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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4年第03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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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由地想起了王建的一首唐诗: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
  咚咚咚,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把杨恰妮吓了一跳。杨拾妮起身去开门,几个男人架着一个人进来了,他们朝着她歉意地嘿嘿一笑,然后一溜烟都不见了。杨恰妮低头一看任富来醉得人事不省,软瘫在地上。
  杨恰妮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任富来,大概因为醉得难受,黑瘦的脸膛痛苦地扭曲着,看上去非常难看。看着躺地上的任富来,杨恰妮突然产生从来没有过的厌恶感。这时任富来又歪着身子哇哇地呕吐了起来,满屋弥漫着经过胃变异后食品的腐臭味。杨恰妮只得把他吐的污秽物打扫干净,心里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是夜,杨恰妮躺在床上想得很多很多,任富来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人,一个酒麻木,两个人之间因为出身不同教养不同,可以沟通的东西竟那么少。自己怎么跟这样的男人过了这么多年,杨恰妮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真强。
  这一夜,任富来哼哼叽叽,杨恰妮也一夜未眠。
  从这天晚上开始,杨恰妮跟任富来分居了。
  
  6
  
  第二天,杨恰妮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两个男人把杨恰妮弄得身心疲惫做什么也没有心思。临近中午时,杨恰妮接到同学方蓝的电话,方蓝说,我和六六来逛武昌。中午想到你那里蹭顿饭,我们就在你们办公楼底下。杨恰妮说,那你们就赶紧上来呀。很快方蓝和六六就上来了。方蓝一直在做安利产品,并通过六六介绍结识了许多有钱的太太,生意做得很不错,最近听说又升了什么翡翠级了,坐在屋里每月都可以拿上千元的提成。因此方蓝对六六是有求必应。只要六六一招呼什么事都可以放下来全陪到底。
  很快,俩人就到了杨恰妮的办公室。六六说要先上一趟洗手间。趁着六六上洗手间的工夫,方蓝赶紧悄悄地给杨恰妮说,六六最近好像不太快活,让我陪她出来散散心。我感觉好像是荀波那边出了事,听说这段时间荀波对她很冷淡。最近听说好像又搬到酒店去住了。这小子大概外边有了花花肠子。杨恰妮愣了一下没说话。很快六六就从洗手间出来了,杨恰妮打量了一下六六,脸色果然比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憔悴多了。杨恰妮一边给她们倒茶一边说,你们怎么想起来逛武昌来了?平时不是都说武昌是乡里?方蓝连忙说,还不是想你呀!杨恰妮笑了笑说,那好。一会儿中午下班后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饭。不过武昌的菜可比不得汉口的菜,何小柳可不要挑剔呀!六六连忙说,我有吃就行。三个人都笑了。六六环顾着杨恰妮的办公室感慨地说,恰妮,我们这些同学谁也比不得你呀。杨恰妮微笑地说,你做着老板娘还开我们这些人玩笑呀。我们可都是打工的。六六感慨地说,我要是有你这个打工的本事,还有什么可说。说着六六就在屋里参观转悠起来。
  杨恰妮的办公桌后是一溜气派的书架兼博古架,上面放着书和杨恰妮平时喜欢的工艺品。六六和方蓝端着茶各自在书架边欣赏着各种工艺品。杨恰妮也没有在意。六六忽然拿起了荀波送给杨恰妮的那张碳素画,眯着眼睛审视着没有说一句话。从六六从书架上拿起那幅面,杨恰妮就心里一紧。她没有想到自以为放在最安全最万无一失地方的东西,竟然在最偶然时被最不想让其看见的人给看见了。杨恰妮不知道六六是否在荀波那里看见过这幅画,但是画上的落款却使画的身份暴露无疑了。杨恰妮甚至在紧张地思考如果六六要问画的来历时该如何回答才好。这时六六把画放到原处,脸上仍保持着一种平静的表情,甚至连问都没有问。
