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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追忆 作者:[日]川端康成-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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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可到了真能够和笹原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她却老想对笹原做出自己比他妻子更尽心尽力的样子,结果像是成不了让人有好感觉的情人。〃
  〃丈夫找了别的女人,太太因嫉妒忽然变得歇斯底里,那可是大有人在;一旦与情人不和睦,那时他就会觉得像是受到什么教训似的。〃
  〃顺子没受过这样的教训,是我太窝囊了吧。〃御木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像是知道广子原来的丈夫,又像是不知道。从没和他碰过头嘛。〃
  〃广子去了笹原那儿以后,她丈夫怎么样?〃
  〃搞不清楚,也没问过广子嘛。〃
  〃一直是一个人吧。〃
  〃是嘛?!〃
  〃笹原的孩子已经八九岁了吧。那个人和广子分开,前后加起来该有十年了,遥远的过去啦。〃
  〃等了十年啦。〃御木也重重地说了声〃十年〃。
  〃广子躲到我家来的那会儿,也没见那人来找过吧?〃
  〃没有哇。〃
  〃就是广子和笹原生活在一起以后,那人也没去哭闹,没去吓唬他们过。〃
  〃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可真有些怪呀。笹原四五年前去世的吧,假如那位真要把广子收回原来的刀鞘里的话,他该更早些,可他……〃
  〃那可不能这么说,有广子的心思,还得有那人的心思。时间解决一切问题嘛。〃
  〃两人都有一把年纪了吧。〃
  〃户籍还是老样子。〃
  笹原也只是和妻子别居,御木还是在商量如何处置笹原遗产时,知道他妻子鹤子的户籍一直就那么放着的。这是日本常有的怠慢和人情吧。恐怕广子的户籍也是原封不动放在原来丈夫那里的吧。她没往笹原那儿搬户籍,说不定笹原的孩子广仁的户籍,也进了原来丈夫的户籍吧。说不定和前夫的两个孩子一样了吧。谁也想不到该让他作为正妻鹤子的孩子进笹原家的户籍。
  〃这样说的话,这回就是在一起,为了孩子,两个人之间也该有些不太平吧。〃顺子说。
  〃总之,笹原死后,原配夫妇复婚的事,在两人之间,想它也有,恼它也有的问题多的是呢。〃
  〃假如和你分手的话,我可绝不干这样的事。〃顺子说着,完全是饱人不知饿汉饥的味道。即使广子是从生活的便利考虑,回到原来丈夫那儿去的,一贯平安无事的顺子也体会不了她的心事。那种苦恼的岁月是诉也诉不尽的,可也有不可思议的事。丈夫原来那病态的嫉妒,在和广子分开的十年中,是怎么改变的?减轻了吗?埋没了吗?
  改嫁给全新老人的鹤子,也许是单纯而没有复杂过去的吧。
  何况波川、公子这对学生夫妇那一时的感情冲动,年轻本身不就是简单行事吗?波川也好、公子也好,不可能留下很深的裂痕。
  波川夫妇两人一起从九州回来后,立即就来证婚人御木处打招呼。公子还受父母之托,带来许许多多的礼物。公子变得像是更有个性了。
  〃坐飞机回来的吗?〃御木问了一声,公子红云上了脸,〃喝过母亲乳汁了吗?〃
  〃喝饱了哟……〃公子回答说,嘴唇噘起来,做出真的吮吸母亲乳房的样子。公子声音很可爱,御木觉得自己的眼睛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公子的嘴唇吸引过去。回到父母身边还没过半个月,就让女儿变了个样,也许是身心得到了彻底休息了吧,公子像被洗过了似的水灵灵、鲜嫩嫩的。即使结了婚,学生公子口红一直涂得不怎么浓,可今天也许是她一改以往薄薄涂一层口红的关系,嘴唇红得恰到好处。
  御木忽然注意到,自己觉得公子又变回姑娘了,实际上是他眼睛看花了。即使早早做了手术,可至少在公子第一次怀孕后,她便渐渐地生出些女人情态来了。也许是故乡优越生活的熏陶,公子变得更柔和了吧。
