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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色代表痛苦,蓝色代表疯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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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那还糟糕。”

    “梅耶斯,别卖关子了。”

    “那种相似的情节太使人惊愕了。他们每个人都试图作画,模仿凡·多恩的风
格。而且恰好像凡·多恩一样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我猜事情到此已十分明显——梅耶斯是个被你称为“神经过敏的人”,这不是
故意要贬低他。实际上他做事动辄冲动,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

    还有他的想像力,我都喜欢。和他在一起永远都不会感到枯燥乏味。他爱动脑
筋,又渴望学习,而且常用他的激情感染我。

    事实是我需要所能得到的一切鼓舞。我并非是个蹩脚画家,根本不是。

    但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一个杰出的画家。当我快读完研究生时,我开始痛苦
地认识到自己的画顶多只能算是“有点意思”。我不愿承认这一点,但我很可能充
其量只能在某广告公司代理处担任商业画家,再要取得进一步的成绩就难于登天了。

    然而在那天晚上,梅耶斯的想像力并不令人鼓舞,却十分骇人。他对画家的热
情都是阶段性的。诸如艾尔·格列柯、毕加索、波洛克等。每个人都令他投入到着
魔的地步,只不过到头来他喜欢完了这一个再找下一个,然后再找下一个。当他锁
定凡·多恩时,我猜这仅仅是另一个使他迷恋的目标。

    但是在他房间内凡·多恩的画作复制品乱作一团,表明他已经得了更严重的强
迫症。我对他所坚称的,所谓凡·多恩的作品中蕴含奥秘之说持怀疑态度。伟大的
艺术毕竟深奥玄妙,难以解释。你可以分析其技法,你可以解析其对称性,但是神
妙之处最终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天才是无法用三言两语说清的。据我所知,梅耶斯
一直使用的“奥秘”一词,其实就是无可比拟的才华横溢的同义词。

    当我意识到他真正的意思是凡·多恩有一个秘密时,我大吃一惊。他眼中的痛
苦同样让我大吃一惊。他所提及的疯狂,不论是凡·多恩本人的,还是他的评论家
的,都使我担心梅耶斯本人正在崩溃。以上帝的名义,他们真的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我通宵守着梅耶斯,直至早上5点。我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使他相信需要休息几天。
我们喝光了我买来的6 罐一件的啤酒、存放在我冰箱里的6 罐装,而且又从公寓另
一头一名美术专业学生那儿买来6 罐。在晨光曦微时,梅耶斯打起了瞌睡。我摇摇
摆摆地返回自己房间之前,他喃喃地说我是正确的。他需要休息。他还说他会打电
话给他家人,问一问他们是否能为他支付返回丹佛的机票钱。

    由于宿醉未醒,我直到傍晚才起床。讨厌的是我已经误了几节课。我洗了个淋
浴,努力不去理睬昨晚那个比萨饼的滋味。当我打电话给梅耶斯而无人接听时,我
毫不奇怪,他可能跟我一样感觉糟糕。但是在夕阳西下之后,我先是打电话给他,
然后又敲他的门,这才急起来。他的房门紧锁,因此我跑到楼下去向房东太太要钥
匙。那时我见到信箱口塞的留言条。

    说话算话。需要休息一下。回家去了。有事联系。保持冷静。好好作画。我爱
你,伙计。你永远的朋友。

    梅耶斯我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在纽约,一次在……

    我们先说纽约。我完成了毕业项目——一系列风景画,是关于依阿华著名的一
望无垠的天空、肥沃的黑土和森林茂密的山丘。一个本地的主顾付50美元,买走其
中的一幅画。我将三幅画赠送给大学的附属医院。其余的不知去向。

    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世人不会枉费苦心地等待我碌碌无为的努力。我没有痴
心妄想能成什么气候,而是在麦迪逊大街广告代理公司找了份商业美术家的工作。
我设计的啤酒罐在这一行中算是佼佼者。我邂逅了一位既聪慧而又迷人的女士,她
在~家化妆品公司营销部工作,也是我的广告公司的一名客户。业务会议为我们创
造了共进私人晚餐的机会,继而是一夜夜持续整晚的亲热。我求婚,她同意了。

