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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4年第03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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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后半夜,几条稻草帘子铺在市场的柜台上,她睡一边,兰子和二强睡另一边。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黄花鱼都活了,有一条还蹦到她腿上,沿着里侧往上爬,她感到紧张,又有些害羞,想把这条鱼扒拉下去,可怎么扒拉也扒拉不动,一着急就醒了,竟是一只人手!这手不文雅,也不粗鲁,很自然很熟悉地形地继续往上游动着。她顿时有些心慌意乱,却没出声,只是摘下发卡在那只手上狠狠扎了一下。
  那只手倏地缩回去,然后就响起二强的鼾声。
  第二天,兰子跟二强吵了一架,也对她冷淡了几天。后来兰子偷偷对她说,其实男人喜欢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对,就像我们女人也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的男人才是流氓;对这种男人,反而要提防着点儿。
  
  四
  
  二强的确是好人。那以后,他仍然对她很殷勤。这殷勤不虚假,也不掩饰。她赚够第一个一万元时,说要跟兰子和二强庆贺一下。那是她第一次进华利龙大厦的西餐厅,不要说点菜,连刀叉都不会拿。于是兰子和二强分工,兰子教她如何使用工具,二强替她点菜。她告诉二强,不要手软,照一千元消费。
  二强点菜很讲究,支得打着黑领结的小“博仪”团团转。等一道道的菜都上齐了,最后一算账,只花了四百多元。她怀疑算错了,兰子就捂着嘴乐,二强也乐,乐够了兰子才告诉她,说那个留着“F4”头型的小“博仪”爱吃羊杂碎,常去二强的熟肉亭,二强对他长期让利供应,这叫零存整取。她听了恍然大悟,也跟着一起笑起来。兰子说,你一下省了六百元,怎么谢二强吧,干脆,嘬一个,要响的!她迟疑了一下,扯过二强的大脑袋就在上面亲了一口,脆响。二强的手顺势在下面掐了她一把,掐得很准。
  当时兰子没看见,她也装作没觉出来。
  当初决定做烤羊肉串这一行,也是二强的主意。二强说,做小本生意都是这样,先打游飞,什么货俏卖什么,没定准儿,等干到一定时候,就要向专业化发展了。二强的话确实有道理。兰子一直干服装,对各种时装就很在行,她的鉴赏力绝不比时装设计师差,有很多专业设计师甚至还找上门来征求她的意见。至于二强,他对各种酱制品的判断力就更惊人,甭管什么酱肉,他不用尝,拿过来用眼一看就知味道如何。
  她刚干时,雇了一个叫艾买提的小新疆人。那时羊肉串已风行起来,满街的人都举着龇牙咧嘴地吃,新疆人也就随之多起来,买买提、艾买提、阿凡提,但多数都是冒牌货。这个小艾买提倒是纯种,卷毛儿大鼻子,黄眼珠一转一转的净是主意。这小东西很刁钻。每天只干四小时,多一串也不烤,还不好好儿传授手艺,到了关键时候总是借故将她支开,你硬是瞪眼瞅着,他就不干,光抽烟,小小年纪烟圈儿吐得一个比一个圆。后来二强把他叫到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教训了一顿,这小子才老实了。
  其实烤羊肉串并不难,只要配料齐,火候儿准,没有什么手艺。两个月过来,她就可以自己干了。干这行的确来钱,太来钱了,她刚开始干时,简直有些吃惊,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赚这样多的钱。她的摊位地方好,生意旺,哪天也能烤出两百斤肉。没过半年,她就自己盖起亭子。地点是兰子帮她选的,在二强的熟肉亭和兰子的时装摊之间。兰子说,你俩卖吃的,我卖穿的,咱这一溜儿能成立个联合实业公司啦!当时她一高兴,对兰子和二强说,这个亭子只是开始,以后,她还要搞连锁店。
  她并不是开玩笑,不到两年时间,她在这清洋街上竟一口气又买下了三个亭子。
  也就在这时,巴洛克出现了。
  ……
  她觉得头痛。最近总有这种感觉,夜里还失眠,白天就一阵一阵地糊涂。
  她已很久没去打理亭子了。
  她坐在窗前,回过头,朝房间里环顾了一下。应该说,这房间的陈设实在够齐全了,中国人能有的,差不多都有了。但呆在家里,总觉得不如在那肮脏的八面透风的亭子里踏实。如果不是巴洛克……
  她又想起那个巴洛克。她恨恨地吐出一口恶气。
  有人敲门。
  
