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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币穿成的项链。她没包头,打着一根黑黑的辫子,辫子里编着绸带,绸带上挂满了银牌和银卢布。
父亲向她吩咐几句,她跑出去又很快回来了,拿来一个铁罐子。她递完水,自己就去蹲在一边,全身蜷作一团,肩膀缩得比膝盖还低。她蹲着瞪起眼看日林怎么喝水,就像看一只野兽。
日林把罐子交还给她,可她像只野山羊那样惊跳到一边,就连父亲都笑起来。他又叫她去什么地方了,她拿起罐子跑了,用一块圆木板拿来一块淡面包,然后又蹲下了,蜷起身子,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鞑靼人走了,又锁上门。
过了一会儿,诺盖人走到日林身边说:〃哎达,主人,哎达!〃
也不会讲俄语。日林仅仅弄懂了是叫他去哪儿。
日林拖着足枷走出去,跛着腿,腿没法落地,一踩下去就翻转到一边去了。日林跟着诺盖人走出门。他看见鞑靼村子有十来座房子,还有一座带尖塔的他们的教堂。在一座房子前面站着三匹带鞍的马,几个男孩牵着马缰绳。微黑的鞑靼人从这座房子里窜出来,挥起手,让日林朝他那边去,他自己边笑边说着自己的话走进门去。日林走进房子,厢房很不错,墙泥抹得很光滑,前面的墙边放着几个色彩鲜艳的羽绒靠枕,两边的墙上挂着贵重的壁毯,壁毯上挂着火枪、手枪和马刀,都是嵌银的。一面墙边有一个同地面齐平的小壁炉,地面是泥土的,很干净,像晒谷坪一样。而且前面这一角屋地上都铺着毡子,毡子上放着地毯,地毯上放着羽绒靠枕。地毯上坐着只穿一双鞋的鞑靼人:微黑的家伙、红家伙和三个来客。
他们的背后都垫着羽绒靠枕,而面前的圆木板上放着黍面饼,和放在碗里的溶化奶油,还有鞑靼人的啤酒―――布札,是装在罐子里的。他们用手抓东西吃,满手都是油。
黑鞑靼人跳起身来,吩咐把日林带到一边坐下,不是坐在地毯上,而是在光地上,然后他又爬到地毯上,用饼和布札酒招待客人。帮工把日林领到地上让他坐下,自己脱下外面的套鞋,同其他鞋一起并排放在门边,然后在毡子上离主人更近一点的地方坐下,他瞧他们吃着东西,自己只擦口水。
鞑靼人吃过饼,一个鞑靼女人穿着和那女孩一样的衬衣走进来,也穿长裤,她用头巾包着头。她拿走饼和黄油,送上一只很好的木盆和一个细颈罐子。鞑靼人洗起手来,然后双手合拢跪坐在地上朝四面吹吹灰尘就念起祈祷词,用他们自己的话念叨了一会儿。
后来,一位鞑靼客人转脸对日林说起俄语来。
〃你是被卡吉?默哈默德抓住的,〃他说着指指红鞑靼人,〃他把你给了阿布杜?木拉德,〃他指指黑的那个,〃阿布杜?木拉德现在是你的主人。〃
日林不吭声。阿布杜?木拉德说起话来,一个劲地指点着日林,边笑边冒出几句:〃士兵乌鲁斯,柯罗硕乌鲁斯。〃
翻译说:〃他让你写封信回家,叫家里寄赎金来,只要钱一寄来,他就放了你。〃
日林想了想说:〃他想要的赎金多吗?〃
鞑靼人交谈几句,翻译又说:
〃三千卢布。〃
〃不,〃日林说,〃我不能付这么多。〃
阿布杜跳起来,开始挥着手对日林说什么。他以为日林全能听懂。翻译译出他的话说:〃你给多少。〃
日林想了想说:〃五百卢布。〃
这下全部鞑靼人都突然飞快地说起来话来。阿布杜朝红鞑靼人叫喊起来,他霹霹啪啪说得唾沫飞溅。可那红家伙只管皱起眉弹着舌头。他们不吭声了,翻译说:〃五百赎金给主人太少了。他自己为你付了两百卢布,卡吉?默哈默德欠他的钱。他把你当欠债收回的。三千卢布,少了不能放你。你要不写信,把你关进坑里,用鞭子教训你。〃
〃哼,〃日林想,〃跟他们打交道越胆小越坏事。〃他跳起身站着说:〃那你给他这条狗说,要是他想吓唬我,那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信也不写。我从来就没怕过,以后也永远不会怕你们这些狗!〃
翻译转述了这些话,所有人又一起说起话。
