怕他真的等得不耐烦了,走了,或者到宿舍来找,就错过了。七上八下老半天,还是按时去了。到了门口,夏伟凯从黑暗中闪出来说:“等你好久了。”就来拉她的手。柳依依把他的手甩开说:“别吵。”夏伟凯搓着双手说:“还生我气呀!”又说:“都是你的错,谁叫你长这么漂亮,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害得我一定要来找你。你害人呢。”柳依依忍不住哧的笑了一声。夏伟凯说:“走吧。”就往草坪走去。柳依依跟在后面说:“人家还要看书呢,人家就要考试了。”夏伟凯说:“一会儿,一会儿。”拉着她的手在草地上并肩坐下,指头一下一下在她手心轻轻搔着。柳依依说:“人家痒呢。”也不把手抽回来。夏伟凯说:“过去的事就画上句号了,谁再提谁错。”柳依依说:“你还没做检讨呢。”夏伟凯嘻嘻说:“刚才在你手心写那么长一份检讨,你没感觉?难道还要到省报上去登一篇?”把柳依依抱到膝上坐了。柳依依说:“不要脸。”夏伟凯说:“我真不要脸,我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还抱女孩呢。”柳依依说:“你抱得太多了。”夏伟凯说:“起码有几十次了呢,抱你。”柳依依说:“真的不敢去想。”突然爆发似的说:“我要咬你,我要咬你!”就去咬他的肩。衣服太厚了,咬不着,又去咬他的耳朵,被他闪开了。柳依依把他的衣袖推上去,咬着了他的手腕,夏伟凯轻声叫道:“救命啊!救命啊!110!”柳依依咬了一会儿,就顺势躺在他怀里了,仰脸望着他,好一会儿说:“我恨你。”
接下来两个人又相互告知这几天自己的心情,说来说去,竟是无限思念。柳依依说:“没良心。”夏伟凯说:“你没良心,害得我这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柳依依心中很是滋味,口里说:“鬼知道你鬼不鬼没有?”夏伟凯赌咒发誓,说自己怎么吃不下睡不着,瘦了多少多少,柳依依全信了,嘴里说:“造谣。”
说了很久,夏伟凯说:“走吧。”把柳依依拉起来。柳依依说:“到哪里去?”夏伟凯说:“到该去的地方去。”又说:“我都快不记得你是什么样子了。”柳依依跟在他后面走,心里有种抵触,说:“人家还要看书呢。”快到小伊人了,柳依依说:“不去那里。”夏伟凯怔了怔,突然省悟了说:“那就去另一家。”柳依依说:“不想照镜子。”
这家小旅馆叫营地。女老板说:“开空调吗,开空调才多十块钱。”夏伟凯说:“开,这么冷的天,开。”进了房夏伟凯有些迫不及待,柳依依则是木木的,由他去弄。夏伟凯叫她手弯一下,她就弯一下,让他把羽绒衣脱了。在那个时候柳依依一声不吭。夏伟凯说:“你也是个活人,也动一动。”柳依依不动,也不吭声,眼泪沁了出来。夏伟凯用手给她擦去说:“好,好好的,哭,哭什么呢?”柳依依的眼泪更多了。夏伟凯继续着,一边说:“好,好了,咱们,咱们开始,开始新的,生活吧。”柳依依自己也没料到,突然抬起身子抱着夏伟凯说:“我要嫁给你!我要嫁给你!”“当然,当然,那是当然的。”夏伟凯说。过几天柳依依再说到这句话时,夏伟凯说:“那是当然的。”柳依依说:“那就明年。”夏伟凯说:“明年咱们就毕业了,咱们到广州去找工作,每天日日夜夜都在一起。”柳依依说:“谁跟你住一起!”夏伟凯说:“那难道还租两间房打隔壁?那边房子贵,多少男男女女为了省钱,是不是那个意思,都这么凑合着,边同居边各自找对象。看看!什么年代了。”柳依依说:“那不去广州。”夏伟凯说:“不去广州。唉,其实,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柳依依说:“不去广州。”夏伟凯说:“那就去深圳。那边从去年开始又热闹起来了,开放搞活了。”柳依依说:“也不去,离广州太近了。”夏伟凯笑了说:“哦,哦,哦。你想得太多了,什么事都想得太多了。不去就不去。”柳依依说:“到上海去,还要结婚。”夏伟凯说:“当然,当然。不过,结了婚住在哪里呢?租间小房子就把婚结起来,那太对不起你了,也对不起咱们自己。”柳依依扭着身子说:“你是男人嘛,你想办法。”夏伟凯想了想一拍大腿说:“有了!我去上海把浦东发展银行给劫了。”柳依依推他说:“人家跟你说真的呢。”夏伟凯说:“说真的我们奋斗几年,赚出一套房子,风风光光地结婚。”柳依依说:“我不想那么久,把自己等老了。我们先把那证拿了,慢慢再说。”夏伟凯说:“一张纸吧,怎么看得跟条命似的。”柳依依用肩撞他说:“我就要,我就要。哪个男人说那是一张纸,我就怀疑他居心不良,不然他怎么会这么说?那张纸就是我的命,我不是傻女孩,傻女孩才说那张纸是一张纸,我不傻。”又说:“跟你闹着玩的女人也说那张纸是一张纸,我没跟你闹着玩,我感情上玩不起,时间上也玩不起,我是女的。玩得起我就不是柳依依了。我是苗小慧,你愿意吗?”夏伟凯拼命摇头说:“不行,不行。”柳依依说:“我一切的一切都放在这里了,我的青春,我的信心,还有我自己,一切的一切。”夏伟凯说:“依依,没想到你,好厉害啊!”
