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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6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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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苗小慧几次冲着柳依依挤眉弄眼,又嘿嘿嘿怪笑几声。柳依依指了她说:“大家来看,这个人有神经病呢。”苗小慧又嘿嘿嘿笑几声。吃了晚饭柳依依说:“去教室自习吗?”苗小慧吃惊地望着她:“去教室?我要去图书馆。”又嘿嘿嘿地笑。柳依依说:“那一起去吧。”苗小慧说:“你一个人去,还是你一个人去好,没人干扰你。”柳依依说:“我看书还怕你干扰吗?”柳依依一定要邀苗小慧一起去,想证明自己没别的想法。到底有没有想法,她自己也是朦朦胧胧的。这朦胧给了她一点期待,想否认也否认不了。到了图书馆门口苗小慧说:“你先上去,我去买瓶矿泉水。”不等她回答就跑开了。柳依依感到她真的是善解人意,这些事看在别人眼中,总有点难堪。苗小慧走了,柳依依就毫不犹豫地往那间阅览室走去,心中对自己说:“我去那儿是去惯了的,我又没做坏事,为什么要躲开?”
  进了阅览室,柳依依扫了一眼,发现昨天那男生面向大门坐着,正抬头望她。她往前走,到处都是空位子。那男生把自己旁边位子上的书包挪开,轻轻努了努嘴,似乎在示意她坐在那儿。柳依依觉得到处都是空位子,没有什么理由要坐到那里去,迟疑着把书包放到了另一个位子上,书包带仍在手上抓着。那男生露出失望的表情,嘴唇的动作更明显了。柳依依站在那里想:“一个男生,又不认识的,这么示意一下我就过去了,那太没身份了。”这么想着,手却提起了书包,走到那男生身边坐下了。坐下来又有点后悔,太没身份了,简直是掉价,就跟自己赌气似的扭了头去看书,不理他的微笑。
  眼盯着书似看非看好一会儿,柳依依觉得浑身都别扭,将这种不自然的状态坚持了这么久,很吃力的,就往后靠了靠身子。旁边的男生见她有了动静,稍稍凑过来悄声问:“读大二吧?”柳依依觉得刚才难受了这么久,都是他的错,没有理由不怨他,于是说:“可不可以不回答?”侧了头去看他,他正很诚恳的甚至带点谦卑地望着自己,又说:“你怎么知道?”他手指在她的书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也是过来人呢。我三年前考过的,现在读研究生了。”柳依依想着,你读研究生关我啥事,谁问你啦?偏不问他在哪读啥专业,说:“那你很聪明呀!”像表扬一个孩子似的。她为自己赢得了主动感到兴奋,至少把面子挽回来了,乘胜追击说:“真的好聪明呀,都考上研究生了,天啊。”嘴唇啧啧地响了几下。那男生很认真地说:“没你想的那么难呢。”柳依依轻笑了一下,想着他心眼儿倒实在,嘲讽都听不出来。这样想着心上有了优势,索性转过身子直视着他。因为怕影响别人看书,俩人说话悄悄的,头凑在一起像一对情侣。交谈中柳依依知道了他叫夏伟凯,是隔壁麓江大学的研究生,学工业自动化的。问他为什么跑到财经大学来自习,回答说是那边图书馆位子太挤了,占不到。说了一阵柳依依猛醒似的觉得自己话太多,太投入,说:“我要考了,别吵我啊。”就扭头去看书,看了一阵身子又稍稍倾过去说:“你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看着书柳依依总觉得有一种隐隐的压力,轮上眼珠一转悠,发现苗小慧隔了张桌子坐在对面,眼光从两个人的肩上穿过来,正好看见自己,挤着眼翘起嘴角诡笑。柳依依也挤着眼翘起嘴角回了一个笑,低头不去理她。快下自习了,夏伟凯凑过来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拿着架子,是做给苗小慧看的。夏伟凯几次凑过来,有点焦急。柳依依喉咙里哼哼两声,表示听见了,却不回答,心里很满意这种场景被苗小慧看在眼里。下自习的预备铃响了,夏伟凯一只手按着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我可以知道你宿舍的电话号码吗?”柳依依在上面写了“有这个必要吗”几个字,一犹豫,还是把号码写上去了,又抬头看苗小慧是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下自习铃响了,柳依依站起来,把椅子放好,嘴里轻轻地自语:“明天不来这里自习,效率太低了。”夏伟凯也匆匆站起来,想跟她一起走,她以一个轻微的手势止住了他。