  中午杨恰妮在外边请她们两个人吃的饭。饭吃的很平静都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下午她们就回汉口了。但是杨恰妮却觉得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她又一想,好在她和荀波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自己也不需要有什么顾虑了。
  晚上,杨恰妮疲惫地从办公楼上下来,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家。一出楼她突然看见广场上又停着那辆她熟悉的白色别克车,她一下子要晕菜了。
  两个男人把杨恰妮折磨的够戗。何去何从杨恰妮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自从杨恰妮跟任富来家中分居以来,任富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明显地脸更黑了,人更瘦了。他不再去打牌喝酒,只是默默地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人到中年说离婚谈何容易,女儿怎么办?让她小小年纪就品尝单亲的滋味?这对女儿一生的身心健康都将是重大的影响。再说离婚后自己是退出这个家还是将这个家一分两半?十几年来两人的财产又如何分割?离了婚自己怎么办?再说荀波,九女墩之夜过后,两人的关系显得有许多微妙的变化。这个男人仿佛又回到孤独阴鸷的过去。隔三差五地两人见见面跟她好像有什么也好像什么也没有。杨恰妮明明知道他也跟六六分居了,可他什么也没有跟杨恰妮说,好像他跟六六分居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像一匹孤独的狼一会儿出现了,一会儿消失了。杨恰妮突然想到,分别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对他了解多少?他与自己的交往会不会是一种报复?越想越心烦越想也越耍钋∧莘惩噶恕�
  碰巧部里要举办三个代表的理论学习班,要求他们报社几个总统轮流去党校学习一个月。而此时的杨恰妮正好心乱如麻,正想出去散散心调整一下心态,就要求第一批去了。走时她没有跟荀波打招呼。
  因为部党校在外地,要出去学习一个月呢,杨恰妮临走前抽时间去汉口看了看母亲。
  母亲的脸色看起来竟比上次红润多了,精神仿佛也很爽。杨恰妮进屋唤了一声,姆妈。母亲就笑眯眯地说,我说怎么今天早晨鸟就在窗户前叫个不停,原来是你回来了。又不是周末,你怎么有时间回来了呢?
  杨恰妮说,我要出去学习一个月,给您打个招呼,省得你有事找不到我着急。
  母亲哦了一声,起身去拿了两个水晶苹果洗净削好,然后切成小块放在一个水晶玻璃果盘里,用牙签扎上端到杨恰妮面前。多少年,母亲都是这样吃苹果的,她从来不会用手拿着一个整整的大苹果在那里张开嘴巴去啃的乱七八糟,那样既不优雅也不卫生。杨恰妮和母亲坐在一起,一边用牙签扎着苹果吃一边聊着天。
  母亲关切地问女儿,拾妮,最近你的脸色好像憔悴多了,色斑都出来了。杨恰妮一边摸着脸朝家中的穿衣镜看去一边说,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吧。母亲责备地说,女人一过四十就走下坡路,一定要保持睡眠。皱纹这东西一旦出现就难消去了。要多吃水果皮肤才会滋润。杨恰妮漫不经心地听着母亲的保养经,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母亲用牙签扎着苹果又说,恰妮,六六前两天来家看我了,还提了不少东西。杨恰妮楞了一下警惕地问母亲,她来有什么事吗?母亲说,她说她好多年没来看我了就来看看我,另外,她还给丽娃找了工作,就在她们酒店。听丽娃说,上班也不累,薪水给的还不低。丽娃一去上班,我的心情都好多了。杨恰妮说,姆妈,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告诉我?母亲迟疑地说,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的,又怕丽娃娇气在那里干不长,想过几天再告诉你….
