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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生活--凡·高传 作者:欧文·斯通-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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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她平静地说,“那要求过多了。我只祈求上帝让我堕入情网。我从来也不梦想有人可能会爱我。重要的是爱,对吗,文森特,而不是被爱。”

  文森特想起了厄休拉和凯。“对。”他回答。

  她在他膝上擦擦后脑,仰望着蔚蓝的晴空。“你允许我来和你在一起吗?如果你不想说话,那我就静静地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讲。只要让我在你身旁,我答应决不打扰和妨碍你的绘画。”

  “当然你可以来。不过请告诉我,玛戈特,如果纽南没有男人,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至少去旅行一下么?难道你没有钱吗?”

  “哎,有,我有很多钱。我的祖父给我留下一大笔进款。”

  “那为什么不到阿姆斯特丹或海牙去呢?在那儿,你会遇到一些有趣的男人。”

  “她们不让我去。”

  “你的妹妹都没有出嫁,是吗?”

  “是的,亲爱的,我们五姊妹都没有出嫁。”

  一阵痛苦之感掠过他的心房。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女人唤他亲爱的。他从前领略过爱别人而不为别人所爱的味道是多么难受,但是他从来没有发生过怀疑:一个善良的女人全心全意地爱他会产生完全的幸福。他把玛戈特的爱情看作是他并非当事人的一个奇妙的意外。玛戈特如此安详、亲密地讲出来的那一句简单的话,使他的全部精神面貌起了变化。他拥抱玛戈特,把地颤抖的身子紧紧贴住她。

  “文森特,文森特,”她悄声地说,“我是多么爱你。”

  “你说你多么爱我,听起来有多奇怪呀。”“现在,我对这些年来没有爱情,一点也不在乎了。你是值得我等待的,我的心肝。在我所有的爱情美梦中,从来没有想象到,我能象这样对待你般地对待别人。”

  “我也爱你,马戈特,”他说。

  她稍许挪开一点身子。“你不需要那样讲,文森特。也许过一会儿你会稍为喜欢我一点。

  不过现在我所要求的仅仅是让我爱你而已!”

  她从他的手臂中脱出身子,把他的上衣移向一边,坐了下来。“画画吧,余爱的,”她说,“我不应该打扰你。我爱看你画画。”

  玛戈特几乎天天陪他出去画画。他往往要走上十公里才到达荒原上所要描绘的地方,他们俩走到那儿时,已被暑气蒸得精疲力竭了。但玛戈特从无怨言。这女人正在经历一场惊人的质变。她原来的灰褐色头发呈现出富有生气的金色。她原来的又薄又干的嘴唇逐渐丰满红润起来。她原来的皮肤干瘪得差不多起皱纹了,而现在,光滑,柔软,娇嫩。她的眼睛似乎大了一点,乳房胀大出来,声音流露出新的韵律,举步稳健有力。爱情凿开了她体内的某种神奇的泉源,她正不断地沐浴在爱情的玉露琼浆之中。她携带丰盛得惊人的午餐来取悦他,从巴黎函购他赞赏地提起过的画片,并且从不妨碍他的工作。他作画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一动不动,沉浸在他投掷于画布上的丰富的热情之中。

  玛戈特对绘画一窍不通,但具有一种迅速和敏感的反应,能在恰好的时间说出恰好的话。

  文森特找到而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她却能理解。她给他这样的印象:一把克雷莫纳①的提琴,被一个蹩脚的修琴匠糟蹋了。

  “要是早十年认识她该多好呀!”他自言自语。

  一天,当他正打算对一幅新油画发动进攻的时候,她问他:“你怎么会有把握使你所选择的地方正确无误地呈现在画布上的呢?”

  文森特想了片刻后回答:“如果我想有所行动,那就不能怕失败。我一看到空白的画布呆头呆脑地望着我,就猛地把内容投掷上去。”

  “你的确在猛打猛冲。我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东西长得象你的画那么快。”

  “嗯,我不得不这样。要是一块空白的画布盯住我说:‘你什么也不懂!’我就感到好象瘫痪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一种挑战吗?”