    她说:我们将生活在康涅狄格州。那当然。

    她还说:一旦时机适宜,我们也许会有几个孩子。

    那也自然。

    我在办公室里接到梅耶斯打来的电话。我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哪里。我还
记得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发现它了。”他说。

    “梅耶斯吗? ”我乐呵呵地说,  “是真的——你好吗? 你上哪儿——”

    “我告诉你呢,我发现它了! ”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还记得么? 凡·多恩的秘密! ”

    我感到一阵激动,我确实想起来了——梅耶斯所带给我的兴奋,在我青年时代
的那些充满奇思妙想、展望未来的谈话——白天,尤其是夜晚,当灵感和未来向我
们召唤时。  “凡·多恩? 你仍然在——”

    “是的! 我是正确的! 是有一个秘密! ”

    “你这个疯子,混蛋! 我不在乎什么凡·多恩,但只在乎你! 你为什么——我
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玩失踪! ”

    “我是没办法。我不能让你成为绊脚石,不能让——”

    “那是为了你好! ”

    “那是你的想法,可我是对的! ”

    “你在什么地方? ”

    “正在你期望我去的地方。”

    “看在昔日友情的面上,梅耶斯,别使我失望。你在哪里? ”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你会等在那儿吗,梅耶斯? 我去找一辆出租车好吗? 我实在迫不及待要见你。”

    “我也迫不及待地要让你瞧瞧我见到的东西。”

    我推迟了一个交稿的最后期限,取消了两个约会,并告诉我的未婚妻我不能在
晚饭时跟她见面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愠怒,但是梅耶斯事关紧要。

    梅耶斯站在入口处柱子的后面,他虽然面色憔悴,但是眼睛却灿若星光。我和
他紧紧拥抱,一边说:  “梅耶斯,真是太好了——”

    “我想让你看看某样东西,快点。”

    他拽着我的外套,朝房内疾步走去。

    “你这段时间在哪儿呀? ”

    “稍后我会告诉你。”

    我们进入后印象派画家画廊。我一头雾水地跟随梅耶斯,任由他迫不及待地让
我坐在一条长凳上,面对凡·多恩的一幅画作《晨曦中的冷杉树》。

    我还从未见过这幅原作,印刷品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为女性化妆品画了一年的
广告后,我的才艺已经荒废。凡·多恩的震撼力使我几近落泪。

    为了我毫无创意的画技。

    为了一年前被我弃之脑后的青春的激情。

    “瞧! ”梅耶斯说。他扬起胳膊,朝那幅油画作了个手势。

    我皱起眉头,观望着。

    我花了好长时间——一小时,两小时——加上梅耶斯循循善诱的独到见解,我
全神贯注。随后,终于,我看见了。

    深深的羡慕变成了……

    我的心跳加速。当梅耶斯的手最后一次顺着线条在画面上掠过时,当一名一直
在观察着我们的越来越警觉的保安员大步走来,想阻止他用手触摸画布时,我觉得
仿佛拨云见日,视线豁然开朗。

    “主啊! ”我叹道。

    “你明白啦? 那些灌木,那些树,那些枝条? ”

    “是啊! 哦,上帝! 是的! 为什么我先前——”

    “先前没注意? 因为它没有在印刷品中出现,”梅耶斯说,  “只是在真迹中
有。而且效果深藏不露,你得研究它们——”

    “花一生的时间都不够。”

    “过了这么久,但是我知道,我是对的。”

    “一个秘密。”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的父亲——我多么爱他——带我去采蘑菇。我们从城里
开车出发,翻越一道带有倒钩的铁丝网,步行穿过一个片林,最后到达一片堆着枯
死榆木的斜坡。我父亲叫我在斜坡的顶部找,而他在坡底找蘑菇。

    一个小时后,他带回两大纸包满满的蘑菇。可我甚至一只也没采到。

    “我猜想你那地点很走运。”我说。

    “但是蘑菇都在你周围呀。”我父亲说。

    “都在我周围? 啥地方? ”

    “你没有仔细去看。”

    “我走遍这个斜坡有五遍了。”

