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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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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直觉地就想到你,我想如果让他自己选,他也会选你的。〃杜恩太太站起来时这样说;她穿着隆重的丧服―――黑色的发罩、黑色的扇子,黑色的手套,加上大而黑的眼睛,她的尊容大致上是瘦的,丑的,哀愁的,但如果以某种角度来看,却是动人而优雅的。〃你是他最喜欢的人;他真是喜欢啊!〃―――这句话说得魏德蒙有点陶醉,虽然他马上想到杜恩太太是否了解丈夫都有问题。他对自己说,这种话怎么可以当真。不过,杜恩太太恐怕也不至于只是说说而已;至少杜恩太太是真的有这个看法,因为像他这种人,杜恩太太不可能有兴趣曲意奉承。他们立刻一起上楼,走到这位大人物的大书房里,这间书房因为是在屋子最后面,所以面对一大片绿色的花园―――这样的花园在有钱人看来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在穷酸的魏德蒙眼中,真是秀丽宜人极了。
  杜恩太太说:〃你可以在这里安心地写,知道吗,这地方就像你自己的地方一样―――我把它完全交给你;无论晚上,无论什么时候,你了解吗?要安静与隐私,这里是绝对没问题的。〃确实没问题,这位年轻人也这样觉得。他已看了四周的环境,说明自己每天要很晚才能来,因为他在一家晚报工作。这间书房到处都令人想起死者;他们所看到的,是死者的东西;他们所摸到的,是死者生活的一部分。这一切都令魏德蒙太感动了―――感到太光荣了,反而使他有点担心;回到脑海里的是记忆犹新的死者音容,他的心跳加剧,他的眼睛充满泪水,他感受到必须忠于死者的压力,而且这压力是多么巨大,几乎使他难以承受。他的眼泪触发了杜恩太太的眼泪,刹那间,二人竟默默相视,无言以对。这几乎是意料中的,杜恩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她激动地说:〃啊,帮助我,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帮助我唤起那种感觉。〃又过了片刻,一个共同的意念出现在他们的心里,而且被说了出来:〃'他'会来此与我们共处。〃但这句话在魏德蒙心里再一转折,就成了:〃我会来此与'他们'共处。〃然后他们就离开了书房。
  这位年轻人很快地把私事料理完毕后便开始工作。然而,一旦进到这间书房,慑人的寂静,重帘低垂下的炉火与灯光,顿时使他产生强烈的自觉。他走出九月的夜幕,踏进这幢屋子,他穿过鸦雀无声的大厅,踩上铺着红毡的楼梯,他所遇到的,只有默默掸尘的女仆,或是从门廊走来的杜恩太太,她穿着高贵的丧服,哀愁地向他点头;然后就是这扇精制的房门,轻轻一碰,门锁发出漂亮的一声咔嗒,他就被锁上三四小时,在里面与不时出现的主人的灵魂共处。他一点都不害怕,即使是第一晚,因为他的心已被眼前的一切―――他享有的特权、舒适和未来的展望等―――深深感动了。他尚未明确地想过书的问题,现在可以想了,即使以前想过,来到这里仍会有更多新的东西要想;他内心的感动、内心的仰慕,再加上内心的那份骄傲,使他乐意接受杜恩太太所安排的诱惑,在此书房迎接主人的鬼魂。
  思潮开始在他心底涌起,他想,不知要如何写才能符合主人的要求?他这样亲密地接近杜恩的一切,是否能得到他的同意?写传记是件了不起的事,但却要面对这样复杂浩繁的生活细节。他回忆杜恩生前发表过的种种文字,以及他对文学的那种不屑攀附、但求表现的精神。他又想到自己现在与杜恩的关系岂不就是攀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费思、令人目眩,那是事实,但是事情似乎又丝毫不必担忧,因为这样浸淫在杜恩的世界里,死者应该会以一切方式助成他自己的传说。生死之间的奥秘,毕竟难以用常理来推断!在这第一个晚上,在这年轻人的感觉中,死者好像真地已来与他共处。

  2