  五
  
  是兰子和二强。
  兰子一进来就急火火地到处乱翻,找了好一阵才回头问她:“哎,你的病历本呢,放在哪儿啦?”
  “忘了。”她说。
  “找找,赶快找找!”
  “……干嘛?”
  “还能干嘛,上医院哪!”兰子眉毛一挑,像两股喷起来的黑水花儿。
  “这么晚了,医院还有人吗?”她喃喃地说。
  “……这么晚?”兰子走过来,歪起头来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夜里。”
  “什么夜里,现在是早晨,早晨!秀珍,你……真的糊涂啦?”兰子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带着哭腔说。
  她慢慢抬起头,朝窗外看了看。外面一片铅灰色。
  真的是早晨。她竟然这样坐了一夜。
  二强捻灭烟头催促道:“快走吧,还有很远的路呢!”
  她梦游似的让兰子牵着下楼来。
  一辆出租车已等在外面。二强坐到司机旁边吩咐道:“走吧。去永定医院。”汽车唰地开动了。她的心里一颤,跟着又轻轻笑了。她当然知道永定医院是什么地方。
  二强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要我看,你犯不着跟那个鸡巴洛克那么认真!”
  她看着窗外,没有言语。
  兰子横了二强一眼:“你说话干净点儿,这可不是在你的货亭子!”
  兰子在后面坐得像个贵妇人。她一离开自己的服装摊儿,立刻就像变了个人,连说话的腔调都带了普通话的味。兰子说,她最讨厌那种到处撒野的人。
  “哼,我早就看着那小子不是块肉!”二强咕哝着,转过身去。
  二强最恨巴洛克,尤其腻歪他那一头长发,又细又脏,像猪屁股上褪不干净的护门毛。每当巴洛克向她献殷勤,二强就在一旁使劲咳嗽,咳得巴洛克心惊肉跳。
  汽车驶上市郊公路,天已大亮了。
  她问兰子:“今天,不做生意了?”
  兰子一笑说:“今天是礼拜一,正好歇一天。”
  做生意也讲迷信,礼拜一是最忌讳的日子,所谓“星期就怕礼拜一”,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天的生意总旺不起,多火的买卖儿也赚不到钱。
  “咱们,干嘛去永定医院?”她又问。
  “大夫说的呀,上次看病大夫是怎么说的,你忘啦?”兰子像只鸭子似的笑起来。
  她听出来,兰子笑得不自然。
  兰子一把搂住她,又说,“哎,今天只当出去转转,让你散散心。”
  二强说:“再歇两天,你那亭子也该开业了,咱的那块地方好,买卖儿又一直挺旺,已经有人盯上那几个亭子啦。”
  兰子一撇嘴说:“管他谁盯着,反正咱不出手,他盯着也没用!”
  二强说:“市场管理所的张王八来好几趟啦,他说有个亲戚,想租亭子。”
  “张王八?哼,亭子拆了也不租他!”兰子说着看看她,“秀珍,你说呢?”
  她看着车窗外面。田野里风景真好,空空旷旷的,有几只鸟在飞。
  
