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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队正和林海最后交锋。”刘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瞅了眼近旁的病房。
“最后交锋?”兰德觉得这词挺有意思。
“这案子,十有八九是林海干的。”方天皓说了句。
“怎么确定的?指纹?血液样本,还是毛发纤维??”兰德拿这些他们根本不曾掌握的东西开玩笑道。
“脚印啊!你忘啦,那个池塘边上,泥地里的脚印!”刘歌越说声音越低,鬼鬼祟祟地。
“符合?”兰德挑眉看方天皓。
“我刚拿了林海的鞋和我带来的脚印样本作对比,完全吻合。”方天皓指着他对面那排长凳上的档案袋。
“就这个就说十有八九是他干的?”兰德和易墨微相视一笑,都觉得仅凭脚印实在是不靠谱。
“哪能啊,还有证据呢,还记得垃圾场,小学大门,后门那些个监控吗?”方天皓指指边上面无表情杵着的范文,“我和老范看了那么那么些日子,总算他妈的给我们看出门道了。”
“什么门道?”易墨微看他一脸激动,问道。
“之前我们只看了十一月的监控,就今天,我们把十月份的监控也翻出来看,终于让我们发现,从11月1号开始,监控摄像头所对准的方向和十月里所对准的方向角度是不一样的,老范打电话给局里搞监控的问情况,说十一月这两个地方确实是把摄像头重新检修过,只是摄像头的角度位置是不会改变的,我们又急忙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发现在改变摄像头拍摄的角度之后,垃圾场和正平小学后门都出现了一处死角,”方天皓一口气说到这里,兰德努努下巴,示意他继续说,“我们又去查是哪个检修的这两个地方的摄像头,你们猜怎么着?”
“别让他们猜了,你就说吧。”范文看他还卖关子,笑道。
“摄像头维修的活儿是临时工作,只要有张证就能去局里申请,等着安排活儿干,有人就靠这个赚些外快,当天在那里一片工作的临时工,就是林海。”
“你的意思是林海事先先调整了这些地方的摄像头,产生了监控的死角,然后再杀人抛尸。”兰德听完了,总结道,“也就是说,如果是林海杀的人的话,他在11月初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经计划好要杀谁,然后,再把杨婷如和阮紫秋分别弃尸。”
“杨婷如是过量服用安眠药死的,是自杀。”易墨微说道。
“谁说过量服用安眠药就一定是自杀?”方天皓扫了眼易墨微,提出异议,“也有可能是有人给她灌的安眠药,把她药死的。”
“林方进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出来?”兰德向门里张望,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能看到林方背对着他们,似乎是在和坐在病床边的林海说话。
“林队说,没他吩咐,谁都别进去。”一直没吭声的葛晓川说道,“他还有些事情要问林海。”
兰德点点头,朝方天皓眨巴眨巴眼睛,“那你说说林海是怎么抛尸的。”
“有了死角,还不简单,就那垃圾场的光头勇那耳朵,没听见动静也是正常,别看林海那身板,力气说不定比你和我加起来还大。”
“那可不一定。”兰德活动活动手腕。
方天皓眼珠一转,没理睬兰德,继续说着,“在红桥垃圾场,我和老范翻上摄影死角那里的墙,望一眼脚底下,那可都是垃圾,楞是没找着下脚的地方,可我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最好的下脚地嘛,你想啊,随便拿个什么长棒子什么的,把垃圾撩开,弄出个下脚地方,等到踩着地了,迈出步子之前,就弄一个空档,把身上尸体放好了地方,就按着原路,在垃圾堆里弄出来的空档走,边走再边把垃圾重新归置,把空档掩好,你想,垃圾场,天天都要拿个翻土机翻啊挖啊的,而且,发现尸体之后,尸体靠着的那处垃圾不能动,那挖土机就职能来挖她旁边的,很容易就能销毁掩藏在垃圾堆下的足迹,警察们再找也不能从翻松的土里把脚印拼凑出来了啊。”
“说得挺有道理。”兰德打个哈欠,易墨微不想再听下去,作势就要推门进去,刘歌没能喊住他,开门关门的声音吸引了林方的注意,他转头看易墨微,眉心紧锁着,“不是让你们不要进来嘛!”
