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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是不寻常的清澈。岩石、沙子、马尾似的海草和海菜的叶子,无声地漂浮在他们旁边。有时候,札巴温会停止划桨,凝视着悬在水中不动的水母,为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候被任何事所吸引,感到困惑。
桨船撞上大船的船身,发出低沉的砰击声。身穿暗蓝色双层夹克和靴子的船长,立刻走到甲板上。他没戴帽子,有着长长的淡色头发和高高的颧骨,年轻的脸孔因为睡眠过多而略显浮肿。
〃札巴温同志吗?〃他带着很重的北方口音问道,倚在船边:〃绳子丢给我。〃
札巴温把手提箱交给他,把绳子抛上去。然后,他转向葛丝亚,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走到船尾。她站起来,用她充满泪水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脸。
他们站了好久,痛苦而激烈地拥吻着。然后,札巴温哽咽着,转过身去,开始登上大船。一直在旁看着的船长拉他一把后,很快就消失在船首的船舱中。
一分钟以后,睡眼惺忪的水手们套上夹克,从船舱里出来,船要出发了。靴子的黑印布满在有霜的甲板上,引擎发动,锚链嘎嘎的响。一阵微风吹起,吹皱了平静的水面。一撮头发覆在葛丝亚的前额,但是她仍坐着不动,没有把它拨回去。
船长亲自掌舵,看了札巴温一眼,下令慢速启航。大船开始驶离桨船。一个邋遢的水手站在船首,抛下一根重绳到水中,粗声的喊出标示记号。
〃八公尺!〃
〃七!〃
〃七点五!〃
在水中的青色石头上,暗色的海草和水母跟以前一样,依然清晰可见。
札巴温站在船边,望着渐渐往后退的陆地和桨船。葛丝亚依旧坐在船尾不动。黑色的桨板浮出在水面上,被微风轻轻的推向岸边。札巴温看着桨船,看着岛,眼睛里干干涩涩的,一种奇怪、空洞的铃声在耳中响起。
通过了进入深海的危险浅滩之后,船开始加速。船长把舵交给一位水手,离开舵房,走出来站在札巴温旁边。
〃明天傍晚以前可以到达阿克安琪。〃他说。
现在,岛变成一条青色的细线,惟一能清楚看到的是灯塔的白色塔台。一阵风起,船体因柴油引擎的运转而颤动。最后,连岛的海岸线也消失了,除了四周的海水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层层的波浪远在地平线上起伏着。太阳升起,可是东方有云接近,所以天空不再变亮。
〃会有一阵强风〃,船长打着呵欠说:〃喂,你们,把甲板弄干净!打起精神!〃他突然又高声大叫:〃你何不下来,到船舱里去。〃
他邀请札巴温。
下到船舱,他们在一张小桌子旁面对面坐下来,开始抽烟。
〃那是你太太吗?〃片刻沉默后,船长问道。
〃不是。〃札巴温微弱的回答,他的嘴辰在发抖。
〃躺下休息吧,〃船长建议他:〃那儿有一张空床。〃
札巴温顺从地脱下外衣,躺在那张又硬又窄的床上,床头绑着一条救生带。船舱跟着波浪起伏着,海水在船边咕噜作响。〃那就是幸福。〃札巴温想着,在他眼前立刻浮现出葛丝亚的脸孔。〃那就是爱情!多奇怪。。。。。。爱情!〃
他躺在那里,双唇痛苦的紧抿着,不能不想到葛丝亚或那个岛,他不断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听到她的声音,直到他意识模糊,不知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外面的海水咕噜地翻滚,像是一股不断流汤的潮水在轻盈地冲击着。
母亲〔日本〕大冈升平
大冈升平(1909~1989),日本小说家,生于东京,京都大学毕业。战后根据自身经历创作的长篇小说《俘虏记》获得横光利一奖,而确立作家的地位。中篇小说《野火》获得读卖文学奖,是战争文学的代表作,被译成中、英、法、德、意等文。中篇小说《花影》获每日出版文化奖及新潮社文学奖。《中原中也》获野间文艺奖。
