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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2-08-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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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瓦德西入驻仪銮殿,能与一位华族美女作一夕倾谈,心下大感舒爽,何况这位女子还是原德、俄、奥、荷四国钦差大臣洪钧的夫人。他当即就送给处境艰窘的赛金花几套衣裙和一大笔银钱。在德国时,瓦德西并不认识赛金花(那时她的姓名为赵梦鸾),后之好事者说他们在德国时便已预埋情种,做下手脚,显然是无中生有。六十八岁的瓦德西这次挥师入京,原也做梦都未想到会有如此艳福,前钦差大臣二十七岁的漂亮夫人居然画儿般“挂”在眼前。   
    余下的事就是投桃报李。瓦德西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不仅仅是一次短暂的艳遇,而是异国的黄昏之恋,是一局东西合璧的爱情,是他晚年的最后一度“春天”(尽管此时正当仲秋)。赛金花留居于宫内,她心下也颇有惺惺相惜,认瓦德西为番邦英雄的意思。赛金花这一住就是三四个月。古人骑鹤下扬州,已算十分神气,她还嫌不够,竟骑马入皇宫,单单这一件事,就够轰动的了,恐怕是中国女界古今未有过的奇举。平日她与瓦德西形影相随,并辔同骑高头大马,出入皇城内外,俨然是死气沉沉的古都中最鲜亮的一抹色彩,观赏活剧的北京市民都称她为“赛二爷”,简直就是赛神仙了,连一些王公子弟也乖模乖样地拜她为干娘,认她为靠山。   
    当时,《辛丑条约》行将签订,清政府对于德国公使克林德惨遭戕害有一种特别的表示,那就是立碑纪念。这一道歉方式已得到列强的认可,惟独克林德夫人不以为然,德国政府也想借此题材大作文章,从中攫取更多的利益,遂令瓦德西多方作梗。赛金花并没有什么敏感的政治神经,也没意识到外患迟迟不能解决,国家行将危亡,但她凭着女人的直觉,看出大事不妙。于是,她主动拜访克林德的遗孀,一番话使她相信:中国人诚心诚意为克林德立个大牌坊,这是遇难公使的无上哀荣,在东方古国,再没有比这更隆重的典礼了。固执己见的克氏遗孀居然让了步,再加上列强频频施加压力,问题总算得到圆满解决。当年的《克林德碑铭》由清朝的两位顶级大臣奕劻和李鸿章代拟,可见是何等的郑重其事。此碑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1918年)被临时政府执政段祺瑞下令拆除,挪至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改名为“公理战胜牌坊”,总算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据《赛金花本事》所记,她还在纪念会上发了言,表了功,事后还与一帮大人物合了影。   
    当年,清政府乐了,瓦德西可就苦了,数月后他归国复命,即因此事举措失当,使国家利益蒙受损失,德国政府以渎职罪将他废为庶民。老将军到底还是为那局东西合璧的短命爱情付出了高昂代价。在德国,瓦德西频频给赛金花写信倾诉衷肠,无奈赛金花能讲德语却不会写德文,三年后瓦德西即郁郁而终。《辛丑条约》中光“庚子赔款”一项即共计四亿五千万两雪花银,平摊下来,国人人均一两,美国后来拿出所得的庚子赔款设立专门的大清国留美学生教育基金,培养中国的青年才俊,这笔屈辱钱竟意外地培养了以胡适为代表的一大批具有自由精神和民主思想的中国现代学者,又似乎有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意味,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国人曾疑问丛生,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绝非善类,他在宫中盘桓多时,入宝山还能空手而归?偏偏赛金花不肯指证她的异国情人是巧取豪夺的超级海盗。至于她本人,手脚尤其干净,真格是“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瓦德西大有慷满清王室之慨、借花献佛的意思,曾毫无吝色地对赛金花说:“您要何物,随便可取。”他顺手便将一只极为珍稀美丽的果盘“赠”给伊人,赛氏不无心动,但坚谢未纳。瓦帅以为她是怕将来有人彻查宫中失物,便笑道:“不要紧的,将来有事,只推说这是我送给您的纪念品。”当年,赛金花即意识到了自己角色暧昧,处境尴尬,她说:“将来我的生命能得保全,已算万幸,其他的别无所求。”   