“为什么不能进来?”易墨微和颜悦色地。
“我在问他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在还没确定他是否是疑犯之前,是他的隐私,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才让你们在外面等着。”林方解释道。
易墨微丝毫没有将林方的话听进心里,他踱到林晓军床前,林晓军已经醒了,痴痴看着他,眼神里是大片大片的茫然,他的嘴巴张开着,已经有口水顺着流淌出来了,林海就坐在床边,嘴角挂着笑,看着形容枯槁的林晓军。
“林队。”这时,刘歌从外面探进个脑袋来,眼神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易墨微,又看看林方。
“没关系,就让他在里面吧。”林方叹了口气。
“你们是要抓我去公安局?”林海抬起头,看着易墨微。
“或许吧。”易墨微的回答令林方哭笑不得,他从皮带上解下手铐,在往林海这边走来。
“就因为我刚刚和这个人说,我把四个女人的尸体分别遗弃在垃圾场,小学操场,酒吧后的巷子,和桃源小区的池塘边吗?”林海的牙齿刷得很干净,笑起来,是晃眼的白。
“确实是你抛下她们的尸体?”易墨微看着林方将林海的手铐在一起,林海也没有反抗,只是问他,“他怎么还不死?”
“谁知道呢。”易墨微笑得轻巧,目送着林方将林海带出了病房,外面传来哄闹的声音,不多时,兰德走了进来,易墨微已经站到了窗台边,向下俯视,兰德问他,“你在看什么?”
“记者来得真快。”易墨微的手掌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热气扑在玻璃上,显出一小块雾般的白,住院部的楼底下已经聚着好几个脖子里挂相机的,手拿小本子的,还有肩上扛摄像机的人了,林方押着林海一出现,他们就全都围拢上去,即使有干警开路,林方他们还是举步维艰,记者们对于这个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轰动全市的杀人案件的第一个嫌犯有着说不出的热情。
“刚刚你在里面和林方他们说了些什么?”
“林海承认是他弃尸。”
“他并没有承认是他杀人吧。”林晓军对着兰德露出痴呆的笑,兰德也对他笑。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做呢,审问嫌犯,调查他的杀人动机,杀人经过……”易墨微不再看窗外了,他侧身靠在墙上,手指在自己呵出的白气上漫无目的的划着。
“本来是想来喊你一起回去的,可是你好像不太想走。”
易墨微展露笑颜,经过林晓军床前时,他匆匆瞥他一眼,“人,毕竟是脆弱又可笑的东西。”
“包括你自己吗?”兰德调侃道。
易墨微忽然拽住他,他的手搭在兰德握住门把的手上,这个姿势,两人贴得很近,就像是拥抱在一起一样,易墨微微俯下身,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个温柔的吻,如同在告诉他,对,包括我自己,都是脆弱又可笑的东西。
坐在出租车上,兰德轻咬着自己的手背,窗外行驶过来的电瓶车紧挨着出租车擦过,伴随着刺耳的刹车长音和司机的斥骂离远了,兰德盯着这番拥挤场景,兀自笑了,他转过脸,对身旁的易墨微说道,“你是想和我重修旧好?”