我对于母亲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三岁,那时候,家在青山高树町附近的红十字医院前面。我和姊姊在屋前的空地玩,下雨了,母亲拿油纸伞来。把它撑开放在地面,能够继续在伞下玩,显然我还很小。
其次,是在涩谷冰川神社附近的家。我抱住在井边洗衣服的母亲的背后哭。我的手很冷又痛。我属于容易有冻疮的体质,十四、五岁以前,冬天总是双手紫肿,戴手套啦、烤火啦,也不消肿。
那时我可能弄湿了手或什么地方很痛。母亲大概停止洗衣服,用热水给我泡手暖和,不过那记忆漏掉,我对蹲着洗衣服的母亲的背,一边哭一边走近去,只留下感伤的回忆。
这手痛的记忆,立即连接到十岁时,雪溶化后的某一天早晨,我上学途中跌倒的记忆。衣服裤子弄脏了,我怕回家被骂,又怕上学迟到,想自己擦干净,首先想洗手,但四周没有水,我掬起路旁扫集的雪揉洗。可是手不但没洗干净,冻了的雪粒使整双手常刺痛起来。我哭着回家。
出乎意料的,我并没有挨骂。母亲用热水泡暖我的手,替我换上衣服,给老师写了一封迟到理由的信,送我出门。
那时的家虽然也是住在涩谷,但已搬到更北边的大向小学附近。我家跟一些从外地迁居东京,经常搬家的人一样。在涩谷,从红十字医院前的家,渐渐向北边的松涛方面搬迁。十年内搬了六次,仅在冰川神杜附近就搬了三次。父亲是兜町股票经纪行始终亏损的营业员,家里穷困不堪。
住大向小学附近的房子始有大门,我引以为傲。放学回家时我站在家前面,等着路人经过,看见有人走近,我便向前走几公尺轻快地进入大门显示给人看,〃我是个有大门人家的孩子〃,但路人对这重大的事实不感兴趣,我这样表示了两三次便作罢。
路人是对的,虽说是大门,也不过是出租房子平凡地向两边敞开的大门,到玄关房门的空间只有两公尺。但从小总是住格子门的玄关面临道路的房子,大门对我来说便觉得很有气派。
母亲的皮肤跟我不同,容易冻裂,因为使用郊外含矿物质多的井水,冬天里手指像刷子似的皲裂。晚上母亲用炭火筷子把溶解的黑药滴入那皲裂缝里,我屏息看着。
父亲带着母亲从和歌山市来到东京不久,交往的范围只是少数同乡,现在想来家里冷清。姊姊送给和歌山的姨婆家做养女,我八岁时母亲才生下弟弟,那时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在东京的亲戚只有父亲的大哥。这位伯父住在麻布地区,他和父亲一样也在兜町的股票经纪行工作。房子也是租的,但比我家大,有二楼,院子里有庭池。饮食方面,不会被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吃多了对身体有害。堂兄大我七岁,堂姊年长我五岁,去伯父家玩住一两天,是我放假时的快乐之一。
母亲带我去伯父家,下电车时被车长叫住。
车长说我应该买票。母亲把我的年龄少说一岁,即孩童免费的最大限,但由于我本来就大个子,看来比实际年龄大。车长直接问我几岁,我惊慌地回答了实际年龄,在乘客的注目中,母亲付了电车费。
下了电车,母亲的眼睛可怕地瞪我,掐我手臂,并且说,到伯父家,不可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这给我莫大的冲击。母亲常常教我不可说谎,我照她的教导,说老实话,为什么被骂呢?为什么要瞒住我的年龄呢?不过我的童心里也隐约感觉到,这不合理的叱责,是因为家里穷,才连儿童的半票电车费也不得不节省。
母亲虽然对我总是慈祥的,但偶尔也会无理地骂人。那时家住现在的涩谷车站的后出口附近,母亲因为肠的疾病入院两个月。住院的期间,一个跟母亲的年龄相若的女人来家里帮佣。她是京都人,皮肤白而略胖,有几分姿色。母亲出院回家后,在里面的八席房间躺着静养,帮佣的还留下一些日子。
我在小院子的一隅,做庭园式的盆景玩,房屋、小桥、螃蟹等小玩意儿中混着一个石碑,我堆着泥土,却听见:〃升平!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走廊,满面怒容,不知道什么事情使她生气,我混乱地默不作声,母亲又说:〃你造坟墓咒死妈妈吗?赶快把它丢掉!〃