柳依依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向苗小慧汇报了,苗小慧说:“说了他会来找你吧。”柳依依说:“怎么你总是知道?神算子呀!”苗小慧说:“因为我了解男人。”柳依依不想承认这一点,又无法否定,试探着问:“男人又怎么样?”苗小慧说:“男人的情感跟着他的身体走,他拗不过自己这块肉。他对你有性趣,他总会对你有兴趣的,没有性趣就没兴趣了。有兴趣他自然会来,没兴趣求他也不来。我只想他有没有兴趣,别的细节我都不去想,百发百中。”柳依依说:“他们没这么可怕吧。”苗小慧说:“哪天他要走了,什么山高路远,水深火热,缘分到头,都是假的,没了兴趣是真的。依依你别傻。”柳依依听得心里发麻,想一想夏伟凯,怎么也不愿承认这一点,嘴里说:“恐怖,恐怖,没那么恐怖吧?”柳依依想,苗小慧可能太偏激了,她周围的男人都那样,无论如何,夏伟凯应该是个例外,是个例外。苗小慧说:“我这话说给别的女孩听,她们都会承认,但又想着自己是唯一的例外。你呢,我不知道。”柳依依心里吓一跳,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这世界上真有通灵术吗?她含糊着说:“是的,是的。”苗小慧说:“依依你把他守紧点,他那么阳光,会照亮很多女孩的心的,会害死几个人的。你只要守住了他,你一辈子就成功了一大半,他会有出息的。”柳依依说:“我懒得守!还要我守,那太没意思了。”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太踏实,又说:“怎么守呢,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他吧。”苗小慧说:“你不会在他旁边埋伏几个暗哨?”就说了若干策略。柳依依心里觉得有理,嘴里却说:“那太那个了吧。”
以后柳依依去找夏伟凯,就用心跟阿建几个人打交道,嘘寒问暖的。寒假过后,她带了一大堆土特产给他们,夏伟凯多少,他们也是多少。夏伟凯说:“我倒是大方,要别人还以为你要移情了呢,前奏都吹响了。”老鱼说:“没那个福气,命啊,命!”阿建说:“我们又不会打篮球。我没希望了,我儿子将来别的学不学都没关系,篮球一定要打好。”
33
飞快飞快地,就这么过了一年。
明天是圣诞节。下午下了课出来,柳依依感到了校园里节日的气氛。有的学生在木兰路摆了地摊叫卖圣诞树啊等各种礼品,不少人戴着圣诞老人的帽子兴冲冲地来来往往。柳依依早就跟夏伟凯约好,平安夜要找个地方去疯疯乐乐的,乐完这一夜,就考研冲刺了。她去找夏伟凯,又买了水果给老鱼阿建他们带去。到了宿舍,阿建老鱼都在,夏伟凯还没回来。柳依依把水果分给他们,问一声:“他呢?”就坐在夏伟凯床上等。阿建说:“好像被谁叫到哪里干什么去了。”柳依依嗯了一声,捧着本书看,一会儿又放下跟他们闲扯。快到吃饭的时候夏伟凯还没回来,阿建说:“依依你吃饭吗?我给你带份饭回来。”柳依依觉得这话问得怪,说:“他呢?”老鱼说:“听他在电话里说有点什么事去了,要不你自己去玩吧。”柳依依一笑,强作潇洒说:“早点告诉我呀。”站起来就走,想着还来得及加入到同学或老乡那伙人中间去。走到车站她想着不对,他们怎么让自己等了那么久才说?马上又返了回去,只有阿建一个人在吃饭。她问:“老鱼呢?”阿建说:“被他女朋友叫走了。”她说:“他呢?”阿建说:“好像是谁把他叫到哪里干什么了。”她说:“谁呢?那个谁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呀?”阿建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一下说:“她就是太知道了。”柳依依又一愣说:“怪怪的!他是谁?他他他……她她她是男他还是女她?”阿建低头吃饭说:“她她她,她,她……你别说我说的啊。”柳依依心里嗡的一响说:“阿建。”阿建抬起头望她一眼,又低头吃饭。柳依依嘿地笑了一声,笑得自己心里发痛。阿建说:“你去问老鱼,他都知道。”柳依依说:“我不问老鱼,我要问你。”阿建说:“依依,他交代保密的。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好吗?”柳依依说:“好。”阿建说:“依依你还不知道?早两个月他到省里比球,艺专不是有一支篮球宝贝去捧场吗?就是一个篮球宝贝。”柳依依头上的血一涌一涌的,笑一声说:“谢谢你,阿建。”站起来就走。阿建说:“你也别太怪他了,那些宝贝穿着紧身衣一晃一闪的,给谁谁的眼都会发花。”柳依依对着阿建吼了一声:“你们男人!”冲了出去。