  在图书馆门口,有人用肩撞了柳依依一下,是苗小慧。柳依依说:“吓我一跳,我以为是他呢,他敢撞我!”说了又有点后悔,有点自作多情的意味,太把他放在心上了。苗小慧说:“都看到了,害得我一晚没看书。”柳依依想听苗小慧的看法,又不好直接问,怕显出自己心情的急迫,便启发似的说:“今天晚上,他,反正是他……我刚进阅览室往那儿一坐,他就进来了,大模大样坐到我身边,这人……”苗小慧说:“这人倒还挺阳光的。头发短短,很神气的。”柳依依说:“是吗,是吗?”催她往下讲似的。苗小慧说:“是不是太阳光了点?”柳依依说:“什么意思,别含着,都吐出来。”苗小慧说:“你知道,朵朵葵花向太阳呢。”柳依依嘴里说:“可能是个问题。”心想,苗小慧怎么回事,前几次自己看不上的,她就说好,看上的,她就来讲问题。你那樊吉才朵朵葵花向着他呢,你怎么就没看到问题?嘴里说:“可能是个问题。”觉得苗小慧这样有点太明显了,只想自己好,自己占有全部的虚荣和骄傲。这样,她更坚定了要跟那男孩接触一下的想法。


  12

  接下来几天,柳依依觉得应该有点什么事情会发生,等了三天,什么事也没有。这三天里,吃过晚饭她就邀苗小慧去教室,苗小慧总是说:“你还是去图书馆吧。”柳依依跺脚说:“讨厌!”拉着她就走。夏伟凯越是没个消息,柳依依就越是急于向苗小慧证明自己并没把他放在心上。第四天是周末,柳依依心里有些后悔了,不该这几天都没去图书馆。她心中越来越沮丧,自己太相信那个电话号码了。她设想着那张小纸条的命运,是他给丢了呢,还是他根本没在意?不管哪种情况,都是可恨的,丢了可恨,不在意更可恨。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把“可恨”这两个字用牙齿嚼碎了再吐出来,让自己听到,听到之后,觉得那可恨更可恨了,于是用力地甩着头,想把那些记忆沿着大脑的切线抛出去。这一番自我表演之后,柳依依又想着那张小纸条大概是掉了,它太小了,就那么一点点长。她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在左手手掌上比划了一下,想确切地记起那纸条到底有多长。比划之后她叹息地摇摇头,它的确是太小了,夹在书中很容易就掉了。她生动地想像着那张纸条在不经意中飘落在地上的状态,懊恼起来,自己这几天还是应该去那阅览室的,自己不去,他想找又到哪里去找呢?
  晚饭之前苗小慧就消失了,每到周末她总是如此,大家也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都装着没察觉什么。柳依依松了口气,吃了晚饭把小书包背在背后准备出门。吴安安望着她说:“依依,今天星期五呢。”那意思是想跟她一起到哪去玩。柳依依觉得她可怜,周末也没个去处,一狠心说:“只几天就是四级了。”就去了图书馆。上了台阶,进了大门,本应从左边上楼去那间阅览室的,柳依依偏偏从右边上楼,去别的阅览室。她不愿向自己承认是来找夏伟凯的。她隐约地希望着别的阅览室都已经人满,那自己就只好往那间阅览室去了。可每个阅览室都有很多空座位,这让她心中怨气更大,就坐下来,抽出书来看,不去想夏伟凯。看了会儿书,心中越来越虚,觉得跟自己赌气毫无意义。谁知道自己在生气呢?苗小慧不知道,夏伟凯不知道,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她突然想到,如果夏伟凯在那里等自己,已经等得不耐烦,等得灰心失望,正准备离开呢?这个想法在她心中亮了一下,她马上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面跑,边跑边想像着自己在那阅览室门口跟怨气冲冲往外走的他撞了个满怀。她想着如果他怨自己,那自己也要怨他,然后两个人都不怨了。如果有怨,那就好,就说明有了默契。到了门口,她镇定了一下,慢慢走进去,几十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在。柳依依心里非常失望,马上转了出来,在走廊上转了个弯,在黑暗中停了下来。这时她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如梦初醒似的,这几天自己简直就是发热病,自作多情!还迫不及待地告诉苗小慧呢。她跺着脚恨自己:“羞耻,羞耻,羞耻!”一声比一声沉重。黑暗中有人经过,侧了头望了她一下,她马上跑下楼去了。