    据赛金花晚年所述,她与瓦德西的关系清清白白,瓦氏有西方文明国的君子之风,连一句淫邪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她的证词当然没人肯信。赛金花还说,她眼见瓦德西镇日行坐于宝山之中,绿莹莹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悠,很是担心他守摄不住心魂而监守自盗,会将宫中洗劫一空。巧的是不久后仪銮殿失火,瓦德西英雄救美人,抱着赛金花破窗而出,只可惜当时现场没有摄影师,这一组美不胜收的镜头便消逝于历史时空之中,早已无迹可寻了。但仔细一考证,这一情节完全是后之饶舌者的瞎编排。仪銮殿失火确有其事,可瓦德西平日并未住在仪銮殿中,而是住在左近的大帐篷里(在宫禁中搭帐篷,这是瓦氏的一大发明)。《辛丑条约》签订后,慈禧太后的鸾舆从西安返回北京,赛金花也在接驾之列,她还记得那位避难归来的西太后当时穿一袭普通的蓝缎袍服,并没有多余的修饰。叶赫那拉氏见接驾的群臣中夹杂着一位陌生女子,便问她是何人。某大臣当即出列,将赛金花在洋帅瓦德西面前一语解纷,保全了宫中城中的事迹大略呈明。西太后装模作样地夸了赛氏几句,也没动用斤两十足的形容词。慈禧很明白,同样是女流,她与赛金花一个在朝一个在野,自己贵为天朝母后,仓皇间将百姓遗于豺虎,将宫室弃与洋人,失威失得够多了,丢脸丢得够大了;赛金花只不过是一位倚门卖笑操持贱业的青楼女子,却把握机遇,触底反弹,成了救世主和活菩萨。试想,西太后心头的那团暗气又如何能平?但她碍于瓦德西那层关系,表面上的和颜悦色还是要维持的,何况赛氏操得一口流利的德语,又娴于在洋人中间周旋,慈禧太后不想再惹什么麻烦。   
    “世无英雄,遂使妓女成名”,那又如何?羊脂球比她同行的任何一位绅士都更为侠义更为高贵,这是雄辩的事实。但暴得大名也给不了中国的羊脂球多少实惠,待瓦德西归国,一代名妓赛金花便又回到李铁拐斜街鸿升店,高张艳帜,重操旧业,卖笑生涯正未有穷期。
  中年的赛金花主持“金花班”,旗下签约的妓女有七八名,她摘下自己的芳标,只做鸨母,偶尔接接熟客。她的脾气不算好,跟唐朝女诗人鱼玄机一样不能善待下人,只不过两人的命运大不相同。道姑鱼玄机笞杀侍婢绿翘,被当局处以绞刑;鸨母赛金花逼死养女凤铃(对此她从未承认),虽也被逮至刑部,但得到各方声援,判罪却十分轻微,只不过将她递解回原籍,终生不许踏入京城半步。待到清朝垮台,民国初肇,这一纸禁令也就跟着失效了。正所谓“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赛姑今又来”,赛金花仍复装束鲜奇,艳光四射,亲贵趋之如蚁,她稳稳地坐定了清末民初第一名妓的宝座,一时间无人可以动摇她的“地位”。   
    法国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女人》一书中开宗明义:“一个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被‘造就’的。”照此推理,妓女就更非天生,而是被逼迫扭曲而成。将“淫”与“贱”两个红字深深烙印在妓女身上,这正是伪善的社会自以为得计的洗脱方式。淫之为行绝非一厢情愿而可包圆,有买春的才会有卖春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单向的谴责——只谴责妓女不贬斥嫖客——可谓蛮不讲理。再说,妓女被认为贱之又贱,污秽不堪,那些十倍于倡条冶叶的逐臭之夫(或许不止十倍,否则妓女难以生存)又何尝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如果说妓女是社会的痈疽,毫无疑问,嫖客也是社会的脓疮,只有这样他们才扯成平手,半斤八两,互不亏欠,谁也别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可以戳对方的脊梁骨。   