  杜恩太太绝大部分时间都不来打扰他,除了偶尔进来看看他所需要的东西是否都已备妥,他趁机谢谢她的热心和周到。因为杜恩太太已把某一范围的资料和信件都看过了,所以她不仅把所有的抽屉和柜子的钥匙全交给他,还告诉他各种资料的大概位置。总之,她已尽可能把一切都交在他手中,不管她是否曾得到丈夫生前的信任,至少,现在她完全信任她丈夫这位年轻的朋友。虽然这样,魏德蒙还是渐渐觉得,杜恩太太并不放心,尽管看来她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但总有一种无法平息的忧虑暗藏在她的信心里。虽然她非常小心地不来打扰,魏德蒙却依然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寂静中,微妙的第六感穿透一切,他感觉到她的影子徘徊在门外,徘徊在楼梯口,她的衣裙发出无声的,她在监视、她在等待。有一晚,魏德蒙坐在杜恩的书桌前,深深埋入了信堆之中,他突然觉得后面有人,惊吓中回头一看,是杜恩太太,但他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当他吓得跳起来时,杜恩太太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说:〃希望没把你吓到。〃
  〃有一点,我太专心了,感觉真像是'他'来了。〃魏德蒙解释道。
  〃你说杜恩?〃她那惊疑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古怪的神情。
  〃他好像就紧贴在附近。〃魏德蒙说。
  〃你也感觉到了?〃这句话自然更使他意外。〃那么你也感觉到了?〃她犹豫不答,站在原地向四周扫视,好像想要看透黑角里究竟有什么,她那不离手的黑扇,举到鼻端,遮去了下半张脸,使得露出来的严穆眼神,显得更为迷惘。
  〃有时候。〃她说。
  魏德蒙接着说:〃他好像什么时候都会来,所以刚才我才会跳起来,他通常不会这么快就来―――因为昨天才来过。我总是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他的书,用他的笔,拨他壁炉里的火,就好像知道他要回来看看,我心安理得地在这里等他。那感觉真美妙,也真新奇。〃杜恩太太津津有味地听着,黑扇子依然遮着半张脸。她说:〃那不会使你烦恼吗?〃〃不会―――我很喜欢。〃她又犹豫了一下说:〃你真地感觉―――呃―――他―――呃―――好像在这房间里?〃〃是啊,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听到你在后面,我以为是他。〃他笑着说:〃再说,他来与我们共处,不正是我们的希望吗?〃〃不错,你说过他会―――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赞同地说:〃他真地来了。〃实际上她的表情颇为疑惧,似乎已经预感到事情不太妙,但魏德蒙却笑着说:〃那我们就得善待他。我们只好照他喜欢的去做。〃〃哦,当然只好那样―――当然。但如果他来,他的意思是?―――〃她那阴森的、带着淡淡凄苦的眼神,越过扇子射过来。
  〃表示他满意,表示他要来帮忙?对,就是这样,我确信,一定是那个意思。〃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再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移步准备离去,她说:〃好了,记住,我不过是要来帮忙而已。〃说完,她就走了。魏德蒙完全相信,她进来只是为了看看他的事情是否顺利。
  事情真是越来越顺利了,从那次以后,他更相信杜恩会现身。
  他的意念里一旦出现了这种幻觉,他就时时在盼望、在催促、在鼓励,并珍惜他的到来。白天,他盼望晚上能再感觉到他的出现,到了晚上,他像情人约会般苦苦守候。点点滴滴的迹象加强了这件事情的可信度,三四个星期之后,他差不多已相信杜恩的鬼魂是他的功臣。本来他不知道杜恩本人的意思,现在这个问题岂不是获得了解决?因为杜恩本人参与了他的工作,所以可以一步一步做下去,而不必疑惧。许多时候魏德蒙为了事情能这样明确而高兴,许多时候他深深探入杜恩的秘辛,觉得这是杜恩要他探入的。他洞悉了许许多多以前未曾怀疑过的事情的内幕,因此大致上了解了一切事情的真相。每次他与他的朋友杜恩相遇,虽然是那么样真切、那么样亲密、那么样面对面到伸手可及,但却都是在昏暗游移中的惊鸿一瞥;所以他几乎无法确定,他们的相遇究竟是在资料里的历史时间,还是现在的某时某地,是一八六七年,还是在桌子对面?