  〃奶水喝得饱饱的,已经全好了吧。〃
  〃是啊。就是喝牛奶也不要紧了。〃
  〃牛奶?〃
  御木反问公子是什么意思,公子咬着下嘴唇忍住笑,低下了头。
  〃是想让波川君骂你,才回九州去的吧。〃
  〃是啊。〃公子还是忍着笑说。
  〃明年毕业后请我到福冈去就职,真说不过他们呀。〃波川说。
  〃就职的地方也给你挑好了?〃
  〃好像是的哟。〃
  〃说是请求,现在不是太浪费了吗?〃
  〃这也倒是,公子也替我说不去的嘛。〃
  〃一个女儿嘛,总想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御木看着波川说,〃假如东京没有职位呢?……〃
  〃他们说如果怎么也不想去九州的话,那就在东京都内找一个与九州有关系的单位。〃
  〃是嘛。〃
  御木刚想说有相当的身份,就职还得自己找,可在公子面前不好开口。和公子结婚前,打短工辛苦过一阵的波川,就是不说也可以感觉到的。只是那感觉里不知道有没有贯穿其意志。另外,借助妻子娘家的力量,也不能一概而论认为是不好的。
  波川并非因为公子有利用价值才爱上她的。和公子结婚该说是幸运的,可这种幸运几时能结果,实在值得怀疑。
  〃公子小姐连我这个证婚人都给骗了,逃回九州可真不像话哇。〃御木轻轻地转变了话锋。
  〃实在对不起。〃
  〃你没有话要和证婚人说吗?〃
  〃有哇。〃
  〃已经都没有了吧。〃
  〃不,有很多呢。〃
  弥生也好、三枝子也好、公子也好,要是探寻她们的内心世界,也许都有并不单纯的心之阴影,可是没有怪僻的姑娘身上朴实的明朗,是御木最大的慰藉。公子尽管已经结婚了,但她还是姑娘的年纪,也许是三人中性格最开朗的一个。
  〃波川君,公子说有话和证婚人说,今晚能不能把她放在我这里呢?〃
  〃啊,请吧。〃
  波川有些纳闷儿,当然回绝不了。
  今夜, NHK礼堂里,有个从美国来的交响乐团的演奏会。电视里也转播,御木弄到了两张入场券,他本想带顺子去的。和不愿出门的妻子一起外出的机会很少。可是,他一下子又改主意决定带公子去。
  〃啊,想起来了,启一君驾车怎么样?〃御木忽然问。
  〃那辆出租?一点也没感到有什么危险。先生您还没乘过吧?〃
  〃没乘过。经常出去,是啊,最近拦出租车,老觉得会撞一次车;东京太大,车也很多……〃
  〃撞上了可就是最后了呀。〃
  〃别说不吉利的话了吧。〃
  〃先生,所谓最后,就是让他给捎上了的意思哟。没有一点危险。〃
  〃是啊,也许像你说的那样,可至少感到过不安吧。〃
  〃先生要是坐了他的车子,他一定会大大高兴的。我以为他比我还自信呢。〃
  〃那我在什么地方碰到了就坐他一回吧。〃御木真的有了这份心思,〃实际上,每次坐上出租车,一跑起来,我心里就会想启一在什么地方也这样驾驶着车吧。常常眼睛盯着对面驶来的车里的司机看。〃
  御木莫名其妙地想,家里五口加上千代子六个人当中,谁会最先在街上遇到启一的车呢?
  波川夫妇留下来一起吃晚饭,〃是公子的欢迎会啦。〃顺子说。
  〃干吗这样抬举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呀。〃
  〃还是坐在家里,从电视里听得舒服,指挥的手势也能看得清楚。公子小姐还带来这么多礼物……〃
  〃爸爸你也别去了,把票子成全波川吧。〃弥生说。
  〃这可不行。我和公子还要密谈呢……〃
  〃那可不好。吃了饭到书房里去不就得了!还有的是时间嘛。〃
  正像弥生说的那样。她也知道公子对御木说的话,没什么特别高深的话。为什么要带公子去音乐会,御木无法回答弥生,公子也像有些为难似的。
  〃公子在九州变得倒漂亮了,我想带她去走走。〃御木说了一句,也许真是这样呢。
  〃真这样的话倒挺好呀。〃弥生爽朗地笑起来,瞧着公子说,〃真的漂亮起来了嘛。〃
  御木和公子出门时,波川送到了大门口说:
  〃我到里面再坐一会儿。〃说完,回到茶室里去了。
  交响乐团的演奏从8点半开始,8点入场前,必须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在售票口往招待券上敲上座位号码。所以,御木8点以前就到场,大会堂前已经聚满了人。