七岁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咒,而且它也不是坟墓,我想辩解,但被母亲的语调压住了,我回答:〃是。〃把刚买的玩具扔到后面的河里。现在想来,母亲是因为久病床褥,心情不好的原因,对孩子发脾气。
母亲住院期间来帮佣的女人,父亲大概跟她有关系。后来,家里有两三个下女,父亲每每把她们弄到手。这一点,从下女随意做她自己吃的副食便知道。
〃呀!又有人可以在厨房里给自己敲开蛋了。〃我跟姊姊这样说。
东京没有母亲娘家的亲戚,只有母亲以前在娘家时的〃朋友〃,如亲〃姊妹〃般的两个〃阿姨〃。其中之一的山崎阿姨,在冰川神杜后的对面,开了家梳妆用品和文具店,只是她的皮肤黑,跟我母亲不同而已,身材、面貌都很相似。去山崎阿姨家时,我很高兴她送我一些家里不能痛快买的文具。
山崎姨丈跟父亲在兜町是同事,和父亲一样大声说话,说话中爱揣胳膊。后来父亲买股票发财,〃大冈有时赚太多了。〃他经常把这句话抓在嘴上。那时的一天雨夜里,父亲去向他借买投机股票的钱被拒绝,据说归途掉落水沟,一身沟泥的回家。
我家搬到涩谷车站附近后,母亲吃过晚饭便去山崎阿姨家,去了很久还不回来,我五岁,久等母亲不回便哭起来,哭声使睡在一旁的父亲心烦,大声敲烟管。母亲终于回来了,父亲叫她坐在他枕边,用烟管打她的膝盖,训了很久。母亲常常晚上一个人出去,或许也是去借钱,但还是没有结果,因此被训,但父亲也过分了些。
我越发哭着,父亲说:〃总之,你先哄升平睡觉。〃母亲就穿着外出的和服身子伸进我的被窝里。我抱母亲的胸又哭了一阵。我记得那和服大概是直条纹的〃铭仙〃丝绸,或什么料子,按触到胸口感觉光滑。
那时的涩谷川,不是像现在的暗渠,沿河有道路,到天现寺,还没有通电车。一天晚上我跟着母亲走到那条路,不知怎么我落后了,跑步追上去:〃妈妈!〃我抓住她的袖子走了两三步,和服的料子也是光滑的〃铭仙〃丝绸。
〃咦,谁家的小弟弟?〃
听到这声音,我仰起脸,原来不是母亲,身材与和服都像,但面孔不像母亲的圆脸妇人,我露出要哭的样子。
〃小弟弟,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那妇人以清脆的东京口音这样说。我没吭声就往回跑,碰到母亲正从路旁明亮的商店中走出来。
我的记忆里,没有留下母亲爱抚我的回忆。那时候,一九一四年的那时候,小市民家庭的习惯,母亲没有时间娇宠孩子。我无意相信佛洛伊德的潜在意识与自卑感,是因为我有顽固的自卑感,这或者也由于父亲没有让母亲娇宠我,而对父亲有一种〃亲近母亲反父亲的倾向〃吧。
都说母亲美,这是就亲戚间的女眷比较来说的,大概容貌平常。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瓜子脸,皮肤并不雪白,鼻梁也不若东京的艺妓般挺直,因为害丹毒,鼻子下割过,母亲说〃从此嘴巴歪了〃,其实嘴巴看来并不歪,如果没有恢复旧观,显然并不如何标致出色。
有一天晚上在澡堂洗完澡穿衣服时,我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归途我告诉母亲。
〃一定是妈妈太漂亮吧。〃母亲说。
这是我从母亲的口里听到的,几乎是惟一的自负之话。
母亲的另一个〃朋友〃是〃月岛的阿姨〃,现在的〃胜哄桥〃
那时还是摆渡的时候,岛埋填于对岸的区城里,阿姨住在那外面临海的一栋名为〃御殿〃的大建筑物里。据说她〃丈夫〃是和歌山县选出的国会议员,我只看过他的照片,我跟母亲去的时候他都不在家。肥胖的大汉,从鬓角到下颚有像草丛一样的胡须,戴一顶高筒礼帽摄影的。
〃御殿〃是一个也是和歌山县出身的证券交易业者闲置的别墅。
这个代议士在议会期间大概常住那里。在〃御殿〃让我惊讶的是放在客厅的电冰箱(很不协调的配合,不过那时的冰箱比现在有格调多了),假期中我去玩时,一个人睡在临海的一间榻榻米走廊,望着外面扩展开来的品川的泥海,听着风的声音。
月岛的阿姨很瘦,走路内八字脚。宽大的厨房料理台上安装着一具小的铁机器,阿姨用它来绞牛肉的血喝。
从这些母亲的〃朋友〃,读者对她结婚前的身分,或许已得到了暗示。当然我也可以明白地说〃我母亲原是和歌山市的艺妓。〃