开车师傅回头悄悄瞥了两人一眼,眼角余光里扫到兰德对他笑,他打了个哆嗦,又回过头去了。
“我们不好过?”易墨微眉眼里溢着满满笑意。
兰德不说话,沉默着,直到到了公安局,从车上下来,两人一路无言的走到重案组门前,兰德开腔了,“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太没安全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变卦,我有点,受不了,”兰德歪着脑袋,想要努力寻找出更确切的词语来,“你说你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可以轻易离开,不给任何理由,就算被误解,埋怨,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你可以十年前不说一句就走,也可以十年后,不说一句,就好像,你从没有离开过那样,关心,高兴,甚至是爱。”
说到“爱”这个词时,兰德的眼神闪烁,有些深层的,平常不被他轻易暴露出的绝望和无力感从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来。
“对不起。”易墨微将他揽在怀里,轻揉他的头发。
“听上去,像是在可怜我。”兰德的冷笑闷在他的怀里,听着有些虚弱。
“兰德,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易墨微轻吻他的头发,带着很深的眷恋。
“算了,过去的也是过去了,也没必要在事后再作一些无关痛痒的解释。”兰德挣开他的怀抱,与他四目相对,“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你的血,才会一直被你吸引。”
“其实,”说到此处,易墨微变得颓丧,他深深看着兰德,“不值得。”
“不需要你觉得值得不值得,我觉得值得就够了。”兰德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为了我杀了自己的家人,选择一个众叛亲离的结果,我不是那么好的人,不是你认为的那么好的人。”易墨微说道。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当时,就是一边憎恶一边又想靠近,热情过头了,心甘情愿,发了疯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那么,现在呢?”易墨微戏谑道,“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可别告诉我,你那时候走是因为想让我冷静冷静。”兰德好笑的耸肩。
易墨微不置一词,兰德垂下脸,细碎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那些在我接受审判时,同情我的人说,你的离开是背叛,说你是最糟糕的情人,我不在乎,他们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遇到能让他们这么刻骨铭心的人。”
“我能把这当作是表白吗?”易墨微笑了。
“一个人能被另一个人这么喜欢着,是很幸运的事情。”兰德自嘲般地笑着,“我就没你这么幸运了。”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易墨微仰起脸,看向天花板,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心的说了这么句话。
“为什么要在一起,我可不想提心吊胆地琢磨着你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不见,就这样吧,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缘分嘛,像现在这样,有缘就能遇见,没缘分,或许,就不会再遇到了吧。”兰德呵呵笑,说得却是伤感的话。
易墨微活动活动手脚,“我去外面转转,有些闷。”
“哦,好。”兰德打开重案组的门,大半个身子还探在外面,他的视线跟随着易墨微的身影,他们还能在一起?呵,或许吧。
办公室里气氛活跃,人都齐了,兰德好奇道,“怎么没去审林海?”
“我们正商量着要问他些什么呢。”方天皓说道。
“这还要商量?”兰德笑出了声,“你们是专业警察吧,不是业余的吧?”
“咳,这不是想问的太多了,怕把林海给问趴了。”葛晓川插嘴。
“还怕那些记者捕风捉影,要是把我们说成了严刑拷打犯人的警察,公安局的形象可就毁了。”刘歌说道。
“那你们先商量着,我先去问问。”兰德说着,去拿方天皓桌上的记录本和笔,林方喊住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你们也别闲着,该查的也要继续查。”走出办公室之前,林方叮嘱异常兴奋的几人。他和兰德一路走到二楼的审讯室,和守在外面的两个干警打了声招呼,林方说道:“你进去问,我在外面看着。”,他指指审讯室边上一小门,审讯室用的是特殊玻璃,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能看见里面。
“行啊。”兰德点头,推门就进去了。
林海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到是兰德,阴沉的笑了,他的双手被铐在背后,一盏亮白的台灯静静打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审讯室的墙面上留有斑斑血迹,大约是从前一些犯人留下的,兰德摸摸鼻子,血腥味还是有些太刺激。
他拖了张椅子坐在林海对面,把记录本摊开,草草写了两笔,就又合上了。林海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于眼前这个外国警察,他带着明显的敌意。
“你认识冯如和冯意吧。”兰德问道。
“认识。”林海点头,目光冷漠。
“你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喜欢过冯如。”
“那冯意呢?”
“贱女人。”林海冷笑。
“那你认识一个叫杨婷如的女大学生吗?”兰德皱眉,对那个称谓很不喜欢。
“不认识。”
“阮紫秋呢?”
