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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晨曦+番外 作者:泽诺可-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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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潮般浑厚的巨响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逐渐浸入结界中,搅乱一切声响与气息。
  
  “不能,不能……外面妖魔众多……”游臻细若微发的呻/吟被愈见清晰的妖魔嘶吼盖了过去,但依旧传入了飘珠耳中。她也不回头,只嗤笑讥讽:“你竟如此忠心?”
  
  “反……反噬……”他喉间溢出极其痛苦的破碎声响,却被飘珠不屑地截断:“那又如何,总好过此生都得护着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小人!”
  
  “契约……”
  
  “别跟我提契约!”
  
  飘珠厉喝,猛地退后了一步,美目中戾气渐生,双拳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刻意压制某种冲击,或者情绪。
  
  她的右额上像生出一条翻滚小蛇,青色鳞纹迅速地窜起又消逝,分外妖异。一小股透明气流逡巡在她的周身,如火上热气一般微微扭曲着空气,那是她因极怒极恨而兴奋漫溢的灵力和气息——唐土称之为妖气。
  
  与此同时,空中巨响已大到刺人耳膜,开始变为穿彻胸腔的阵阵轰鸣,贯注谷中的压力骤减,笼罩山谷的结界也到了极限时刻,一串接一串的浑浊光芒在头顶流开,整个天空都呈现濒临崩溃的征兆。
  
  “他们设计我,利用我,囚禁我,封印我,为什么我还要继续履行我被骗而立的誓言?”
  
  “你们人族的命是命,我们妖族的命便不是命了?”
  
  “游绍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出谷?不是他的亡妻,更不是你,是他的半妖血液,是他无法面对的谷中龃龉!”
  
  “如今终于让我等到了对抗反噬的时机,为他们而下的结界,自然用他们的鲜血开启!”
  
  “呵呵,自由……”
  
  排山倒海的巨响中,她的声音始终尖锐而清晰。
  
  她没有详提怎样因算计而受困,但联想到清穹阁的幻影,想必是一段心伤梦碎的过往。她成为了山中一缕被镇压了肉身的幽魂,被缚于谷中履行契约,心中极恨却无法做出实质性破坏。她的血脉亦在最初便渗入族中,形成了灵力潜藏却人势衰微的游越这一脉。沉昔大胆猜测这不是真正的游氏嫡系,游敬宆也曾讥讽游越他们‘鸠占鹊巢’,但为何出了族长,此中种种只有各脉族人自己知道。
  
  原本这群人是想设计她立下守护誓言以避过世外祸患,却反被这誓言所累,一百八十多年了依旧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
  
  她与他们代代羁绊,是报复,是等待,是守护,是束缚,是相看两厌而不得解脱,爱恨纠葛,一言难尽。
  
  头顶如同被扣上了一整片暴风雨中的海洋,莹碧与乌黑的巨浪咆哮翻滚,间或爆裂五颜六色的闪电光芒,壮丽而惊人,妖异而恐骇。一阵雷鸣巨响轰嚓嚓爆开,整个大地都爆发出了裂谷崩山般的巨大晃动,结界做了最后一次抽搐性的挣扎,一时间空中流光溢彩,瞬息万变,却终于还是骤然褪色。天空霎时撕开一条巨大黑口,浓烟般的各色山妖嘶叫着如破堤洪水,滚滚而入。
  
  结界破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不想写番外的配角。。。
  
  改错字 嗯




☆、立约

  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各色嘶叫,那是灵界兽语,译做唐土语言,便是:“恭迎碧鳍郡主飘珠。”她的臣民们在谷外守了近两百年,心中恨极,尚未着地便已争先恐后肆虐出手,一时谷中火海滔天,堕入阿鼻地狱。
  
  飘珠瞥了瞥沉昔,暗中估量她的实力,略有沉吟后,终于还是微张檀口,一缕清吟被灌入妖力,巨网般覆盖至谷中每一处。
  
  “阿里三部准备观砚潭祭礼。粟衍部埃克部清理游贼剩余肉身,放血观砚潭。其余人随我出山献礼!”
  
  话音刚落,空中群妖自动分开两大拨队列,其中一队散入地面开始搜索尸体,另一队则朝着热泉方向去了,只剩最后约四分之一的妖族还守在头顶。
  
  飘珠这才笑盈盈地转身望向沉昔道:“贵客受惊了,这缚绳虽紧,却是为了安全。”
  
  沉昔已将绳上束力削减降低,却次次优柔以致错失了逃跑良机。事到如今倒也不想走了,沉声问她:“这个‘礼’是我?你要献给谁?”
  