  正说着,丽娃下班回来了,看见杨恰妮欣喜地叫了一声,姐!丽娃虽说三十多岁了,可仍是削肩柳腰,眉眼如烟如黛,再加上会打扮,在江汉路上走一遭仍会有很高的回头率。杨恰妮一边把果盘递给丽娃一边无意般地问,丽娃,你在酒店具体干什么?丽娃拿起一根牙签优雅地扎起一小块苹果放到嘴里,如贝般银光的牙齿蠕动着说,六六姐很够意思,让我在办公室做。每天就是给总经理倒倒水拿拿文件的做文秘。母亲嘲笑地说,你能做什么文秘,还不是六六看你姐的面子照顾你。姆妈,您总是瞧不起我。丽娃有些像撒娇地对婆婆说。这婆媳二人的关系很有意思,好的时候像母女,说什么也不恼,两人一块出去逛街买衣服,一块出去喝茶。因为媳妇长得漂亮,婆婆带媳妇出去也很有面子。而媳妇呢有人买单也乐意哄着婆婆团团转。可恼的时候两人像仇人,杨恰妮的母亲恨不得立刻让他们搬家走人。两人的关系就像一根曲线,总是波浪起伏。看来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又修复得不错。母亲笑眯眯地看着丽娃起身去拿擦手的毛巾。
  姐,丽娃挤在杨恰妮身边坐下,问,姐,我们总经理也是你的同学吧?杨恰妮慢慢地嚼着苹果问,你听谁说的?丽娃说,六六姐说的。她说你们三个都是中学的同学。丽娃羡慕地又说,我们总经理人长得好,屋里又有钱,国外还有亲戚,六六姐真是好福气哟!母亲拿毛巾过来递给姑嫂二人感慨地说,所以女人干得再好不如嫁的好哇。从前你姐最不愿听我说这些,看看六六那样铁路外边长大的姑娘伢,竟找了一个家世好的男人,现在谁比的了?六六那个姑娘我从小就看她比你姐有心计。母亲一生的遗憾就是女儿没有找到让她满意的女婿。杨恰妮有些不耐须地说,姆妈,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天黑了,杨恰妮从母亲家出来心里总有些漂浮不定。她在想,在荀波和六六关系这样紧张的时刻,六六突然让丽娃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到她的酒店去上班,而且就放在荀波的身边,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她会不会拿丽娃做什么文章呢?杨恰妮有些担心。杨恰妮对六六是很了解的,她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女人,决不会轻易吃闷亏。杨恰妮想起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她们班要交五角钱看《卖花姑娘》,六六竟一时拿不出来是杨恰妮帮她垫上的。男同学刘天明跟六六家是邻居笑话她们家姊妹多,家庭条件差,何小柳家吃饭都要排队,她和她姐姐穿衣服都是搭伙的,哪有钱看电影。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六六当时什么也没说,倒显得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那时候上学离家远中午回不去的同学,都是在学校蒸饭自己带点菜。过了两天,刘天明蒸的米饭水被人给倒干了,中午拿出的饭竟是一粒一粒的干米,把刘天明饿了一下午。开始刘天明还以为是同学蒸饭时不小心把他饭盒的水给弄洒了,没有在意。谁知第二天蒸出的饭一吃,马上全吐出来了,不知谁给他的饭盒里撒了一把盐,咸得没办法入口。第三天,饭盒里被撤了一把沙子……刘天明始终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再也不敢在学校蒸饭了,只得天天中午去外边买烧饼吃。整整吃了一个学期的烤烧饼,把嘴上都吃出了一串大潦泡。有一次六六往刘天明饭盒里放沙子的时候,碰巧让也去蒸饭的方蓝看见了,她不敢得罪六六谁也没敢说,只是悄悄地告诉了杨恰妮。杨拾妮听了不寒而栗,从此跟六六的关系也疏远许多,但六六从来不知道杨恰妮跟她疏远的真正原因。
  从汉口回到家里,正巧小弥子也在家。任富来做好了饭二人正准备吃呢。杨恰妮有些吃惊地说,你怎么回来了?小弥子调皮地一笑说,你不是要出差吗?回来跟你告别呀!你去看你妈,我回来看我妈呀!杨恰妮笑着说,鬼丫头!妈,你吃饭了吗?小弥子问,杨恰妮说,在你外婆家吃过了。你们吃吧,我去收拾一下东西。说着进里屋了。杨恰妮注意到她跟小弥子说话的时候,任富来一直看着她们,甚至把杨恰妮吃饭的碗都拿出来了。可是杨恰妮说她吃过了,任富来很沮丧地把空碗又放到一边。
  于是,杨恰妮在卧室拾掇东西,那父女俩在外屋吃饭。
  杨恰妮听见小弥子问任富来,爸爸你知道什么是恩格尔系数吗?任富来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了呢?小弥子说,我们老师要我们每周记一条重要新闻,今天我看报纸上有个地方提到了这个名词。任富来放下碗很认真地跟小弥子说,1857年世界著名的德国统计学家恩格尔阐明了一个定律,他说,随着家庭和个人收入的增加,收入中用于食品方面的支出比例将逐渐减少,这一定律被人们称为思格尔定律。而恩格尔系数是指食品支出总额占人们生活和个人消费支出中的比率。国际上常常用恩格尔系数来衡量一个国家和地区的人民生活水平,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提出的标准,恩格尔系数在59%以上的地区为贫困,50…59%为温饱,40…50%为小康……任富来认真回答着女儿问题。小弥子问,那我们国家呢?任富来说,根据2002年的经济情况报告,我们国家大部分都达到小康,但是也有少数西部地区还在温饱线以内……当然我们国家在运用这个标准时还要考虑一些不可比的因素,比如消费品的价格比价不同、居民的生活习惯的差异以及社会经济制度不同所产生的特殊原因……任富来像给女儿上学术课一样,给女儿剖析着经济和社会原因。最后说,在观察历史情况变化时要注意,恩格尔系数反映的是一种长期的趋势。
  
  杨恰妮在屋里竟听呆了。她从来没有想到任富来对经济有这么深的了解和研究,她总以为这个人已经被小酒给灌麻木了,被小牌给打迷住了。一句话以为他早就废了。现在杨恰妮突然怀疑自己对他到底有多少了解?