    赛金花祖籍为安徽休宁,祖上原是富户,因逃避洪、杨之祸而到苏州,家道中落而至于贫苦。她本姓赵,乳名彩云,家住苏州萧家巷,十三岁时受一“拉纤”女(即淫媒)金云仙诱骗,上仓桥浜的花船出了几回“条子”(即见客)。其后,她得到祖母和母亲的许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挂了个富彩云(后来有人误写为傅彩云)的芳标,做了“清倌人”(卖笑不卖身的雏妓)。彩云小时候最喜欢吃一种“状元饭”(苋菜汤与熟猪油拌饭,颜色鲜红),便有人开玩笑,说她将来一定会嫁个红状元,做状元娘子。清倌人的交际范围甚广,生张熟魏,送往迎来,她们的幻想当然也就是尽快在那帮趋之若鹜的堕鞭公子、走马王孙中寻个称心如意的好主嫁了,从此攀上高枝。彩云小时候的状元饭果然没白吃,可巧的是,她真就遇着了隐居苏州张公巷为母守孝的晚清状元洪钧。红状元原来是洪状元,这是他们的缘法。洪钧有文胆,有慧心,虽年近半百,风流精神却丝毫不减当年。彩云席间侑酒(劝酒),笑靥如花,吐气如兰,一双秋瞳尤能剪水,真是南国璧人。洪状元走过许多地方,眼界开阔,顶尖的南都粉黛、吴下名姬也没少见识,说句阅尽人间春色的话当不算吹嘘。可他这回见了彩云的姿色,也着了魔,不禁为之倾倒。何况彩云绣口锦心,又殊非庸脂俗粉可堪比并,因此更获洪氏青睐。洪状元的一帮旧友个个都是人精,早瞧出了风流消息,便从旁撺掇,笑闹着要吃一口喜酒,于是一齐帮衬着那位黄土及颈的老状元用绿呢轿(不是花轿)和状元灯娶了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彩云回家。洪钧不忍委屈她为簉室(小妾),而称她为“新夫人”,宠以专房。这位昔日的彩云,今日的梦鸾(洪钧替她新取的名字),才不过豆蔻年华,就大有与洪钧元配王氏平起平坐之意。其后不久,洪钧出任德、俄、奥、荷四国钦差大臣,老妻王氏不肯同履风波,而彩云自告奋勇,也不怕那洋毛子会生吃人肉(当时的传说),倒要去看看西方的花花世界。   
    彩云由清倌人升格为大使“夫人”,这样的飞升确实堪称火箭速度。她可有飘飘欲仙的美妙感觉?许多年后,她承认自己当时的确如饮琼浆玉液,尤其陶醉于“东方美人”这一常在耳畔响起的赞誉声中。在欧洲,彩云大开眼界,不仅与德国的朝野名流(包括铁血宰相俾斯麦)时相酬酢,其衣香鬓影使异域男子为之倾倒,还与洪钧一道晋谒了德王与王后。可惜春秋代谢,好景不长(三年),洪钧任满归国,升迁为兵部左侍郎,仍居于京城邸宅。洪钧患有消渴症(糖尿病),回国后病情加剧。早在德国时,彩云难耐闺中寂寞,曾与年轻力壮的仆人阿福私通,并生下一女,名为德官。洪钧眼明心细,侦知奸情,赶走阿福,也从此落下一桩心病。他本是蒲柳弱质,身病心病交煎,“好朋友”张荫桓又恶狠狠地参劾了他一本,指责他从德国买回的武器都是破铜烂铁。作为大臣,在军火买卖中被坑,无疑是严重渎职。洪钧虽受慈禧太后赏识,这回也担惊不小。三下里毒火交攻,他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应该说,洪钧是个仁厚君子,他深知彩云水性杨花,此时已与武戏子孙三勾搭,将来还必有几番折腾,决不可能为他守节,仍然给了她五万银元,好歹做了五年夫妻,彼此没个亏欠。可这一大笔钱后来并没有真正落到彩云手中,而是被洪钧的族弟洪銮暗地里吞占了。   
    无奈之下,彩云只好在沪上再张艳帜,干回老本行。十九世纪末的上海,妓院分若干等级,最上的叫“书寓”,其次叫“长三”,再次叫“幺二”,再往下就是“花烟馆”和“野鸡”之流。书寓要能唱曲,幺三也要有十八句谈风,总须有过硬的功夫才上得台盘,并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当时,上海名妓有“四大金刚”之目,这四人分别是林黛玉、张书玉、金小宝、陆兰芳,她们均是海上名花。倘若曹雪芹地下有知,自己笔下“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女主人公林黛玉竟被一位妓女冒了牌,必定要气得踢烂棺材板吧。   