  飘珠眼中微闪,却不回答,只敛了表情,恭敬说道:“时辰不早了,贵客上路吧。”
  
  “你知道我是谁?”沉昔皱眉,眼中已有了杀意,手心微绷,下意识进入备战状态。
  
  “飘珠不知,”女妖戒备,神色瞬冷,“不管是谁,飘珠得以顺利弃约还要仰仗贵客三分薄面,无意冲突。”
  
  沉昔默然,心下飞快计量,疑问太多,形势复杂,倒确实不宜贸然出手。又想起什么,她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悲哀:“你终究没等到他出现。”
  
  飘珠闻言竟脸色大变,眼中像扎出了刀,拔高了声音辩道:“那又如何,等待亦不过是为了报复,比起自由根本不值一提!接应的人快到了,贵客还是上路吧!”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狂风暴起,而沉昔身上的绳索则蓦地自动伸长了一截,卷住了依旧呈呆滞状态的游越。半空中突然降下一只巨爪,准确扣住沉昔,腾空而起。
  
  耳边风声呼啸,沉昔被那大鸟拽着,呼吸之间已跃上了万丈高空,倒比她自己行得快。她试着动了动手臂,便觉得立刻有股碎骨大力压入体内,痛得她脸色发青,无心顾及脚下群妖肆虐的山峦。
  
  片刻之后,待那疼痛逐渐淡去,才隐约听到半空中的凄切恸吼,随着巨鸟的急速滑翔,消埋在罡风肆虐的夜空中,凄厉而绝望。
  
  那是因绳索缚痛而猛然清醒的游越,显然是记起了之前所为,痛不欲生。
  
  飘珠端坐鸟背,听到这痛呼,哧声冷笑:“不过是一刀,如此软弱怎当得起我的血脉!”又赞道:“还是贵客通透。若不是贵客我亦无力承受这反噬之痛,便是再缚个几百上千年,还是得依旧行着契约守着他们世代而居。”
  
  她话说得轻巧,沉昔身上却骤然一僵,眼神渐冷。按飘珠的意思,竟是自己的出现让她有了承受反噬、屠杀游氏而破坏契约的筹码!纵然她有意躲避,对谷中纠纷一直作壁上观,却也不希望他们因她而提前族灭。
  
  思及此处她终于难再等待,立刻凝神念咒,四指一屈,让整个绳索拽着游越嗖地收起,抛向她自己,而下一刻她的手已准确扣上游越的手腕,将他稳稳抓在手中。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惊险万分,若行动慢上那么片刻,或是对怪鸟速度计算失误,接手位置错上那么半分,都将导致游越整个人被直接抛出,最直接的后果便是手臂扯断人甩出,沦为跟风小妖的点心。
  
  做好这一步,往下便可少受些束缚。沉昔的另一只手费力合拢五指,仿佛自下而上倒执着个什么东西。一点银光在指尖一跃即逝,如细长银针,蹭的一声向上疾射,直刺入怪鸟巨爪!那巨鸟骤然受伤,全身一抖发出声刺耳哀鸣,爪下也失力一松。
  
  沉昔趁机身体前倾,翻出巨爪,又在半空中以同样手法割破束缚于身的长绳,抓着游越一个劲坠落。
  
  游越尚未从悲恸中清醒,又被沉昔拽着急速下坠,惊吼声拉得极长,划过晨曦将至的夜空。那大鸟吃痛地在空中乱窜,被鸟背上的女妖狠狠拆了几只羽毛以示惩戒,才终于勉强镇定,再一次俯冲下来。纵然已有随行妖兽早一步反应过来,寻着两人的气息妄图追击,但沉昔占了先机,得以以更快于众妖的速度直冲大地,如离弦之箭,直射而下。
  
  游越被这急速坠落拉扯得几乎昏厥,血液像是要冲破肌肤爆裂而出,咽喉里只能溢出破碎不全的绝望呻/吟。到即将临地时他整个人已是虚弱成泥,落去了大半条命,却根本来不及换气便又被沉昔一把拽紧,水波般骤然贴地荡漾开丈远,将正在降落过程中的群妖甩在身后。
  