  晚上,小弥子还要赶回学校,杨恰妮陪着女儿一道出来。天大概要下雨,闷闷的。院里的桂花树在闷闷的空气里发出暗香。小弥子歪着头问母亲,妈妈,你跟爸爸之间是不是出现问题了?杨恰妮低着头支吾了一下说,弥子,你还小,有些事情现在很难跟你说清楚。小弥子用脚踢了一块小石头发出了叮里啷当的响声,她说,我最讨厌大人跟我这样说话。杨恰妮想了想说,如果我和你爸爸分开了你愿意跟谁?杨恰妮跟小弥子说话的时候,小弥子像一个淘气的孩子,脚一直沿着马路的边沿走着直线。脑后的马尾辫像一串风铃一样摇摆着。突然小弥子严肃地说,我已经长大了,我谁也不跟!我身上流的是你们俩人血,离开谁都不完整。与其是这样,还不如保留我自己的独立人格!杨恰妮对女儿的回答很吃惊,她以过去对女儿的了解,以为女儿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小弥子这样的回答对她多少是个打击。一下子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弥子搂着母亲的肩说,妈妈,你跟爸爸沟通太少,这些年因为您的事业顺利,爸爸管着家,您来去自由爸爸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知道你烦爸爸爱喝酒爱打个小牌,可是你不知道他也寂寞呀。这两年我长大了懂事了也觉得爸爸挺可怜的,因为你瞧不起他,连外婆也瞧不起他。有一次,你出差去了,爸爸带我上汉口去买书,中午我非要上外婆家,爸爸就依着我去了。那天外婆家正好来了客人,外婆连向客人介绍一下爸爸都没有,中午也没有留我们吃午饭。后来是爸爸领着我到老通城吃的牛肉粉。爸爸苦笑地对我说,小弥子,你外婆压根就瞧不起我,因为爸爸家是乡下人,不能给她挣面子。你长大了找对象千万不要像你妈那样勉强找我这样的人,结果都不幸福。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竟有些晶莹。杨恰妮听了女儿的一席话吃惊得不得了,她没有想到女儿这么快就已经开始理解她的父亲了。
  汽车来了,女儿让母亲回去。小弥子上车前还跟母亲说,妈妈,你真的要跟爸爸好好沟通沟通呀。其实我爸爸也是一个很有水平的人……
  
  7
  
  党校学习的日子虽然紧张,但很单纯。学习之余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一下自己的私事。杨恰妮跟任富来的婚姻,有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那就是杨恰妮本来要给自己找一双上好的皮鞋,可惜没有合脚的,只好先随便穿了双一般的鞋。穿上可脚不可脚倒没上心,只是总觉得自己的鞋没有想像中皮鞋的体面和气派,委屈了自己的脚。因此,对脚下的鞋不甚在意,或是趿拉着或是穿着踩个雨雪,只要脚舒服就行了。可是当她真要脱了,却也想起了旧鞋的好来。女儿的话对她有很大的震惊,杨恰妮也觉得母亲那样对任富来也实在有些过分,其实母亲对任富来的态度也是影响她和任富来关系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之一。虽说自己平日也深知母亲的势利,不喜欢母亲高高在上的自我感觉,可是反思自己,母亲有许多观点已经或多或少的进到了她的骨髓。荀波就像一根导火索一样,把她许多的燃点都同时引燃,让她不能自己。可是荀波可靠吗?杨恰妮不能保证。一个月的时间没能让她想清楚许多事,她的学习就结束了。
  杨恰妮从北京回汉是一个早晨,因为她事先没有告诉家人她回来的具体时间因此她到家时没有人。杨恰妮放下行李简单地洗了洗准备睡一下,坐了夜车她有些疲劳。杨恰妮准备躺下时又想先给母亲通个电话,让她放心,毕竟自己走了一个月没有跟家人联系。于是杨恰妮又从床上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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