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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大院坐东朝西是水房和灶房,六十几岁的老秦头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徒弟忙那一日三餐,那个白会计兼采买,忙起了也顶个炊事员用。小南报到的第一个中午正赶上吃包子。那一天,大院里的干部比较多,人们中一起汇报工作。二两一个的包子她买了四集
个,还没有离开卖饭的窗口,已经把包子咬开了口。
“唉呀,是白菜猪肉馅。我们在山里过年才能吃上。”她边嚼边喊边说。
“姑娘,慢慢吃。”老秦笑了。这姑娘看着面生,像个小子,挺招人爱。
“大爷,您做的包子好吃。我是今天才来的,在政工组,以后要天天吃您做的饭了。”小南回过头,她的话很多,吃的时候,也是堵不住嘴的。
“你天天吃,是吃不成的,你不下乡?你要到乡下去吃呢!”老人笑了,吃饭的人也都笑了。
吃完饭,小南和常是春坐在大院的一个角落里晒着阳阳聊起了天。
“咱们像记者似的,搞搞采访,写点儿稿件,给报纸发点儿豆腐块?”小南有许多需要问一问的。
“那才不对,这只是工作之一。咱们也得去住队。比如现在吧,咱们需要下去和农民一起收秋,再看看他们的公购粮完成没?队上的种子留够没?社员的口粮分够没?我就是才从下面回来,汇报工作用不了几天,完了事还走。”
“那么说,春天就要去看一看春耕情况?”小南脱下了一只鞋,她不穿袜子,在山里除了冬天和初春,多数时间,她光着脚丫踩在黄土地上。山里人很多都是这样的。常是春皱了皱眉。
“还有呢。赶上上一个年头歉收,到了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政府要发放救济粮款,咱们要下去摸情况,给困难户排队,使这发放工作及时,还要合理。”他一边说一边看,小南的另一只脚也从鞋子里出来了。黑黑的脚糊满了油(当然是人油)、泥、皮(也只能是人皮)、汗,真不知她有多久没有清洗过了。常是春不愿再看了,他把头转了过去。这燕城来的姑娘,学起山里人,真比山里人还要土气。他是在山里土生土长的,爹娘如今还在山里,也没有这姑娘这么土气。
“那咱们不是成了万金油了,抹在哪儿都行?”小南笑起来。
“是啊,就是万金油,下去要一把抓,回来再分家。”是薛主任连说带走地站到两个人的跟前,他们急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薛主任,您,”小南发现不对劲儿了,光着脚站在这大院里最大的干部面前是很不雅观的。她低下了头,两只脚慌里慌张地往鞋子里捅着,却总捅不到地方,不得不红了脸蹲下身子,用手去给脚帮忙。常是春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一点红?狐皮沟的那个女羊倌?”
“你给我发过奖状。”小南的鞋总算穿上了,站直了,体面地说着。
“是啊是啊,认识是早就认识了,你写的诗我也读过两首,尤其是那首苦在山中乐世稠,朗朗上口,有味道,有气势,我很喜欢。只是咱们从来没有坐在一起聊过大天,一次也没有。”
“我的诗只给一部分知青读过,你是从哪里读到的?”小南抬起了头,眼前的这位领导居然还读过自己没有发表的诗。
“怎么,你还不知道吧,我的耳朵很长,我还知道你不让山里人杀羊吃肉,说他们太残忍。”他笑起来,那声音听上去竟有震耳欲聋之感。
“那是过去,人家现在是不会这样说了。”小南嗫嚅着。本来嘛,那幼稚之极的事情,她早已追悔过不止一遍了。薛主任十分和气地说:
“好了,过去了的事,就不说了。但是,今天的事,我可要说一说呀。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一言一行,代表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形象,在县革委会机关里光着脚,就是不能允许的了,对不对呀。”
“对,我改正。”
“这态度就很好嘛。”他们三个人一起笑了,笑得很轻松。
小南第一次下乡,竟幸运地坐上了二等车。在小南到县革委会机关的第三天,大院里买了七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县革委会的五个主任一人一辆。他们骑过的那几辆破车淘汰了下来,分给了下属的各大、小组。还有两辆新车,政工组一辆,办事组一辆。小南推着那辆新车,在大院里转了两圈。
“江小南同志,新车轮不上你骑。”岳皖冲她作了个鬼脸。
“不过,新车骑不上,二等车还是能坐的。今天有个现场会在蒙家湾开,因为地区革委会的一把手也要来,咱们这里五个头脑都出动,带上你去开开眼。”郝平的话一出口,小南蹦了起来。“还是大组长好。”她对着岳皖伸了伸舌头。
人们出动了。人多自行车少,按照往常的惯例,除了老掉牙的破车是一个人骑,其它车都是一车俩人,官再大也一样。
“一点红,到我这里来。”
“我这个二等车好。”
“小家伙,还是坐我这车。”
人们居然争抢着要带小南,她成了一块香饽饽。
“好了,还是让高主任把你带上吧,他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
不然,我真想带你一程,路上可以说说话。”薛主任说话了。小南终于明白了,因为她瘦,带她省力;又因为她喜欢说话,带着她有意思,人们才抢着带她。她看到坐上二等车的那些大男子汉们,这问题不就像秃头上的虱子一样的简单明了吗?不过还有令她费解的。主任们辛苦,让别人把他们带上不是更好嘛?