    “虽然你搜寻过了,但是你没有真正看见。”我父亲又解释道。他捡起一根长
长的树枝,指向地面。

    “顺着这根枝条的末端往下看。”

    我看见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我心中涌动的那种灼热的兴奋感——蘑菇像变魔术般地出现
了。当然它们自始至终一直在那儿,它们十分适应周围的环境,色彩像枯叶,形状
像一片片木头和一块块的岩石,所以在无知的眼睛里它们是不存在的。不过一旦我
的视线调节好之后,一旦我的大脑重新评估它接收到的视觉印象,我看见到处都是
蘑菇,好像成千上万。我一直站在蘑菇丛中,从蘑菇上面走过,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们,却对此视而不见。

    当梅耶斯指引着我看到凡·多恩的《晨曦中的冷杉树》中几张小小的脸时,我
感到无比震惊。大多数脸都小于四分之一英寸,画中的暗示和启发、圆点和曲线,
都与自然风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它们并非是真正的人类,但它们确有口、鼻、眼。
每张嘴巴是一个黑森森的咧开的无底洞,每个鼻子是一道参差不齐的狭长伤口,每
双眼睛幽暗得就像绝望的阴沟口。那些扭曲的面孔,似乎要在极度痛苦中发出尖叫。
我几乎能听见他们痛苦的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号啕。我不禁联想起被打入地狱里的
永世不得翻身的罪恶灵魂。

    一旦我注意到那些面孔,它们就从油画盘旋扭曲的纹理中浮现出来。

    无数张脸使得画中的风景本身成了幻影,而鬼魅般的脸却成了现实。那些冷杉
树则变成了一丛丛蠕动着的手臂,一具具在痛苦中煎熬的无头裸体躯干,令人感到
恶心不已。

    在那个保安将我拉开的瞬间,我在震惊中后退了几步。

    “别碰那幅——”保安喊道。

    梅耶斯已经跑过去指着另一幅凡·多恩的原作——《山谷里的柏树》。

    我紧跟其后,现在我的眼睛知道该寻找什么,于是,我在每根树枝、每块岩石
里面看见了小小的痛苦的面孔。画布与它们挤成了一团。

    “主耶稣啊。”

    “还有这个! ”

    梅耶斯急匆匆地走向那幅《收获季节的向日葵》,视线仿佛又一次豁然开朗:
我不再看见花朵,却看见痛苦的面孔和扭曲绞缠的肢体。我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
觉得有条长凳抵住了我的双腿,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说。

    那个保安站在附近,怒容满面。

    “凡·多恩确实有个秘密。”我又说。我匪夷所思地摇摇头。

    “它解释了一切,”梅耶斯说,  “这些极度痛苦的面孔赋予他的作品以深度。
它们都是暗藏在画中的,但我们能感觉到,我们能感受到隐匿在痛苦之下的那种美
感。”

    “但是他为什么要——”

    “我认为他别无选择。他的天才驱使他疯狂。我猜,这就是他眼中的真正世界。
这些面孔就是他与之肉搏的恶魔,也是出于他疯狂而创作的痛苦不堪的作品。它们
并非是插图画家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只有一个天才能够将它们展示给全世界看,
而且能够完美地将其融入风景,以至于旁人都看不出来。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世
界就是这个样子,这太可怕了。”

    “无人看得出吗? 你看出来了,梅耶斯。”

    他微笑道:  “也许那意味着我疯了。”

    “我对此表示怀疑,朋友。”我也报之以微笑。  “它恰恰意味着你坚持不懈,
这将使你名声大振。”

    “但我尚未得出最后结论。”梅耶斯说。

    我皱起了眉头。

    “迄今为止我所发现的,只不过是视觉幻象导致的一个令人心驰神迷的个案。
痛苦的灵魂在无与伦比的美的影响下扭曲蠕动,或者说痛苦的灵魂产生了无与伦比
的美。我称之为‘第二形象’。在你的广告作品中,我猜想可以称做‘潜意识’。
但这与商业无关,这是一位天才的艺术家,他将其惊世骇俗的才华融入了疯狂的幻
想。我需要更深入地研究。”

    “你在说什么呀? ”