下了楼,柳依依不知往哪儿走,机械地移动脚步到了广场上。天完全黑了,有几个学生全身着红扮成圣诞老人在大声叫卖荧光棒,数不清的情侣依偎着兴冲冲从她身边闪过。以前看到这样的情景她总想着一定是地久天长,今天每过去一对情侣她都在心中念叨一声“伪爱情”,想着他们昨天才相识,明天就分手。“演戏,都是演戏,演给自己看,也给别人看。在戏中呆久了就有了幻觉,对自己说这就是真实。”柳依依这么想着,忽然大彻大悟,就像一个孩子发现父母的亲情也不真实,信念顷刻瓦解。人们天天都在说要讲诚信,要讲诚信,商家一块钱卖一杯酸奶也要讲诚信,顾客吃坏了肚子是要索赔的。只有爱情可以不讲诚信,所有的诺言都可以轻轻推倒,像一个顽童随意地一伸手,推倒刚刚搭好的一堆积木。到哪里去告他?嘿,连倾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认了活该。一杯酸奶要讲诚信,一份爱情却可以不讲诚信,柳依依怎么也想不通。可她又知道,想不通也要想通,这是命啊!她嘿地冷笑一声,全身冷起了鸡皮疙瘩。一个圣诞老人打扮的男生向她推销荧光棒,她机械地拿出钱包,掏出钱来,呆看着,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张五元的票子。男生把钱抽过去,找还她两块钱。她接过钱,挑逗地朝他媚笑了一下。他马上问她是哪个系的,是不是一起去喝杯咖啡?她又虚伪地媚笑一下,在心中欣赏着自己的表演,转身就走。她走出了好远,那男生还在用询问的目光呆望着她。
在广场上游荡了一阵,柳依依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找夏伟凯。她捏了捏手中的荧光棒,朦胧地感觉到如果碰到了他和那个宝贝,这棒子是会派上用场的。她记起来,这段时间几次很晚打电话给他,他都没回宿舍,后来问起,就说是在实验室。她心中灵感似的一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像力不够,太不够了。那些晚上他回宿舍没有?跟谁在一起?又干了什么?想到这里柳依依清醒了,马上回去找阿建,要赶在夏伟凯把谎话编圆之前弄清真相。她快步往前走,在心中问自己:“弄清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让自己更难堪?”这样想着犹豫了一下,脚步放慢,停了下来,但马上又怀着一种悲壮的牺牲激情向前走了,“我宁可把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当西瓜皮让别人踩,也不当傻瓜!”
在宿舍大门口柳依依把阿建堵住了。阿建看她的脸色,很慌张地说:“依依,你怎么了?我老乡已经在等我了!”想从旁边晃过去。柳依依侧了身子挡住他,阴沉沉地说:“阿建。”阿建紧张地说:“依依你怎么了?”柳依依嘿嘿笑两声,眼泪流了下来,“阿建,你说天下还有比我更可怜的女孩吗?今天圣诞节,阿建。”阿建说:“依依,你怎么了?”柳依依哀声说:“阿建,我付出太多了,你可怜可怜我。”阿建说:“别这样说,依依你别这样。”阿建把她带到门外说:“你要我怎么帮助你?”柳依依说:“你说真的。”她上前一步,逼视着他。阿建本能地退了一步说:“我说真的。”她说:“这一段时间,他是不是总是晚上不回来?”阿建说:“是有那么……几天,那个宝贝不是个好东西!”柳依依说:“是好东西他也不会有兴趣了!”说了这话又觉得不对,把自己也骂了。她说:“阿建,谢谢你了。”转身就走。阿建说:“依依你去哪儿,看,看下雪了,我送你吧。”她说:“你忙吧。”
柳依依到了营地,在门口想一想不对,应该去小伊人。在小伊人门口,看见老板娘在给一对小情侣登记。她怕老板娘认出自己,又退到了门外。想一想有一年没来了,不会认出来吧,等别人离开了,就走了过去。老板娘说:“拿身份证登记一下。”把本子递给她。她看到这一页没夏伟凯的名字,就往前面翻,老板娘抢过去说:“不能乱翻!”柳依依说:“我有个表弟跟家里赌气跑出来了,到这边来找他同学,我想看看在这里住过没有。”老板娘说:“不给看的。”柳依依故作迟疑说:“怎么办呢?姨妈吩咐我一家家都找到的。”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说:“帮个忙吧,万一找到了呢?”老板娘收了钱,让她去翻。柳依依翻了前面两个月的登记,夏伟凯来过八次,最早的一次是十月二十四号。她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次到省里比赛,是十月十一号结束的,也就是说,还不到半个月,他们就到这里来了。柳依依怎么也没想到,那宝贝有这么贱,夏伟凯也这么贱,跟那么贱的人混在一起就是他贱的证明。想到自己竟跟这么贱这么脏的人来往了一年多两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