  六
  
  永定医院建在郊外,看上去却很繁华。
  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说有笑,除了穿白大褂的,几乎看不出哪个是病人。兰子和二强让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然后一个人去挂号,一个人去找认识的大夫。
  她感到有些困倦,慢慢闭上了眼。
  “哎呀,你怎么来啦?”跟前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把她吓一跳。
  她睁开眼,只见眼前站着个穿白褂子的女人,这女人三十来岁,留短发,腋下挟着厚厚的一摞白纸。她看着她问:“你,不认识我啦?”
  显然,女人有些失望。
  “哦……”她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白云啊!”
  白云?她拼命在记忆中搜索着。
  “咱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你没变样,还是那么漂亮。”这女人坐到她旁边,亲热地说,“唉,我可是老了,变老喽。”
  “咱们一样,我也老了。”她说。
  “对,这就是当代人的典型心理,早暮心理,这几年,我一直致力于这个课题的研究。”这女人说着叹了口气,“唉,光写这本书就花了我三年时间,又用了将近四年时间跑出版社,还好,这本书这个月就能出来啦。”
  这女人说着,将腋下那摞纸放到膝盖上翻起来,她看清了,书名是《当代人类心理学新概论》。但她想了想,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跑出来了?”突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大夫站到面前,威严地看着短发,“怎么,还偷了大夫的白大褂穿上?你……唉,你们这些人啊,真没办法!”
  短发立刻站起来,回头低声迅速地对她说:“又来事了,这些人真难对付,咱们回头再聊吧。”然后,就低着头跟那个男大夫走了。没走出几步,那男大夫又站住了,转身问:“哎,你是干什么的?”
  “来看病的。”她说。
  “也没家属陪着?真是的,一团糟,到处都是一团糟!好好儿坐着,别到处乱跑!”
  短发转身不耐烦地催促道:“走吧走吧,赶快走吧!”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走了。
  她茫然地看着这两个白大褂,搞不清究竟哪一个是病人,哪一个是大夫。
  兰子和二强回来了。兰子看看她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二强说:“那个倒霉大夫没找着,不知跟小护士钻到哪去了,看门诊吧。”
  楼道里更拥挤,到处都在排队。病人们都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哭不闹,像一群无辜者。他们来到一间诊室,二强先朝大夫走过去。这大夫长脸,精瘦,一副傲慢冷漠的样子,两只眼里满是戒备。二强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病人呢,让她过来吧。”大夫说。
  兰子陪她走过来。大夫抬头看看她们两个人,然后冲兰子干巴巴地笑了笑。
  他问:“多大年龄?”
  兰子说:“三十一。”
  “结婚了吗?”
  “没……没有,你问我这个干嘛?”
  “例假正常吗?”
  “你——管得着吗?!”兰子险些扑上去。
  这大夫毕竟见过大世面,冷淡地说:“大夫给患者看病,什么都可以问。”
  “看病的不是我!”兰子横他一眼。
  大夫翻起眼皮看了看,似乎并不当一回事,又冲她说:“哦,是你?坐过来吧。”
  她就坐到大夫面前。
  “年龄?”大夫重新问。
  “四十一。”她说。
  兰子立刻打断她:“什么呀,你也应该三十一呀,咱俩同岁!”
  大夫并没显出奇怪,又问:“自己感觉,哪里不好?”
  “失眠,头疼。”她说。
  “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烤羊肉串。”
  “哦。”大夫飞快地看了兰子和二强一眼。二强立刻凑过来说:“大夫,要我看她没什么病,都是让那个鸡巴洛克闹的!”
  “鸡巴……洛克,这是谁?”
  二强摇摇头:“哼,那小子,不值一提!”
  大夫皱皱眉,似乎从“鸡巴洛克”这四个字里嗅出了一些味道。
  “你没事,挺正常。”大夫最后得出结论说。
  “可是,我自己觉得不正常。”她说。
  “你觉得不正常,那就是正常,不正常的人是觉不出自己正常的。”大夫说着站起来,表示已经结束了。
  他们走出来。
  坐到出租车里时,兰子问她:“你刚才怎么说自己四十一岁?”
  “我多大?”
  “三十一啊,我不是说啦,咱俩同岁。”
  “三十一,再有十九年,就到退休年龄了。”她喃喃地说。
  “唉,是啊。”兰子忽然也叹口气。
  二强在前面乐着说:“嗨,想那么多干嘛?今天中午去‘狗不理’,我请客!”
  