  “一点不错。空白的画布象个白痴般地呆望着我,但我明白,它对一个敢作敢为、断然地把‘你不能’符咒打得粉碎的热情洋溢的画家,一定会退避三舍。生活本身就在把它的无限虚空、令人沮丧、毫无希望的空白一面,翻开给人看,上面什么也没有写,玛戈特,跟这块空白的画布一样。”

  “是的,难道不是?”

  “但是一个有信心有活力的人,是不会被那种空白所吓倒;他走进去,他行动,他建设,他创造,结果那画布不再是空白的了,而是充满着丰富多采的生命的范式。”

  文森特高兴有玛戈特爱他。她从不对他挑剔。她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她没有讲过他的举止粗鲁、他的声音难听、他脸上的线条丑陋之类的话。她从不责备他不挣钱,也从不建议他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要画画。在恬静的暮色中,他搂着她的腰踱步回家,他的声音被她的同情心软化了,他告诉她:从前做过的一切事情,为什么要为镇长画一张晨德中的农人,为什么他认为一个穿着肮脏的、打过补钉的蓝裙和紧身上衣的农家姑娘比一个阔太太美得多。她什么也不问,什么都接受。他就是他,她全心全意爱他。

  文森特无法习惯地的新地位。他天天在等待这种关系的破裂,等待玛戈特翻脸,等待他失败的遭遇。她的爱情随着夏季的成熟有增无减。她给与他仅有成熟的女人才能给与的完全的同情和爱慕。她从不出自本意地反对他,这使他感到不满意,于是他故意画得墨黑一团,挑起她的批评。她却以为这不是失败,不过是他的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简单说明。

  他把在阿姆斯特丹和博里纳日的大失败告诉她。“那确实是一个失败,”他说,“我在那儿干的每一桩事儿都是错的,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吗?”

  她宽容地对他笑着,“帝王做不了错事。”

  他吻她。

  另一天,她对他说:“妈妈对我说,你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她听说你在海牙与放荡的女人厮混。我对她们说,这是恶毒的中伤。”

  文森特和盘托出克里斯廷的事情。玛戈特听着,眼睛里流露出沉思的忧郁,这种忧郁在爱情驱散它之前,一直在她的眼睛里存在。

  “你知道,文森特,你做得有点象基督呀。我敢说,爸爸也一定会这样想的。”

  “我对你说,我和一个妓女同居了两年,而你只能找到上面的话对我说吗?”

  “她不是妓女,她是你的妻子。你没有能够拯救她,这不是你的过错,就好象你无法拯救博里纳日人一样。要反对禁9个文明,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

  “对,克里斯廷是我的妻子。我年轻的时候,对我弟弟泰奥讲过:‘如果我娶不到一个好妻子,那末我就找个坏的。一个坏妻子总比没有妻子要好呀。”

  一阵稍微紧张的沉默,婚姻这个话题,他们以前没有谈到过。“克里斯廷的事情只有一点使我感到痛惜,”玛戈特说,“但愿我能得到你那两年的爱情就好了。”

  他放弃了拒绝她的爱情的打算,而接受了它。“我年轻的时候,玛戈特,”他说,“总以为事情都得碰机会、碰巧或讲不出所以然的误会。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看到了更深的动因。听天由命的想法使人要花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光明,这是大多数人的艰难历程。”

  “就象我在找你。”

  他们走到一所织工屋舍的矮门前。文森特热情地握着她的手。她报以一个那般甜蜜而顺认的微笑,使他感到困惑不解,为什么这些年来,命运一定要把爱情与他隔绝呢。他们走进茅舍。夏季已经过去,进入了秋季,白天渐渐短了。织布机上悬着一盏灯。机上织着一匹红布。织工和他的妻子在理线,墨黑的、背光弯着身子的人影,被布的红色衬托出来,给织布机的木架蒙上了一大片阴影。玛戈特和文森特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他已经教会她在丑陋的地方捕捉潜藏着的美之本领。

  十一月,落叶时节,树上的叶子在几天内全凋落地上之际,全纽南都在谈论文森特和玛戈特了。村里的人喜欢玛戈特,害怕和不信任文森特。玛戈特的母亲和四个姊妹,力图破坏这种来往,但她坚持认为这不过是友谊,一起在田野里散散步又何妨呢?贝格曼家知道,文森特是一个到处为家的人,深信他迟早会离去的。她们并不太担心。村里的人倒很多虚,他们一再地讲,这个可疑的几·高家的男子不会干出啥好事来的,如果贝格曼家不把她们的女儿从他手里抢出来,她们就会后悔莫及。