  两人等着进场,正要上二楼,御木觉得有两个少女正看着他。大概她们从杂志上登出的照片上知道御木的吧。御木明白少女们肯定会跟在自己后面上来的。娇小的那位少女是御木喜欢的那种柔美。御木让对方认出来了,自己反而很难去看对方;他实在忍不住回头去望了一眼。少女一张小小的圆脸,大大的眼睛可招人疼爱了。前刘海微微垂在额上,穿了一条百褶裙。看上去怕有十七八岁,一副学生模样。匆匆一瞥,看不仔细。
  等找到座位坐下时,少女看丢了。没有拉大幕的舞台上,他让调弄金光闪闪乐器的乐师们所吸引。御木的位子在前排角上。
  〃是先生吧。〃他让人一叫,回过头去,原来是那娇小个子的少女走到边上来了。
  〃呃?〃
  〃稍微偏后了一点,当中的位子空着,您想去的话……〃
  〃不,不,这儿可以。〃他未加思考便说出了口。
  〃是御木先生吧?〃
  〃是我。〃
  就说了这几句话,少女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大庭广众面前,让美丽的少女唤做〃先生〃,御木是个腼腆的人,少女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来少女单单是直率的好意,可那出现的方式,御木却很少碰到。
  〃是NHK的人吗?〃
  〃不像是。也是来听音乐的客人吧。〃
  少女往下瞧见坐在边座上的御木,和同来的少女商量了一下,来叫御木的。御木来不及问一声,是少女边上的位子空着呢,还是少女打算让出自己的位子来。不用说,少女一眼就看出御木是带着公子一起来的。乐团演奏了海顿的交响乐,拉贝尔舞曲等四首曲子,正好一个小时。说不出是华丽热闹的美国风格演奏,还是演奏技巧熟练到出神入化地步的缘故,演奏到高音区,御木常常禁不住笑出声来。九十人左右的庞大乐团,加上声音效果良好的礼堂,所以音量也相当大。
  走出大礼堂时,公子说:
  〃先生在找刚才那个小姐吧。〃
  〃是啊。发现了,这回可得我来找她们说说话了。〃
  〃哇,真吓人!〃
  〃怎么了?虽然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我可不知道,但已经不是一点不认识的人了嘛。公子小姐和波川君,谁先找上谁的呢?〃
  〃我们是同学嘛。〃
  公子站了一会儿,像是从走出会堂回家的人群里找那少女似的。
  〃找不见哟。比碰上启一君的出租汽车还难呐。〃
  〃可是,那姑娘肯定一辈子都记得的呀。〃
  〃呃,别吓说了。〃御木吃了一惊,赶快否定,又说,〃听听你同学的故事吧,去银座找个地方坐坐吧。〃
  〃请我听了音乐,波川的故事已经说不出来了哟。全给忘了嘛。〃

第十八章

  御木脑袋里丢不开音乐会上遇见的少女。 
  并不是还想见见那娇小的少女,不过或许还能见到;他觉得自己让喜欢的少女叫了一声,这事本身引得御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似的。
  首先,那少女肯定正在阅读着御木的什么作品。长年累月,御木写着充满惰性的小说,可是他受到了读者的青睐,不是还连带受到人生的关照吗?他不是那种享有天赋的作家,难道不是个抓住幸运的作家吗?他应该常常自我反省,可迫于工作,他老是忘记。另外,缺乏天分这一点,让工作追逼倒是很适合的。身体健康,生活有规律,家庭平安无事。
  那少女一定是喜欢御木作品的读者之一。可这种的读者,以如此新鲜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实在很少见。与其说御木对少女抱着亲近感,不如说他对于自己,只留下了羞耻与悔恨之心。
  从音乐会回到家时,波川已经走了。第二天,公子打来道谢的电话:
  〃昨天对不起,搅了您的好事。〃御木一听就知道她说的一定是昨天那女孩子的事。
  〃真的呢。〃
  〃我不在的话,也许先生能再找找吧……〃
  〃是嘲笑我吗?〃
  〃波川笑了一通呢。说什么比起那人,弥生小姐和三枝子小姐要漂亮得多呢。我也这么想呢。〃
  〃这种话随便说的吗? 〃 御木抛出个冷冷的反问,电话那头的公子不响了。〃就是漂亮,不是也没什么可说三道四的嘛。〃
  〃是啊……〃公子缄口了,匆匆说了声〃波川向您问好〃便挂断了电话。