  柳依依在校园里没方向地走了一阵,觉得去哪里都不合适,都找不到心灵到位的感觉。黑暗中一辆单车冲过来,丁零丁零地响着铃。她停了一步,单车掠了过去,一阵风在她脸上一闪,吓了她一跳。骑车的人丢下一句:“长眼看路!”就远去了。柳依依觉得非常委屈,就差那么一点就被撞着了,还要挨骂,什么道理!委屈之后又恨恨起来,朝着单车消失的方向嚅动着嘴唇,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些什么。又觉得苗小慧也可恨,到周末总是这样不明不白跑掉了,还有吴安安也可恨,居然想要自己陪她去跳舞。这样想着,她嚅动着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又似乎是想骂人,可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又到底想骂谁。恨恨着她下了决心,马上就跳舞去,疯疯地跳一晚,还来得及赶上上下半场之间的迪斯科。这时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恨了这个恨那个,其实真正恨的还是夏伟凯,别人都是由于他可恨才变得可恨的。一时间她感到了自己的这些恨有点疯狂,不顾一切也要恨似的。
  回到宿舍,吴安安捧了一本书歪在床上发呆,柳依依怕她缠上自己,丢下书包自言自语说:“老乡他们在那里等我。”就出了门。到门口吴安安说:“哦,哦,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呢。”柳依依觉得有了点什么盼望,紧张的心马上松弛了许多,转回来说:“是谁呀?”吴安安说:“他没说。”柳依依特别想知道那人是男是女,又不想让吴安安察觉这一点,就说:“他说了什么没有?”吴安安说:“是个男的。”柳依依吃了一惊,吴安安答非所问,倒好像知道自己的心思似的。她想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可实在抵抗不了知道谜底的诱惑,说:“听声音是二十多岁还是四十左右?”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吴安安说:“又来了,你自己问他几岁吧。”柳依依想着应该做出从容不迫的姿态,响了三下还没有接,心想响到第六声时再接。可响到第四声,她心里就发虚了,怕对方把电话挂了,又到哪去追回来?现在,自己是太需要一个电话了。电话是夏伟凯打来的,柳依依说:“怎么才打电话来呢?”夏伟凯在那边啊呀啊呀好几声才说:“啊呀,那张记了号码的纸找不到了,我到处找,还跑回到你们图书馆去找,我以为找不到了,都绝望了。刚才不留神又在本子里发现了,啊呀我高兴得要命呢,比发现了新大陆还高兴。对不起啊。”柳依依憋了一肚子气,本打算狠狠地抱怨几句,听了这番话,怨气一下就消掉了,还仿佛看到了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嘴里仍说:“你可能是要记的人太多了,纸条也有那么几十张,都搞混了,不知道谁是谁了。”夏伟凯又急急地解释一番,有点语无伦次,那样子倒像被柳依依说中了似的。解释了半天,夏伟凯提出要见她,说:“我马上骑单车到你们楼下来接你。”柳依依说:“我住在学生四舍,就是……”柳依依描述一番,觉得没讲清楚,谁知夏伟凯说:“就是篮球场北边那一幢。你过十分钟就下来啊。”柳依依心里很乐意,但她毕竟是柳依依,还有几分冷静,一个刚知道名字的男生,这么说一句就答应了他晚上去约会,那太没身份了,于是说:“我约好了到老乡那里去,他们在等我,都等急了。下次再说吧。”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得体,既守住了身份,又留下了空间。夏伟凯还反复地劝她,他越劝她,她就越放心,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放下电话,她发现自己憋了几天的怨气一点都没有了,甚至觉得对不起他。他那么诚恳地要来接自己,自己却让他失望。想到来接自己这件事,柳依依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他怎么那么准确地知道四舍的位置,而且要自己“下来”?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既然知道,在门口等着不就等到了吗,还急得要命到处找那张纸条?柳依依对自己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越是清醒问题越多,问题越多越是糊涂。她恨不得不理他,一开始就有问题,将来问题还不知多少,又恨不得马上找到他,问个水落石出,不然心悬悬着放不下来,太不是滋味。柳依依等了五分钟,希望着电话铃又一次响起来,忽然发现吴安安正若有所询地望着自己,马上一拍手说:“哎哟哟哟,老乡还在等我呢,他们会骂人了。”就跑了出去。


  13