  令人欣慰的是,到目前为止,呈现在纸上的杜恩,各方面都是名实相符的,他的形象比魏德蒙预期的更完美。但是,至于他的内心意识,又该如何向世人表达呢?这是难以捉摸的,且只能感觉,而无法用言辞表达。比如当魏德蒙伏案疾书时,他可以感觉到头顶上有死者轻柔的鼻息,如果抬头,就会看见死者活生生地坐在桌子对面。他若未抬头,那是他自己不抬头,因为他太仔细、太小心了,不敢分神,怕有一步走得太轻率、太急躁。杜恩如果来了,他不是来显现自己,而是来帮助这位年轻的朋友。他在书籍和文件中徘徊忙碌,就像一个谨慎的资料员,默默提供协助,以讨写作人的欢心。
  同时魏德蒙自己也到处走动,在含糊与确定之间打转;不只一次,当他从架子上拿下一本书,在里面找杜恩铅笔划线的地方,他的心神忽然被吸引而至迷失,他听到背后桌上的文件在轻轻翻动,他走回来时就看见某封找不到的信竟然出现在眼前,或看见一张他正需要的旧报,正好用来澄清原先的茫无头绪。若不是这神秘的助力,使他闭着眼,半闭着眼,或无论什么方式,都能有所感觉,他如何能知道五十格外的抽屉或盒子里有他所要的资料?―――而且,不管有没有这种时隐时现的感觉,谁如果敢定神一看,一定会看见有人站在壁炉前,有点朦胧、有点僵直,并且比活人稍微严肃一点地望着你。

  3

  他们之间的融洽关系一直存在,并持续了两三个星期,然后魏德蒙就开始陷入愁城,现在他不仅体认到这个关系的可贵,而且也很明白,为了某种原因,从某一晚开始,他失去这个关系。开始是有一页稿纸不见了,他觉得很奇怪,四处寻找,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沮丧,显然以前的保护者退走了。如果原来进行得这样愉快,确实是杜恩的功劳,那么现在短短的几天,他已深深体尝到失去他的痛苦。现在他才发现,资料是可怕的混乱和浩繁的,以前他只觉得线索非常明显,脚步也很轻快,他足足挣扎了五个晚上,没有写过一个字,只在房里晃来晃去,拿起资料看看,又再放下,望望窗外,拨拨炉火,东思西想,或者侧耳倾听是否有所动静,他不是在侦察,不是在想像,他是在盼望、在祈求,最后他只好决定暂时不再管他。
  更怪的是,他一旦放弃倾听杜恩的动静,内心不仅感到悲哀,而且还变得极端不安。因此不听比听更觉得怪异,他发现自己的神经颇有问题。以前他的神经曾发挥过非常奇妙的力量,现在却不听指挥了。有一晚,他挣扎了一两个小时,终于无法再在房间里待下去,他像受伤的人似的喘息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他看见杜恩太太正在楼梯底下抬头看他,好像知道他会来一样;而最奇怪的是:虽然他起先并非有意要去找她,他心里只有逃避与求解脱的意念,但一看到她,他立刻觉得有一种可怕的压力同时约束在他们俩身上。那股力量奇妙地在厅堂与楼梯之间回荡,在他与黑衣妇人之间,使得他看出杜恩太太认为他知道她要来找他。他踏下楼梯,跟她回到她的小房间,关上门,两张怪异的脸沉默了一阵子,才互相对证刚才的怪事。当魏德蒙得知他失去朋友的原因之后,着实吃了一惊。
  〃他一直跟你在一起?〃这样一切都明白了―――明白得不必再解释,他们彼此互问,所得的答案竟然不相上下。魏德蒙环视了一遍这间漂亮的小屋,就在这间小屋里,杜恩太太度过许多夜晚,情形完全与他在书房里一样。虽然这间小屋是那么精致、舒适和温馨,但杜恩太太一样曾在这里感觉过他所感觉过的,听过他所听过的,只是互相轮流罢了。
  〃他已离开我了,你知道吗?〃他说。
  她非常希望把事情澄清。〃今晚---不错。我刚才已说过了。〃〃你也知道---以前---他在我那里?〃她又犹豫了一下。〃我感觉他不在这里。但楼梯上---〃〃真的?〃〃真的---他上楼,不只一次。他在这幢房子里,在你的门口---〃〃怎么样?〃因为她再度迟疑,他催促她。
  〃如果我静下来,有时可以察觉。无论如何,今晚可以从你脸上看出来。〃〃那就是你走出来的原因?〃〃我以为你来找我。〃他伸出手,默默地,紧紧地,与她的手互握了一分钟。现在,他们都失去了死者的眷顾,所以,唯有互相依靠是最重要的了。但是他们的关系瞬间又变了,魏德蒙用忧虑破坏了它。〃那么书的事要怎么解决呢?〃〃我不过是想做正确的事。〃她想了想说。
  〃那我们不继续写了?〃〃恐怕是吧,你看呢?〃他也有同感。〃相信是要这样,不过我们必须再考虑。〃〃必须再考虑。〃她同意地说。