“是林晓军的女朋友,见过一次。”
“在哪里,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是林晓军带到家里,见父母的。”
“那么,方琼呢?”
“见过一次。”
“哦?在哪里见到的?你知道她和林晓军的关系吗?”
“在家里见过一次,那时候我和我妈和我继父还有林晓军住在一起,她来找林晓军,至于他们的关系,我不是很清楚。”
“不是很清楚是多清楚?”兰德追问。
“知道他们认识。”林海对这个问题有些抗拒。
“那你认识一个叫赵理的高中政治老师吗?”兰德撑着下巴,直视他,不放过他的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知道,三年前我出了场车祸,和一个女人开的车撞在一起了,那个女人的车里还有个小孩,女人和小孩在车祸中死了,赵理就是女人的丈夫,那个孩子的爸爸。”
“三年前的事情,你记得挺清楚的。”兰德眼神锐利,林海也不示弱,与他对视着。
“警官,要是你三年前出了场足以让你致命的车祸,你会记得不清楚?”林海阴笑着反问。
“你的父母在车祸中丧命了?”
“是的,我的母亲死了。”
“听说,你因为那场车祸还整容了。”兰德端详他的脸,手术只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疤痕。
“你们警察是不是很喜欢问这些你们已经掌握了答案的问题?”
“你是自由职业?”兰德耸肩,换了个话题。
“可以这么说。”林海咳嗽了两声,回答道。
“你有在给红桥垃圾场和正平小学后门的监控摄像头做检查的时候变化摄像头的角度吗?”
“有。”林海承认地干脆。
“是为了什么?”
“为了弃尸,杀了人总要扔尸体吧,放在家里可是会臭掉的。”
“那是你杀了人吗?”
“不是我。”林海摇头。
“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的任务只是弃尸而已。”
“弃尸是你的任务?谁派给你的任务?”
“朱雀神。”
“能说说你的这个朱雀神吗?比如,他是怎么派给你任务的?”兰德换个姿势,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桌子上。
“他托梦给我,告诉我要把那些女人的尸体放在哪里,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放。”林海提起这个的时候,表情变得怪异,露出痴迷的神态。
“他是什么样子的?”
林海咬着嘴唇,不久,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你们没资格知道他的模样,你们这些肮脏的人类!呸!”林海朝着兰德吐来一口口水,兰德抄起记录本,竟将那口水生生挡下。林海一愣,见兰德起身,凑到了自己面前。
记录本遮挡住两人的脸,灯光使得兰德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苍白,连血管和青筋都清晰可见了,他对林海笑,压低声音,很是神秘,“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我,不是人类。”他笑着笑着,裂开嘴,露出两颗尖牙。金发,蓝眼,苍白肌肤,红唇,尖牙,完全就是小说,电影中所描述的嗜饮鲜血的怪物。
林海干瞪着眼睛,竟不知所措,他故作镇静的看着兰德,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尖牙上。而兰德还是在他面前笑,“其次,你说的那个朱雀,他根本不是他妈的神仙,还有,他的样貌,我比你更清楚。”
“最后一点,和我一起到医院找你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林海木木点头。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尤南教的信徒,你们的教义上,是不是有一条,大约意思是,遇到易姓驱鬼师,万万不可招惹。”
林海的表情变得僵硬,兰德告诉他,“那个男人,他姓易,是个驱鬼师。”
“好了,”兰德啪嗒把记录本摔在桌上,站着,居高临下看林海,“现在,再来说说是谁让你去弃尸的吧。”
一身黑色装扮的林海身子一颤,却不说话了,低下头去,让人难以看到他的神情。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兰德揉着眼睛,大约是眼睫毛之类的异物跑进了眼睛里,很不舒服,“我想问的,想说的都问完说完了,你知道,要是换了别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说不定,明天我再来看你,这墙上已经添上了新鲜的血迹了。”
“我要找律师,要是我受了一点损伤,我一定会告你们。”林海还算平静,只是象征性地挣了挣手腕上的手铐,手铐和金属椅背撞击,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着冰冷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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