他们吧啦吧啦说了很久,黑家伙跳起来走到日林前面。
〃乌鲁斯,直京,直京乌鲁斯!〃他说。
直京在他们的语言里是〃好汉〃的意思。他自己也笑着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就说:〃给一千卢布吧。〃
日林坚持自己的:〃超过五百不给。打死我的话,什么也拿不到了。〃
鞑靼人交谈几句,把帮工派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自己则一会儿看看日林,一会儿看看门口。帮工来了,而且他身后还走来一个什么人,胖胖的,赤着脚,衣服破烂,脚上也套着木枷。
日林大吃一惊,他认出柯斯特令,他也被抓来了。他们让他俩坐到一起,他俩开始相互讲叙事情经过,而鞑靼人不吭声,看着他们说话。日林说了自己的经历,柯司特令说他骑的马不走了,枪也熄火了,就是这个阿布杜追上并抓住了他。
阿布杜跳起身,指着阿斯特令说着什么。
翻译转译这些话说,他们俩现在属于同一个主人,谁先交出赎金,谁就可以优先获释。
〃看看,你还老在发火,你的同伴就老实;他给家里写了信,会寄来五千卢布。往后会给他吃好的,也不会欺侮他。〃
日林就说:〃同伴爱怎么就怎么样;他能行,有钱,可我没钱。我说那么多,就只有那么多。要愿意,打死我好了,对你们也没好处,超过五百卢布我不会写信的。〃
大家沉默一会儿。阿布杜突然一跃而起,拿来一个小箱子,取出笔、一小张纸和墨水,塞到日林手中,拍拍肩膀,作个写信的样子。他同意收五百卢布赎金。
〃再等等,〃日林对翻译说,〃你告诉他,叫他好好给我们吃东西,给我们穿上像样的衣服鞋袜。让我们两人待在一起,这样我们会快活些,还有让他给我们取掉足枷。〃
他边说边冲主人笑。主人也在笑,他听完后说:〃我会给最好的衣服,靴子,哪怕结婚也行。我会给你们吃得像给公爵们吃的一样,要是想住在一起,就一起住在板棚里好了。
可足枷不能取掉,会逃走的,我只在夜里取掉。〃他猛地跳起来,摇着对方肩膀说:〃你的好,我的好!〃
日林写了信,但信上有意写错地址,为了使信寄不到,心想:〃我会逃走的。〃
日林和柯司特令被带到板棚里,给他们拿来玉米秸,一罐水和面包,还有两件旧长袍子和穿坏了的士兵靴子,显然是从被打死的士兵脚下扒下来的。夜里给他们取掉足枷然后反锁在板棚里。
三
这样日林和自己的同伴过了整整一个月。主人老是笑着:〃你的,伊万,好,我的,阿布杜,好。〃可他给的饭食很坏,光给点黍面淡面包、烤饼,有时干脆给点生面团吃。
柯司特令又给家里写了一次信,一直等待着汇钱来,心中苦恼。他成天坐在板棚里数着日子,计算什么时候会收到信,要不就睡觉。而日林却知道自己的信寄不到家,他也不写另一封信。
他想:〃母亲从哪儿弄得到这么多钱来赎我?过去她的大部分生活费就是靠我寄去的。要让她凑起五百卢布,那就会叫她完全倾家荡产了。上帝保佑,我就自己挣扎出去。〃
于是他一直留心察看着,考虑着怎么逃跑。他吹着口哨在山寨里溜达;要不就坐下做点什么手工活,不是捏个泥娃娃,就是用树条编点什么东西。日林不论干什么手工活都是个行家。
有回他捏了个泥娃娃,有鼻子,有手有脚,还穿着鞑靼式衬衣,他把娃娃放到屋顶上面。
鞑靼女人们去打水,主人家女儿济娜看见娃娃,她叫来其他鞑靼女人。她们把水罐放下,看着,笑着。日林取下娃娃,递给她们,她们一个劲儿笑,就是不敢拿。他留下娃娃,走进板棚,看下面会怎么样。
济娜跑过来,四面张望一下,抓起娃娃就跑了。
他看到第二天早上刚破晓,济娜带着娃娃走到门槛上。娃娃身上已经裹上了红色的布头,她抱着摇着娃娃,哼着自编的催眠小调。走出来一个老太婆,训起济娜来,夺过她手中的娃娃摔碎了,然后把她派到什么地方去干活了。
日林又做了一个更好的娃娃,给了济娜。有一次济娜拿来一只罐子放在地上,自己坐下来看着日林,笑着,指指罐子。
〃她笑什么?〃日林想,他拿起罐子就喝。他以为罐里是水,可里面却是牛奶。他把牛奶喝完了。
〃好。〃他说。
济娜好不高兴!