  姑且不说弥生,三枝子确如公子所说,比那音乐会上的少女要漂亮。大概因为她让御木家收养过一段时间,御木已经看惯了她那份美了吧。有时御木会觉得她像是做了儿子的媳妇到自己家里来似的。笹原要是没有去世,恐怕真能成就这门亲事呢。可三枝子的美与音乐会上少女的美,意思简直完全不一样。那个少女只是作为一个不认识的读者出现的。用来连接这个毫不关联的人的,是御木的小说。它让御木重新想起自己小说的低级庸俗性。不仅仅是御木的小说,还有许多低级庸俗的东西、丑恶的东西包围着那个少女吧。假如御木的小说还算好的话,那么那少女叫了自己一声,直到很久都该留下喜悦吧。
  御木的睡眠很健康,一大早醒来神清气爽;尽管他觉得睡觉时精神有所增长,但他写出的东西,怎么就一年一年变得平凡起来了呢?平凡的停滞不前,就像御木的生活法则。平凡能够顺利通过,全都是老经验在作怪。
  当天上午,工作进展很不顺利;下午第一位客人是个不认识的男人,说是让御木写一副对联。御木尽管没什么兴趣,还是写好了递过去。。那家伙一支烟抽完,站起来说:
  〃稍微急了点,实在有些对不起。〃
  这边当然没有挽留的意思,御木想出口闷气,结果还是忍住了没吭声。常有这种事:来客一点不问别人是否有空就闯了来,回去时随便地打个招呼,什么〃实在很急〃〃还要上别处去转转〃等等,御木这边则也用〃是嘛〃来代替〃您帮了我〃之类的话;这种事老让御木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味儿,于是,这一天他便没了好心情。
  对联写了,临时凑出的句子,让他自己一直厌恶到心里。他觉得用古人的话或者汉语来写,说不定还好些。
  〃是啊,让弥生来代笔嘛。〃御木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这嘟嘟囔囔只是他一时性起突发的奇想。弥生曾临摹藤原假名字帖和朗咏集,不用说是女人的手笔,当然和御木那又小又糟的字不同。用粗的毛笔蘸饱了墨,看上去绝对是男人的字。
  一想到这个恶作剧,御木的坏心情忽地变好了,他赶快叫来弥生。
  〃弥生,给我写一百张对联怎么样?不用多说,先来一百张……然后,到你出嫁为止,对啊,写上两三干张放着就足够了。〃御木津津有味地说。
  〃两三千张?我来写?为什么?〃
  〃做我的代笔呀。〃
  弥生一脸〃别胡思乱想了〃的吃惊神情。
  〃有什么关系嘛。我也不是将来能将墨迹流传于世的作家,活着的时候不大跟人开玩笑,死了以后,让人知道御木麻之介写的对联都是他女儿代笔的,不是挺有趣的嘛。〃
  弥生可不是与父亲一样喜欢这个玩笑的人。
  〃那么好,署名让我自己来吧。写个'麻'字如何?少废话,去把砚台笔墨拿来写写看嘛。〃他说是说,可弥生还是一脸困惑瞧着父亲没站起身来。
  御木尽管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可他从来不记日记。学生时代曾记过,和顺子结婚以后,全给烧了。为写小说而作的记录、打的草稿,也在用完后立即撕毁。幸亏妻子顺子不像是要写亡夫回忆录的女人。御木书的贩卖等作者死后也就没有销路了吧。
  精神非常苦恼,遭受生活的危机,御木的作风也不能说不会发生突然的变异;但是,一开始看起来就有限度的才能,加上了御木像是再也不会有什么不走运的时候到来的道路。只是妻子、孩子谁也不会为御木缺乏才能而感到不安,因此,生活像是不可思议的平静。
  〃今天不写就算了,怎么样,写写看嘛。用粗毛笔,写大大的汉字。〃御木还在唠叨。
  这时,千代子进来报告说鹤子前来拜访。
  〃呀,真少见哇。〃御木和弥生对视了一眼,〃她会有何贵干呀。〃
  〃还不是为了三枝子的婚事来的。〃
  〃有这回事吗?〃
  〃从三枝子那里可没听到过什么,她母亲那里会有什么……〃
  自从鹤子改嫁给京都老人之后,御木再也没见过鹤子。那次婚礼,三枝子是从御木家出去的,可御木也没被叫去喝喜酒。避开前夫的朋友,确实理所当然;但是当时三枝子正寄住在御木的家里,鹤子连道个〃添麻烦〃都没有来。御木最后一次见到鹤子,是在笹原忌辰他去笹原家的那天,还碰上了广子,打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鹤子了。
  鹤子也从没来过信,御木觉得她大概想要瞒着他再婚,或许再婚后的生活令她意外地满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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