但模仿手法很巧妙的小说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些不确实的记忆,便可把幼年时我内心里〃令人着急的〃感觉分一些给读者。
姊姊给母亲的阿姨家做养女,她阿姨的职业带着神秘的气氛,偶然来信时其姓氏亦署笔〃明月〃二字代替,这两个字的意义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与和歌山同乡家同年龄的孩子吵架,我才知道〃明月〃是她经营的和歌山一家餐厅的店名。事后那母亲因孩子的失言来家里道歉。
那时候我是个文学少年,虽然知道了母亲结婚前的职业,但并没有受到打击,吵架时那孩子骂我:〃艺妓的孩子!〃
我觉得这并不丢脸。
外祖母是和歌山市木材商的长女。家道中落,成为十一番町餐厅的女侍,生下我母亲。她妹妹友枝当了艺妓,以她巧妙冷静的历练开了一家应召站兼餐馆的〃明月〃,养她姊姊及比她小十岁的外甥女鹤子(即我母亲)。不久,我母亲以〃明月〃自家女儿的派头登场。
据说母亲在那游兴地被称为一美人。从留下的一张照片看来,落寞的瓜子脸姑娘面孔,水汪汪的大眼睛,拍摄得很美。但是让母亲下海的姨婆,以她自己给母亲的衣裳为傲。她的花柳哲学是:〃两个女人并排走,衣裳好的自然地脚步会先走。〃
据说我母亲的照片还上了报纸,这当然是姨婆请新闻记者喝一杯的结果吧,如前述据我所记忆的,三十岁以后母亲的容颜说不上是美人,大概是小城艺妓年轻即是美吧。
大家都说我的脸和性情像母亲。在我思春期以后,这比较的说法,令我的虚荣心很快慰。有一次我回和歌山,见到当时认识父亲和母亲的老妓,她说:〃长得也许像鹤子小姐,但也很像贞三郎先生。〃
我听了很失望。已去世的诗人中原中也常骂我:〃投机客的儿子!〃
父亲贞三郎是和歌山市郊地主的三儿子,那时候在市内经营棉法兰绒批发行,认识了母亲,给他生下一女。但不久父亲事业失败,跟母亲之间若即若离,外婆与姨婆都认为父亲妨碍母亲出名,大冈家也反对娶艺妓为媳妇。她阿姨见多识广,劝父亲离开母亲,女儿交给她抚养,只身上东京闯天下,同时也劝导我母亲,但她执意不肯听从。
母亲在和歌浦的片男波堤防彷徨,被警察带去保护。〃假装的〃,姨婆到后来还这样说。总之,母亲决心不当艺妓了。
父亲和母亲之间有没有恋爱?颇有疑问。父亲的血型是O型,一生喜欢投机冒险的老实人,看来不像会谈恋爱。
母亲当时未成年,性情温顺而羞怯,似乎也不会执著于什么,她大概只是不堪忍受艺妓那一行业。阻碍遂化解,婚事决定了,父亲得意,提议带母亲去大阪游玩,母亲却拒绝了。她对姨婆说:〃他的皮肤那么黑难看,谁要跟他去大阪玩。〃
没有留下结婚照片,父亲和母亲大概一切从简,于是两人到东京。父亲就在同乡经营的股票经纪行当营业员。起初租新小川町简陋的房子,生下了我。那时父亲三十三岁,母亲二十五岁。母亲有理由疼爱我。
但是,因为母亲这样自己愿意嫁给父亲,不仅要过着清苦的日子,一生在大冈家如小媳妇般地生活。
母亲对祖父母的情形,我当时还年幼,没有什么记忆,对叔叔伯伯,即使后来父亲生活富裕了,从种种意味来说,已处于优越的位置,母亲都一直很谦卑。
母亲对父亲也很顺从,我从没有见过她跟父亲顶嘴,而父亲对母亲则一点也不忠实。
一九三○年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在外已纳妾。而跟一些在外面有女人的丈夫一样,在家中对妻子动辄苛求。那时父亲的一个和歌山市知己的女儿寄寓我家求学。母亲在那女孩的面前被父亲大声斥责,而发怨言:〃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被那样地怒斥。〃
那时母亲已经四十六岁了,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初也是最后母亲对父亲不服的话。翌年母亲就去世了。
不过,据阿姨说,父亲也因为娶了母亲而经历诸般辛苦。大抵娶亲,可以从妻子的娘家得到有形无形的后援,不但没有,而且母亲不善操持家计。〃因为你妈妈不会持家。〃这是母亲去世后,父亲惟一批评母亲的话。
母亲爱我,但无法像妇女杂志所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