〃好,伊万,好!〃她跳起来,脚丫子啪哒啪哒响着奔过来抢过罐子就跑走了。
这以后她开始每天偷偷给日林拿来一罐牛奶,要不就是鞑靼人用羊奶酪做的放在屋顶上晒干的饼,她悄悄地拿这种饼来给日林。
还有一次老板杀羊,她把一块羊肉放在袖子里拿过来,扔下就跑。
有一次下起雷雨,雨像是从桶中倾出来一样,下了整整一个小时。所有的小河都混浊起来,原来是浅滩的地方,现在流着三俄尺深的水冲激着石块。溪水到处奔流,山间一片轰响。雷雨过后,村中遍地流水。日林向主人要了一把小刀,削了一根木轴和许多小木片,他把小木片装到木轴上做成一只划轮,在木轮轴的两端安好两个娃娃。
女孩子们给他拿来了布头,他给娃娃穿戴好:一个汉子、一个女人;他把娃娃固定好,然后把木划轮放在溪流上。木划轮转动起来,而娃娃则跳跃起来。
全村的人都跑来了:小男孩、小女孩、婆娘们和鞑靼汉子们都来了,他们弹着舌头说:〃吓,乌鲁斯!吓,伊万!〃
阿布杜有一只俄国表坏了,他叫来日林,指给他看,弹着舌头。日林说:〃我来给你修好。〃
他拿过来,用小刀拆开表,卸下零件,又重新装配好,然后还给主人。表又走起来了。
主人高兴起来,给日林拿来一件自己的旧外衣,破得褴褛的外衣,送给他。没办法,他收下了,夜里也能当被子盖盖。
这以后日林是个巧手师傅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人们开始从很远的村子里赶来找他,有的让他整整枪机,或者手枪坏了请他修理,有的拿来手表。主人给他弄来了全套工具:钳子、螺旋钻和小锉子。
有一次一个鞑靼人生病了,他们跑来对日林说:〃你去治一治。〃
日林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治病。他去了,看了看,想道:〃没准他自己会好呢。〃他回到板棚里,拿了点水,加些沙子搅了搅。
他当着鞑靼人的面冲着水悄声念叨几句,让病人喝下去;鞑靼人居然幸运地恢复健康。日林开始听得懂一点他们的话了。一些鞑靼人已经习惯了他,需要他的时候就叫:〃伊万,伊万!〃,还有一些鞑靼人还像对待野兽一样对他侧目而视。
红须鞑靼人不喜欢日林,只要一见到他就皱起眉头把头转开,要不就大骂一顿。他们那里还有一个老头,这老头不住在山寨里,常从山下走上来。日林只有在这老头到清真寺来向神祷告时才能见到他。他个头矮小,帽子上系着一条白毛巾,胡须都是剪短的,白得像羽绒一样;而他的脸多皱并且红得像砖块一样。他的鼻子是弯勾型的,像鹰嘴一样,眼睛是灰色的、凶恶的,嘴里没牙,只剩下两只犬牙;他来时戴着穆斯林头巾,拄着拐棍,像只狼一样四周环视。一看见日林,他就恨恨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转过头去。
有一回日林走下山去,想看看老头住在哪里。他顺着路走下山,看见一个小园子,用砖石砌的围篱,篱墙后面有樱桃树和晒的杏干,还有一栋平顶的小屋子。他走近些,看见还有一些草编的蜂窝放在那里,蜂子嗡嗡地飞着。老头跪在地上,正在蜂窝前忙着什么。日林为了看清楚想站得更高一点,弄响了脚下的木枷。老头张望一下,忽然尖啸一声,从腰中拔出手枪朝日林就是一枪。日林勉强来得及躲到一块石头后面。
老头到主人那里来告状,主人叫来日林,自己笑着问他:〃你去老头那里干什么?〃
〃我对他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过日子的。〃
主人转述这些话。可老头发着火,嘶嘶叫嚣着什么鞑靼话,龇出他那两只犬牙,朝日林挥动着手。
日林没有听懂全部的意思,但明白了一点,就是老头喝令主人杀死所有俄国人,不要留他们在山寨里。老头走了。
日林就问主人,这老头是个什么人?主人回答:〃这是个大人物!他曾是第一号'直京'(好汉),他杀死过许多俄国人,过去很富有。他有三个妻子和八个儿子,他们全住在一个村子里。俄国人来了,毁了村子,杀掉他七个儿子。活下来一个儿子投降了俄国人。老头自己跑去投降俄国人,在他们那里待了三个月,找到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掉他就逃了。这以后他不再打仗,去麦加朝圣祈祷。所以他有那块穆斯林头巾。谁去过麦加就被称作哈吉,才可以戴上头巾。他不喜欢你们的人,他叫我杀掉你,可我不能杀你,我为你付了钱;再说我,伊万,喜欢上你啦,我不只是不杀你,要不是讲好了,我就不放你走了。〃他笑着又用俄语加上一句:〃你的,伊万,好,我的,阿布杜,好!〃