  然后他们确实开始想---用心地在一起想了一个晚上;又个别地想了许多天,至少魏德蒙一直在想。他暂时把工作停下来,留在家里静思,想找出自己哪里错了。是不是在某一重要观点上,他看错了?写错了?有没有在不知不觉中背离了事实?最后他以为猜到了两三个可能错误的地方,就回到杜恩的书房,结果又度过了一段困扰的时日,现在又在楼下遇见了依然处在忧烦中的杜恩太太。
  〃他在哪里?〃〃他在那里。〃〃我有感觉!〃她的脸上发出古怪的胜利光芒,然后继续说:〃他没有再来与我一起。〃〃也没再来帮助我。〃魏德蒙说。
  〃没有帮助你?〃她怀疑地问。
  〃我写不出来---我失去了向导。照自己的意思写,又觉得不对。〃她向他摆了一下夸张的痛苦表情,然后说:〃你怎么知道不对?〃〃怎么不知道,根据所发生的事,太奇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会相信的。〃〃哦,我相信,我会相信的!〃杜恩太太喃喃地说。
  〃呃,他在插手管这件事。〃魏德蒙试着解释,〃我常发现他。〃〃你发现他?〃她急切地追问。
  〃我常碰见他。他好像在我未到前先上去过。〃杜恩太太望着他,一会儿便说:〃你是说你看见他?〃〃我觉得随时都可能,我受到阻挠、受到检查。〃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很害怕。〃〃怕他?〃杜恩太太问。
  他想了想说:〃怕---我所写的。〃〃真可怕,那你写了什么?〃
  〃你建议我写的东西,让你进入他的生活。〃〃你不喜欢那样做?〃她那严肃的脸上添上了一抹惊慌。
  〃他喜欢吗?那才是问题。我们刻划他、修饰他,这叫做什么?
  把他呈现给世人!〃可怜的杜恩太太,好像因为意愿受到了威胁,刹那间眼神更深沉了。
  〃为什么不该那样做呢?〃〃因为我们不了解他,他的个性、生活都被淹没。他可能不希望这样。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他。〃〃要怎么问他?〃他沉默了一下说:〃可以,我们现在就问。何况,起先我们都是这样。我们把事情交给他。〃〃你的意思是---他如果与我们在一起---我们就能得到答案?〃魏德蒙若有所悟地说:〃他没有与我们在一起---他是在反对我们。〃〃那你起先为什么没想---〃〃我起先想到,我起先以为他是出于同情。因为起先我太单纯了,我误会了。我那样地兴奋,那样地入迷,所以一点都不知道。
  但我终于知道了,他从幽冥世界勉强走出来,是为了要跟我们沟通消息。他在我们面前显现他的微弱踪影是出于他的恐惧。〃〃恐惧?〃杜恩太太吓得又用扇子遮住脸。
  〃对于我们做的事。我现在了解到,起先---〃〃起先怎样?〃〃起先大家感觉到他的存在,所以不敢随随便便,后来我弄错了方向,他就成了抗议者。〃〃抗议我?〃杜恩太太呜咽着。
  〃抗议任何人,为了救他自己。他不愿意让别人干涉。〃〃所以你就放弃了?〃她几乎尖叫着说。
  他只好迁就她。〃他在警告我们。〃有一阵,他们深深地互视。她终于说:〃你害怕了!〃他为这句话动了容,但依然坚持说:〃他在诅咒我们!〃然后他们就分手了,但只过了两三天,由于〃你害怕了!〃这句话一直萦绕耳际,他感到需要去满足她,感到自己还不想就此收场。于是他又照以往的时间回到那里,并在老地方看到了杜恩太太。〃不错,我害怕。〃他大声说,好像他终于想通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我看你并不怕。〃她愣了一下说:〃你怕的是什么?〃〃我怕如果继续写下去的话,会亲眼看见他。〃〃然后?---〃〃然后,哦,我就放弃!〃魏德蒙说。
  她以高傲而急切的神色在心里估量这句话。
  〃我想,我们必须等他有明确的指示再谈放弃。〃〃你希望我再试?〃她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放弃---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唉,但你根本犯不着。〃魏德蒙说。
  她好像不知该说什么,但一会儿又说:〃那意思是他不接受我的---〃她绝望得吞下了语尾。
  〃说呀,你的什么?〃〃无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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