    洪钧虽死,但他的那帮旧友——尤其是他的亲家陆润庠(其女嫁洪钧之子)——依然维护他的清誉,眼见洪钧尸骨未寒,彩云就重操旧业,自然大为不平。他们也不好怎么着,只要求她不再用“富彩云”和“梦鸾”的旧名做标榜,多少替洪状元留点体面。彩云就依从了这一条,用“曹梦兰”的假名做芳标,与四大金刚去争奇斗艳。后来,彩云的姘头孙三在上海惹了事,为地面上所不容,只好北迁,他们索性自立门户,在天津成立了“金花班”,与一帮显贵(蒙古籍户部尚书立山等人)常日周旋,倒也名噪京津两地,生意红红火火。   
    敏感的人总是被这样的词句弄得惊心:“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昔日春风得意的清倌人富彩云如今已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老徐娘赛金花了,所幸马樱花下,枇杷门前,尚未完全冷落。郁达夫曾道“江山也要文人捧”,名山胜水如是,昔日的青楼女子就更需要社会名流的揄扬。赛金花的身世摆在那儿,已是现成的大好题材,作文不愁无情可造,吟诗也不必掐断青须。风流名士樊樊山曾作前、后《彩云曲》,仿学那位对崔莺莺小姐始乱终弃的唐才子元稹,在序言中也装腔作势地说什么“甚愿知之者不为,而为之者不惑耳”之类的便宜话。《前彩云曲》的结尾是:“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扃户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缕衣,买花休买马塍枝。彩云易散琉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诗。”樊樊山搬出白居易晚年的觉悟——这位临老入花丛的大诗人有樊素之口可亲,有小蛮之腰可握,何尝真觉悟——坐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赛金花从船上掉到水里,扑腾着就要没戏,说什么“人生无常”显然是十分讨巧的事情。相比之下,《后彩云曲》中倒是有意无意间说了几句实话,“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说的是她劝瓦德西约束联军那桩故事,读之稍稍令人透气。   
    赛金花的悲剧命运还要一直演到头,决不会中途落幕。民国元年(1911年),三十八岁的赛金花不堪再落风尘,决定择人而嫁。有道是,丈二豆芽,老里泛嫩,犹可一食。然则白门秋柳不摇曳向人,又待如何?第一回她嫁的是洪状元洪钦差,梅开二度时也要尽量缩小差距,她挑中了曾任江西民政厅长的魏斯炅(字阜瓯),此公也是一位风流自赏的老名士和革命党人(因着这份资格,他后来做了中华民国的参议员)。据虞麓醉髯的《赛金花案》所记,当年,政客徐光弼与魏斯炅是莫逆之交,前者将赛金花介绍给后者。魏斯炅倒也凑趣,他说:“甘蔗老头甜,越老越鲜鲜。”他与赛金花十分投缘,此事就成了妙局。也有好友劝魏斯炅好端端的别做这“剩王八”(在《红楼梦》中,柳湘莲不愿做剩王八,决意收回信物,结果害得刚烈的尤三姐横剑自杀),魏却自我解嘲道:“剩下的都属于我,有何不可?!”回答得真是绝妙。结婚那天,一对老来俏坐的是花马车,仪仗队奏的是铜管乐,行的是文明婚礼,证婚人是驻沪的大将军李烈钧,报上还发了消息,炒得沸沸扬扬热热闹闹,可谓风光一时。没多久,魏斯炅时来运转,做了中华民国的参议员,赛金花也不再叫赛金花,魏议员为她掸落了满身的风尘味,让她恢复原姓(赵),改名为“灵飞”,仍然视她为既有灵光又能高飞的凤凰。她好不开心,昔年是清朝的大使“夫人”,今日是民国的议员太太,好歹总算摘掉了头顶那对羊角样的引号。然而,这依然算不得终成正果。十年后,魏斯炅一命归西,赛金花又再次不能见容于魏氏家族而遭驱逐,从此江河日下,生计艰窘。   
    据当年的报章(主要是天津的《大公报》)所记,香厂居仁里的赛金花寓所门额现出“江西魏寓”(魏斯炅是江西金溪人)的斑驳字样,颇能象征主人命运之衰微。院中葡萄成荫,果实累累,室内较为窄狭,布置仍有相当的品位,壁间悬挂多幅外国油画,虽经尘封,而颜色不衰,另有一帧赛氏三十年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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