四
日林这样生活了一个月。白天在山寨里各处走走或干手工活,一到晚上,山寨里一静下来,他就在自己板棚里挖掘起来。因为有石头,挖起来挺困难,他就用锉子锉石头,这样他在板壁下挖出来一个洞,正好够爬过去。他想:〃只是我得弄清楚地点、该往哪里走。可是鞑靼人谁都不说这个。〃
有次日林选了个主人不在的时候,朝山寨后面的山上走去,想看看地形方向。主人走时,他吩咐儿子跟住日林,不准日林脱离他的视野。这男孩跟在日林身后跑着,喊道:〃不要去!父亲不准。我要叫人了!〃
日林只好说服他:〃我不会走远的,〃他说,〃只爬到那个山上去;我要找一种草,用来治你们的人。跟我一块去吧;我戴着足枷跑不掉的。明天我给你做副弓箭。〃
他说服了小家伙,一块去了。看着山不远,可带着足枷走就难了;他走啊,走啊,勉强爬上了山。日林坐下来,开始察看地形。
正是中午,山后面是一道谷地,马群在那里走动,还看得见小山冲里有另一个山寨。那个山寨后面的另一座山更陡峭,那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山。群山之间森林幽暗泛蓝,而且远处都是山,一座比一座更高,而最高的,是白得像砂糖一样的积雪覆盖的山峰。有一座帽子形状的雪山比其他山都高。无论是太阳升起处还是落下处都是山,偶尔某处山隙中飘起村寨的炊烟。他想:〃那,这都是他们的地方。〃他又朝俄国那一方看:脚下是一条小河、自己的山寨,周围是小园子。在小河边洗衣的婆娘们就像一个个小娃娃大小。山寨后面是一座稍矮一些的山,这山后面还有两座山,山上长着森林;而在两山之间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在微微发蓝,平地很远很远的那面清楚地笼着炊烟。日林开始回忆,当他住在要塞自己屋里时,太阳是从哪边升起,又从哪边落下的。他看清了,没错,我们的要塞应该就在这块平原上。应该从这两座山之间逃走。
太阳开始沉落了,雪山从白色变为红色,黑色的山岭变得更加幽暗。各个小山冲里升起水气,而那块我们要塞所在的平原,则在落日映照下像是燃起了大火。日林凝望远方,在平原上确有什么东西朦胧中矗立在那边,很像是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他就觉得,这就是它,俄国的要塞。
天已经晚了。听得见毛拉①召唤了一声。畜群被赶回来,母牛在哞哞地哼叫。小家伙直在催:〃我们走吧。〃可日林还是不想走。
他们回到家里。日林想:〃好,现在我清楚方位了,该逃了。〃
他原想当夜就跑。夜很黑,没有月亮。糟糕的是,傍晚鞑靼男人们回来了。一般,他们赶着牲口欢欢喜喜地回来,而这一次什么也没带回来,只在马鞍上驮回来一个打死的自家鞑靼人,是那个棕红头发鞑靼人的兄弟。鞑靼人脸色阴沉地回来,聚集起来办丧事。日林也走出来看。他们把死者用亚麻裹起来,不用棺材,把死者抬到寨后的梧桐树林中,放在草地上。毛拉来了,老头子们都来了,用巾扎住帽子,脱下鞋,排成行跪坐在死者跟前。
前面是毛拉,后面是三个戴穆斯林巾的老头坐成一排,再后面是其他鞑靼人。他们坐着垂下头不出声,沉默了很久。毛拉抬起头来说:〃安拉!〃(就是上帝的意思)。他说完这句话,其他人又低下头沉默很久,坐着一动不动。毛拉又抬起头:〃安拉!〃然后全体都说:〃安拉!〃接着又沉默下来。死者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而他们坐在一旁也像死了一样,一个也不动一动。只听得见梧桐的叶子在微风吹动下翻转的声响。后来毛拉做了一段祷告,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合力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