  文森特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镇上的人这样地不喜欢他。他不妨碍任何人,也不伤害任何人。他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安谧的小村子里——几百年来风俗习惯毫无变化——他画下了一幅多么奇怪的图画。他一直到发觉他们把他看作一个二流子时,才放弃了想讨他们喜欢的希望。迪思·凡·登·贝克,一个小店老板,有一天当文森特经过店门口的时候,向他招呼,替全村提出了挑战。

  “已经秋天了,好天气已经完了,啊?”他问。

  “是的。”

  “大家猜想你很快就要去工作了吧,啊?”

  文森特把背上的画架移到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上。“对,我正到荒原上去。”

  “不,我说的是工作,”贝克说,“你一年到头做的真正的工作。”

  “绘画就是我的工作,”文森特安详地回答。

  “人们说的工作,是指你能取得酬报的职业。”

  “到田野里去,就象你现在所看见的,就是我的职业,凡·登·贝克先生,就象你做买卖一样。”

  “对,可是我在出售货物啊!你做东西出售吗?”

  村里与他交谈过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提出过这个同样的问题。他逐渐对此感到万分恶心。

  “有朝一日我会卖的。我弟弟是画商,他买下。”

  “你应该去干活,先生。这样东荡西逛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一个人会老的,到那个时候他什么也没有。”

  “东荡西逛?我干活的时间比你营业的时间多一倍呢。”

  把它叫做干活吗?坐坐涂涂?那不过是孩子们的游戏。开店,种地,那才是一个人的真正的工作。你年纪已经不小了,不应该再糟蹋光阴。”

  文森特知道,迪恩·凡·登·贝克不过是传达了村里的舆论,在乡下人的脑子里,艺术家和劳动者这两个字眼,是互相排斥的。他不想计较别人的想法,他在街上从他们身旁经过时,不再朝他们看一眼。他们对他的不信任到达顶点时,发生了一极意外的事情,使他获得了人们的好感。

  安娜·科妮莉妮在黑尔蒙德下火车的时候,跌断了一条腿。她马上被送回家来。医生担心她有生命危险,但没有对家里人提起。文森特不假思索地把他的绘画扔在一旁。他在博里纳日的经验使他成了一名极好的护土。医生望着他护理了半小时后。说:“你比一个妇女还要好;你母亲会得到十全十美的护理。”

  纽南的人们,在厌恶的时刻里是那么地无情,但在危难的时刻里却是那么地仁慈,他们带着好吃的食品、书籍和安慰来到牧师住宅。他们万分惊奇地盯着文森特看,他不搬动母亲就换好了床单,替她揩身,喂她吃饭,照料她腿上的夹板。两星期后,全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们来访的时候,他用他们的语言与他们交谈。他们讨论避免褥疮的方法、病人该吃些什么食物和房间应该保暖等等。这般地跟他交谈,了解他,他们从而得出结论,他毕竟也是一个人。当他的母亲感到好了一点后,他才能够每天外出画一会儿画,他们微笑地称名道姓招呼他。他从镇上穿过的时候,不再感觉到一家接一家的帘子从底下卷起一条缝。

  玛戈特一直在他的身边,她是唯一对他的温柔毫不惊奇的人。一天,他们在病人的房间里消声地谈话,文森特偶而提起:“许多问题的关键,在于具有人体的完整知识,但是要学到这点知识,非花钱不可。有一本十分好的书,叫《艺术解剖学》,是约翰·马歇尔写的,但那本书很贵。”

  “你没有钱买吗?”