  但这还不够,还差得远。沉昔一边急速飞跃,一边冷冷打量不远之处围追堵截的妖魔——他们对她似乎颇为忌惮,虽然追得极紧,却并不敢直接攻击。她不了解唐土的妖族,正面对敌成功性未知,但若说逃生,却并不是没有把握。至少,至少只要拖到天明便应该会有转机。似乎记得神族明令保护人界,只有极少数妖族能在白日自由行走,且灵界只是部分地域与人界重合,若能逃出那片重合地域,便会安全很多。
  
  飘珠怒极,已传令各个山头戒备,满山皆是狂风肆虐,一草一木皆可作门眼。而沉昔对地形不熟,难以及时隐去踪迹,一时间四处总有追兵,被满山监视逼得慌乱无路。心中焦急,一不留神一脚踏空,坠入一个一人多深的山坳。
  
  层层藤蔓在他们落入洞中的那一刻簌簌伸出,转瞬之间便封闭了洞口!
  
  沉昔大惊,却听地面追兵呼啸而去,根本不曾注意到这地底小坑。再细看那藤蔓,墨玉般的叶子层层繁绕,散发微凉的植物清香,正是一直喜爱的月下香。
  
  挥手拂开一层掩盖气息的结界,沉昔终于可以暗自松气。回头看游越,却发现他早已心悸昏迷,四肢冰凉,脉搏却快得不正常,一张小脸青雾笼罩,灵力波动时隐时现,似乎是体内妖血在逐渐苏醒。
  
  沉昔皱眉沉吟,终于还是将他揽至身旁,咬破指尖,喂给他一滴自己的血,又以手心抵住他的额头缓缓推咒。
  
  覆于脸上的青雾在咒语作用下逐渐褪去,游越的心跳亦慢慢稳定下来,虽然身体依旧冰凉,但已没什么大碍。
  
  片刻之后他便幽幽转醒,墨玉般的眼中先是迷惘,再是惊惶、痛苦、恐惧、焦虑,几经变幻,终究是勉强镇定下来,让沉昔心生敬意——这样年轻,意志却已算是坚定。
  
  “怕我吗?”纵然眼角依旧警戒着洞口,沉昔的语气里却带了些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
  
  游越强作平静,但到底不敢直视沉昔,声音像被冻住一般有些发抖:“不,游,游越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沉昔嘴角勾起一抹讽笑,仙,唐土信仰之中飘渺的存在。同样一个人,不同的形势,是妖是仙不过是语言上的一种自我催眠。
  
  “你实心诚善,我都记着。”她应道。顿了顿,微咬唇,再想不出更多的说明,索性直奔主题:“你体内的妖血已经醒过一次,现在暂时被我的血压制了。这力量太过暴虐。若想做人,只能一生平心静气,若想做妖,倒可能是个嗜血嗜杀的恶妖。”
  
  游越大震,一时间失魂落魄,嘴唇无力地开合,却好似失了声音。
  
  好半晌过去,他才终于恢复了神智,却是突然跪下俯身,将额一直低到地上,一字一句地恳求:“此仇不共戴天!恳请仙子收游越为徒!”
  
  沉昔被吓一跳,看着他不接话,游越只埋头不起,沙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二叔,二叔他是被我……”
  
  沉昔却不为所动,垂眸打断:“我不是什么仙子,也不插手你们之间的纠纷。他体内既然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便注定毕生磨难。灾难总会降临,不过早晚区别。”
  
  但这话显然无法化去游越眼中恨意,他体内的血液也因为情绪激愤而再次加快流速。沉昔忙以手拂过他面上,压下这戾气,才继续说道:“唐土有句话叫因果业报。既然你体内的妖血已经醒过一次,那么其中过往,你应该明白。”
  
  游越默然,双拳握紧,双唇咬出丝丝血味,胸中悲愤不已。事到如今,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甚至亲手错杀父亲般的二叔,却根本不知道应该恨谁!如果不是先祖们以卑劣手法骗取那女妖的守护,便结不下这仇,却也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屠尽灭族。如果不是自己带回沉昔,他们依旧过着隐居深山的惬意生活,但也不过是延缓了灭族的未来,更何况她还救下了妖化的自己。
  
  父债子偿,一切皆是因果报应,他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谁来赔给他依赖多年的二叔,谁来赔给他死去的亲人,谁来赔给他逝去的幸福生活?昨天这个时候,他跪在祠堂受罚,心中怨怒,恨恨不平。而到如今,他却连受罚的资格也没有了。家园、亲人、生活,全部都在今夜随着屠杀与烈火葬送干净。从此以后,他便是一个人,没有家可回,没有亲人可依靠,而他体内甚至还流着仇人的血,曾经惑乱他动手杀掉至亲的妖魔的血!
  