  七
  
  巴洛克是一年前来的。
  当时正是夏季。一天中午,她正在亭子里忙着,一个长头发的脑袋忽然从亭子口探进来。她忙着将一篮生肉串摆到盘子里,头也不抬地问:“要几串?”
  “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随着声音,举进一张打开的硬纸片。她匆匆瞥过一眼,那上边还贴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长头发说:“这是我的证件。”
  “采访?”她笑了,“要想采访这一行,我这里可不行。”
  长头发眨眨眼问:“去哪里?”
  “乌鲁木齐。”
  长头发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但还是把手伸过来,说你好。她只好把那只手握了一下。她觉得像攥了一块干抹布。她也说了一句:“你好。”
  “我叫巴洛克。”长头发说。
  “巴洛克?”她忍不住笑了,“怎么姓巴?像个蒙古人的名字。”
  巴洛克立刻正色说:“姓巴有什么新鲜,艺术家姓巴的多了,巴金就姓巴。”
  “那鲁迅说姓鲁了?”上中学时,老师曾讲过,鲁迅并不姓鲁,而是姓周。
  二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巴洛克,问:“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二强最讨厌有男人在她的亭子跟前搭讪。
  她介绍说:“他说他是记者,来采访的。”
  巴洛克立刻向二强伸出手:“你好,巴洛克。”
  二强看看这只伸过来的手,似乎并没有要握它的意思。巴洛克做出无所谓的神气,缩回手笑笑说:“老百姓是水,我们媒体是鱼,交个朋友吧。”
  “跟你?行啊。”二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兰子在服装摊上冲这边喊:“哎,你们干什么哪,这么热闹?”
  二强嘿嘿一笑说:“咱这儿来记者啦,要给你写篇文章上报纸哪!”
  “上报纸?那可别给我写,给张王八来一篇吧,那小子可越来越黑啦!”
  二强要忙生意去了,转身纠正说:“我,不叫鸡……巴洛克,是巴洛克。”
  二强嘻嘻哈哈地说:“听说西班牙为表示尊敬,都在人的名字前面加个‘唐’,德国是加个‘冯’,我给你加个‘鸡’吧,鸡巴洛克,叫着顺嘴,也挺好听!”
  晚上,巴洛克说要请他们吃饭。
  他们随巴洛克来到一个小面馆,这小面馆离市场不远,挺僻静,屋里摆着四张餐桌,上面蒙着自己看不出颜色的桌布。巴洛克一进来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一边招呼着让大家坐,搓着两手说:“来来来,今天咱们可要好好儿挥霍一顿!”
  他们相互看了看,都没吱声。
  “招待!”巴洛克很有气派地喊。
  坐在柜台后面的女孩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没招待,要吃面自己过来开票。”
  “什么态度?唉,国营企业就是这样干法,不亏损才怪!”巴洛克感慨地摇摇头,朝柜台走过去,一会儿又回头问,“哎,你们都吃几两?报数!”
  兰子眨眨眼问:“什么……几两?”
  “牛肉清汤面哪,有四两一碗的,有六两一碗的,你们都吃几两?”
  然后,他又扒在玻璃柜台上认真挑选一阵,要了两盘花生米,两盘拌粉皮,两盘拌香椿,很丰盛地捧在手上和胳膊上端过来。
  “来来来,吃!都是双份儿的!百年不遇嘛,咱到一起也是缘分!”
  兰子说:“是啊,偶尔挥霍一次,也不算浪费。”
  二强一笑说:“这顿饭,还是算我的吧。”
  “不行!那怎么行?”巴洛克立刻坚决地说,“你们挣点钱不容易啊。”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问:“大记者,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古怪名字?”
  巴洛克扬脖喝下一杯酒说:“巴洛克,这只是我的笔名,我姓查。”
  巴洛克告诉他们,自己以前并不是记者,而是搞音乐的,摇沙锤,有时也敲定音鼓,可现在音乐不景气,那些搞管弦乐的都跑去酒吧或歌厅打工,沙锤和定音鼓自然进不去,他就只好沦落到报社来打工,当个“特约记者”,跑一些“花边新闻”。二强说:“行啊,鸡巴洛克先生,哪天把你写的文章拿来,咱也看看。”
  兰子也凑趣:“对,让咱也开开眼!”
  吃过晚饭,他们来到街上。二强和兰子有事要先走。二强临走似乎有些不放心,阴着脸看看她,又看看巴洛克说:“哎,你今天喝多啦,甭跟这儿泡了,快回去吧。”
  兰子拉起二强就走了。
  只剩下她和巴洛克。街上已经亮起路灯。几家商店门口的霓虹广告一闪一闪的,映得空气变幻着颜色。她感到有些累。巴洛克的确喝多了,一路跌跌撞撞叨咕着自己这几年的事。他说他离开音乐界以后,其实先是写小说,但给许多刊物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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