  柳依依把事情想得非常复杂,非常神秘,在夏伟凯这里却非常简单。半个月前,他到财经大学来找一个熟人,在木兰路偶然看到了柳依依。那是一个周末的黄昏,柳依依把书包背在背后去自习。夏伟凯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觉得前面这女生书包上缀着的小酷狗很有意思,随着主人的步态一弹一弹地颤动。他走近了几步,想把小酷狗看得更仔细些,把绒毛的质感也看清了。不知怎么一来,他又注意到了那个深蓝色书包,还有女孩会在周末背着书包去自习,这让他感到好奇。好奇之后觉得她有点可怜,肯定就是那种在情场竞争中被淘汰的,而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缺乏魅力。这样想着他放慢了脚步,以最佳的距离去观察她,惊奇地发现她的身材相当的好,属于惹人想入非非一类。那剩下的解释可能就是长相惨不忍睹了。怀着被自己激发出来的好奇心,夏伟凯加快了脚步,从柳依依身边走过,侧着头瞟了一眼,走过了又回头瞟了一眼。瞟了这两眼他心里动了一下,迅速调整了自己原来的结论,这女生是属于眼界特高那一类的,正因为这眼界,把自己和其他男孩隔开来了。柳依依对别人观察自己浑然不觉,有人回头望一眼也早就习以为常。夏伟凯在心动之后就有了个想法,熟人也不去找了,跟在柳依依后面进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他一直远远地守着柳依依,隔着几张桌子,从斜侧面去看她。手上没有书,他就从口袋摸出几张纸来,装模作样地扫几眼,又跑到走廊上去。走廊上蚊子很多,咬得他跳脚,来回不停地走,一边拍得身上啪啪地响。每走一个来回,他就从窗户朝里面望一眼,怕柳依依会以一种奇怪方式消失。一直等到下了自习,他看见柳依依站起来,把椅子轻轻送到桌子下,心中一阵感动。这女孩动作优雅,教养也这么好,这一瞬间他的心动变成了一个决定。他一直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回到四舍,上了楼,才放了心。
  以后几天他摸清了柳依依的行踪,在图书馆找到了接触的机会,又得到了电话号码。回到宿舍他就把事情向同学们公开了,讨教下一步行动的策略。一个叫老鱼的同学给了他一个建议,要他缓几天再打电话,让最初的触动在对方心里充分发酵,发酵后自然就会变成一种饥渴。似乎是消失了,却再一次出现了,失而复得的惊喜本身就值得珍惜。夏伟凯本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可还是接受了老鱼的建议。忍了几天,才打电话过去。柳依依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才打电话来呢”,他觉得鱼哥料事如神,她有怨气了,这怨气正是感情发酵的结果。他按着事先跟老鱼商量好的,说纸条找不见了。可接下来的情况又叫他糊涂了,本来想着顺理成章把她约出来,可她拒绝了。这拒绝伤了他的自尊,自己是何等骄傲的人,还没有被女孩拒绝过的历史记录呢。放下电话闷闷地想了半天,一会儿觉得放弃算了,一会儿觉得放不下来,最后想起柳依依放椅子的那个动作,忽然明白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等老鱼回来,夏伟凯向他讨教。老鱼说:“真迷住你了?”又说:“她要你下次再说,你就下次再说。女孩开始总是要拿一拿身份的,这点身份感都没有的女孩,你对她笑一笑,她对你笑十笑,恨不得马上就把自己奉送上来,省心是省心了,一碗白开水,喝几口你就没意思了,送给你白喝你都觉得寡淡的。”
  “下次”该是什么时候,夏伟凯晚上想了很久,觉得至少应该是三天之后。第二天清早,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下次”就在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场跟财经大学研究生会的篮球赛,自己要上场的,就叫她过来看。电话铃响起的时候,苗小慧接了,平时樊吉都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一听是找柳依依的,就把话筒从蚊帐中伸出来,递给上铺的柳依依,又把头探出来诡秘地笑了笑。柳依依接了电话说:“我下周一就考四级呢。”不肯去。夏伟凯又劝了好久,几乎是恳求了。柳依依心里本是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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