    “这里的油画还不能提供足够的范例。我曾在巴黎和罗马,在苏黎士和伦敦见
过他的作品。我在我父母的耐心和我自己良心许可的限度内,向他们借钱。但现在
我明白了,也知道了必须去做什么。那些痛苦的面孔始于1889年,当时凡·多恩声
名狼藉地离开巴黎。他的早期油画乏善可陈。他在法国南部的勒弗吉定居。六个月
后,他的天才突然间进发。在疯疯癫癫的状态下,他开始作画。接着又返回巴黎,
展出他的作品,但是无人赏识。他不断地画,不断地展示——但还是无人问津。他
便重返勒弗吉,达到了天才的巅峰,并且变得彻底疯狂。他不得不被人送进疯人院,
但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挖出自己的双眼。那就是我的论文题材。我打算跟踪研究他的
历程。将他的油画与他的自传配合对照,来显示当他的癫狂状态加剧之时,那些面
孔如何随之增加而且变得更加严酷。我想要戏剧地再现他灵魂中的骚动,再现他如
何将自己的幻觉强行加在每幅风景画中。”

    对事情采取一种极端的态度,从而使其更加极端化,这是十分典型的梅耶斯作
风。请不要误会,他的发现非比寻常,但是他不知道何时能见好就收。我不是历史
学家,但我看过足够多的书,懂得“心理评析”,即尝试着把伟大的艺术当做神经
官能症来分析,实际上是将“心理评析”看做疯癫的代名词。如果梅耶斯呈交给斯
图文森一篇心理学分析的论文,那倒正合了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的心意。

    有关梅耶斯如何处置他的发现,成了我所担心的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使我感
到更心烦意乱。他说过:我打算对凡·多恩的历程作跟踪研究。在离开博物馆,我
们步行穿过中央公园后,我方才意识到梅耶斯实际上指的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法国南部。”他说。

    我诧异地直视着他说:  “你不是指——”

    “勒弗吉? 你说对了。我要在那儿撰写论文。”

    “不过——”

    “还有什么地方更适宜? 正是在那个村庄,凡·多恩遭受了精神崩溃的痛苦,
而且最终变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甚至还会租住他过去住过的房间。”

    “梅耶斯,哪怕对你而言,这听上去都太离谱了。”

    “但是我这么做完全有理由。我需要让自己身临其境,需要一种氛围,一种历
史感。好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写作。”

    “上次你全身心地投入时,凡·多恩画作的复制品塞满了房间,不睡觉,不吃
喝,不洗澡。我希望——”

    “我承认自己太投入。然而上次我还不明白我在寻求什么。现在我已发现了它,
我状态良好。”

    “我看你好像有点神经过敏了。”

    “一种视觉幻象。”梅耶斯眨眨眼。

    “来吧,我请你喝两杯,再一起吃顿饭。”

    “对不起,我不能去。我得赶飞机。”

    “你今晚就要离开吗? 但我一直没见你,自从——”

    “当我完成那篇论文时,你可以请我吃饭。”

    我永远也不能请他吃饭了。此后我仅见过他一次,因为他两个月后寄了封信给
我,或者说是请他的护士代寄的。她按照他的口述写下来,而且加入了她自己的解
释。毫无疑问,梅耶斯弄瞎了自己。

    你说得对,不应该走。但是我什么时候听取过忠告呢? 我老是自以为是,对吗
?现在已为时晚矣。那天在会面时我拿给你看的东西——上帝保佑我,还有更多。发
现了真相,无法忍耐。别犯我同样的错误,求你,永远不要再看凡‘多恩的画作。
受不了痛苦,需要休息,我要回家。保持冷静,好好作画。爱你,伙计。

    你永远的朋友

    梅耶斯

    在信尾附言中,那位护士为其英语水平抱歉。她说,她有时在里维耶尔照顾一
些上了年纪的美国人,才不得不学习英语。她能听懂,但她的书写和口头表达就不
行了。她希望她写的这封信我能看懂。我看不太懂,但这不是她的过错。她还说梅
耶斯遭受剧痛的折磨,用了吗啡才安定下来,神志不太清楚。他的信没有前言不搭
后语是个奇迹。

    你的朋友一直呆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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