  他恨不得扒开胸膛把所有罪恶的血液挤个干净!
  
  想到此,他突然发狂了一般猛刮自己的胸口与脖颈,恨不得挖出血槽来。他不要这样的血液,不要这样的命运,不要那妖的一半,不要那罪恶的灵力……他想要做人,清清白白平平凡凡的一个人,如果这一切都未曾发生,如果他只是大梦一场,那该有多好。
  
  他眼中痛色深黑,吼得凄切绝望,让沉昔也止不住心中酸苦。她自小孤独成长,鲜有温情,更从未体会过亲人温暖,无法想象这种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痛苦,但想必比她失去浅芨、失去烨更来得绝望。
  
  他还如此年轻,只是个孩子。
  
  “你不是纯血统,无法控制妖力,”她盯着游越,面有忧色,声音却不自觉轻柔,“唐土应该也有除去妖血的办法……如果你找得到,并且在此之前没有发狂,没有妖化,没有再次唤醒本能,没有受到控制的话……或者,接受我的血,侵蚀它们,去除他们。只是这样,你便成了彻彻底底的灵力者,很可能一生都遭受磨难。并且你的血脉继承者,亦与我订立契约,受我庇护,为我差遣……当然,我不需要差遣你们。”
  
  游越年纪虽小,在大事上却已有一番领悟力,闻言神色一僵,怔怔流下泪来:“继承者……又是子孙后代也算计在内……”
  
  沉昔知道他想起了族人与那女妖的百年纠葛,心中怅然:“这是寿命的长短决定的。我并不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只是一时起兴……你可以不接受。”
  
  游越垂头,半晌沉默不语,略微颤抖的细瘦肩下却传来丝丝压抑的哭声,浮绕在昏暗封闭的地洞里,让沉昔看在眼里,心中极其不忍,但这却是当下唯一的办法。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突然抬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直直望向她。眼中满是哀恸,却清透坚定,一瞬成长。
  
  “我相信你。我接受你的血,阿姊。我寻求你的庇护,若真有需要我的一天,我亦万死不辞。”
  
  他不再叫她仙子,而是重新叫了阿姊。沉昔看着这倔强坚定的少年,微怔。半晌,不可低闻地叹了口气,随即咬破左手中指,就着自己的血在他的额上仔仔细细画出大幅图纹,从发际直到眉线,覆盖整个饱满额头。她轻动嘴唇,溢出诗歌般古怪而优美的吟唱。随着吟唱,那额上的血微微漫出红光,化作比血雾还要细小的微粒,缓缓渗入游越的皮肤。而他全身各处的伤口也随之迅速愈合。新肉长出,转瞬之间便已不见伤痕。
  
  想了想,沉昔又凝神聚思,指尖一阵微风旋转,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碧玉小珠,荡着柔柔波光,微微照亮洞内方寸。她将珠子放于地上,滴了一滴自己的血在上面。殷红血珠在珠子表面一滚便没入地面,被土地吸收。
  
  片刻之后地里噌噌噌破土而出数道细草般幼嫩的藤蔓,将那碧玉珠子围拢其中,裹成了一个藤蔓小珠。沉昔掐掉根部,整个藤蔓便霎时干枯变硬,化为一颗镂空雕花的小木珠,木珠中心便是滚滚滑动的碧玉珠子,流转着水一般的柔光。
  
  她拔下一根头发,穿过镂空小木珠,形成一个挂坠,将它挂在了游越的脖子上。
  
  “它能隐藏气息,避免其他灵力者找到你。你要记得,这世界上不止有人类,所以千万小心。关于力量的使用我没法教你,亦不知道人类的潜能,怎样感知和使用,用到哪种程度,只能靠你自己摸索。”
  
  那根细发刚刚拔下便褪去了墨黑,化作丝绸一般的淡紫近白。游越抚摸着它,眼中多了丝敬畏与激动:“你不是仙子,你是神明!”
  
  沉昔整理了下衣服,失笑:“我是沉昔。”
  
  检查过一切无恙,她侧耳倾听地面声响,脸色不变,只伸手拂过他的额头。
  
  “你要走?”游越大惊,努力睁大明澈的双眼,瞪着沉昔,却依旧挥不去那突如其来的睡意,眼中的惊惶化作不甘,慢慢模糊,最终回归静默安然。
  
  沉昔微扬嘴角算是回答。
  
  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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