  “没有,要等我卖掉了画才有钱。”

  “文森特,要是你允许我借点给你,我该多高兴。你知道,我有固定的进款,我从来不晓得怎样花钱。”

  “谢谢你的好意,玛戈特,但我不能。”

  她没有坚持她的意思,但几星期后,她递给他一个从海牙寄来的包裹。“是什么?”他问。

  “打开看看吧。”

  绳子上有一张小卡片。包裹里是马歇尔的书;卡片上写管恭祝你今年的生日是一生中最快乐的生日。

  “但不是我的生日呀!”他叫道。

  “对,”玛戈特笑道,“是我的!我的四十岁生日,文森特。你给我的礼物是我的新生。

  千万收下,亲爱的。今天我是那么高兴,我也要你高兴。”

  他们在花园中他的工作室里。周围没有人,只有维莱米思和母亲坐在住房里。是黄昏的时刻,夕阳在粉白的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文森特轻轻抚摸著书,除了泰奥之外,有人这样高兴地帮助他,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他把书扔在床上,拥抱玛戈特。她的眼睛里饱含爱他的情泪。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们在田野里只能稍许表示爱情,因为害怕被人看到。玛戈特一直是那么诚挚、那么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爱抚。他离开克里斯廷到现在,已经有五个月了,他担心对自己过于信任了。他不想伤害玛戈特或她的爱情。

  在她吻他的时候,他注视着她的温柔的棕色眼睛。她对他微笑,然后闭上眼睛,稍稍张开樱唇接受他的亲吻。他们紧紧搂抱,他们的躯体从头到脚粘合在一起。床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他们一起坐下。在那紧紧的拥抱中,谁都忘却了那些没有爱情的岁月,在那些日子里,他们的生活是如此地枯燥乏昧。

  夕阳西下,墙上的一方光亮没有了。马厩沐浴在一片醉人的昏暗中。玛戈特抚摸文森特的脸,喉咙里发出表示爱情的奇妙声响。文森特感到自己坠入了一个深渊,必须猛然回头。

  他挣开玛戈特的拥抱,跳了起来。他往画架走去,把一张刚才画的纸揉掉。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玛戈特开口,冷静而简单。

  “如果你想,你就可以,亲爱的,”她说。

  “为什么?”他问,没有转过身来。

  “因为我爱你。”

  “那样不好。”

  “我早已告诉过你,文森特,帝王做不了错事!”

  他一只腿跪在地上。她的头靠在枕上。他又一次注意到她的嘴右边的一直延到下巴的那根线条,亲吻着它。他亲吻她的过细的鼻梁和过大的鼻孔,遍吻她的年轻了十年的脸。在昏暗中,双臂钩住他的颈项,期待地躺着,她又显得是个美丽的姑娘,在二十妙龄的时候,她大概是美丽的。

  “我也爱你,玛戈特,”他说,“我从前不知道,现在可明白了。”

  “你讲得真甜,亲爱的。”她的声音温雅,梦幻似的,“我知道你有点喜欢我。我整个身心爱你。这使我感到心满意足。”

  他不象爱厄休拉和凯那样地爱她。他甚至不象爱克里斯廷那样地爱她。这个女人如此顺从地躺在他的怀抱中,使他产生了一种十分可亲的感觉。他明白,那个爱情几乎包括了一切的人与人的关系。当他想到自己对世界上唯一的无限爱他的女人竟如此冷漠,不由得心里难过起来,他想起了由于厄休拉和凯没有回答他的爱情而经受的痛苦。他尊重玛戈特对他的深情,然而他说不出任何理由地发觉这种爱情有点不是味儿。跪在暗马房的木地板上,手臂枕着那个爱他——就象他爱厄体技和凯那样——的女人的头,他终于领悟了那两个女人抛弃他的道理。

  “玛戈特,”他说,“我的生活是可怜的,但将会十分幸福,如果你能和我共同生活的话。”

  “我要和你共同生活,亲爱的。”

  “我们可以就住在这儿纽南。或者婚后你更愿意到别的地方去吗?”

  她的头亲密地擦擦他的臂。“路得曾经说过什么?‘汝往何处,吾亦随往。”

  第二天早晨,当他们俩向各自的家庭披露他们的决定时,无法防止的一场暴风雨发生了。

  对凡·高家说来,问题仅仅是金钱。在靠泰奥瞻养之际,他怎么还能娶妻呢?

  “首先你必须挣钱,摆平生活,然后才能结婚,”他的父亲说。

  “如果我径直地与我的手艺这一明白不过的事实进行搏斗来谋生的话,”文森特回答,“到一定的时候,就能挣钱。”

  “那末你应该在一定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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