“来吧。”黑黑瘦瘦的大个高主任跨上了他的车,小南像跳山羊似的叉开两腿蹿了上去。
“是很轻。”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是这么坐车吗?”他笑了起来。
“这么坐不行吗?”小南想起了山里婆姨骑驴和坐二等车的侧身坐姿。
“行,你是城里姑娘,怎么坐舒服就怎么坐吧。”
车上了公路,小南几乎被颠出了五脏六肺。她知道了,被人带是不如带人的。他们一路说笑着。高主任给小南讲笑话。他是从中原地区调来的干部,六岁的儿子第一次进这山区小县城,不相信人说的这里只有一条街,于是决心一个人逛一逛。谁想,刚进了城,一阵风刮起了他的帽子,他便追着帽子跑,跑过了五根木头电线杆,帽子追上了,人也出了城。且不管这故事的百处漏洞,县城五根电杆一条街,毕竟是事实。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车子也颠扭得更加厉害了。
二十来里路说到也就到了。这是个农田水利建设的现场会,红旗招展,推土开山的,十分热闹。小南大开了眼界。这一天过后,她正式去农村住队,跟着陈鸿和常是春。口袋里装着一打子四两一张的粮票和一打子一角钱一张的毛票子。一张粮票一张毛票子,可以在老乡家里吃一顿饭。三个人走了八十里的山路,到了五里峁村。吃完饭该休息了,大队支书犯了愁,两个男人住公窑,一个女人住哪儿呢?最后,他把小南带到了他的家。山里的女子住在家里才让人放心哩。小南插队近两年,在老乡家里从未睡过觉。她站在那里发愣。一盘大炕,东边是灶头,睡着支书的老娘,依次往西,是两个女儿,两个儿子,支书和他的婆姨。两个人一床被。我睡哪儿呢?
“女子,快,和我娘睡,她被里暖哩,平日里我那些娃娃们打破了头要往她老人家那被里钻哩。”支书喜滋滋的,他为公家女子找了个山里人的好生处。
“快,女子,快来。”支书的老娘瘪起的嘴头蠕动着,一边招呼着小南,一边掀起了自己的被角。骨瘦如柴的老人像一根蔫得走了形的胡萝卜,竟是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是的,小南早就听说过,山里人都是光着身子睡觉的。她将和一丝不挂的一家人,睡在一盘大炕上。她闭起了眼睛,不能再想下去。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剥掉了衣服,当然,她为自己保留了衬衣衬裤,钻进了老人肮脏的然而十分温暖的被窝。
几天来,她感触太多了,真想和李北痛痛快快地说一说。说什么呢?就说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离村并没有离土的人。李北,如果不信就来看一看。
她累极了,终于偎着那老人睡去。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蜷曲着身子,缩在一个暖窝窝里,正在听林昊讲《悲惨世界》。第
十
六少女的太阳
露出云端
章了
秋去冬来了。
俗话说,一九二九不出手。天冷,山里人手抄起,捅在棉袄的袖子里。开始征兵了,狐皮沟验上了三个兵,前庄两个学生,徐末末和黄源源,后庄寻老六的大儿子寻根柱。寻老六,就是狼毛的那个狗剩。狼毛到阴间与男人团聚,已走了三年了。
徐末末和黄源源要走了。他们这批兵去新疆。在那个年头,当兵,去军营,是知识青年们梦寐以求的。末末和源源拿到入伍通知书是心安理得的。这兵是靠自己当上的。
吴欢欢和江小南都赶回来送行。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竟是:
“哎呀,你的头上长了虱子!”李北对着江小南惊叫了起来。
“还有虮子。”吴欢欢比李北更细致,她叫起来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我说我怎么这么痒痒。”也许,忙起来,兴奋起来,紧张起来,人身体的微妙变化就不算啥了。江小南一天最多走过一百二十里山路,路经水利建设工地时,还拉上几车土。山里的干部,官大官小,都是这样干的。她迎着纷飞的大雪赶过山路,伸出棉衣袖子里那双僵冷得没有知觉的手,在山里人的灶火窝烤着,细细体会着什么叫做温暖。她写第一篇通讯报导稿件时,在农村跑了一个星期,熬了两个晚上,兴奋地将稿子交到了岳皖的手里。岳皖是山东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李希凡和蓝翎他都见过。那两个人当年敢于向反动学术权威俞平伯挑战,是毛主席大加赞赏的很有生气的“小人物”,这是红卫兵们十分崇拜的。岳皖还告诉小南,有一个叫孙达人的,也是他们山大的学生,他反对翦伯赞的“让步政策论”,写出了很有见解的论文,毛主席看了他的文章,给予了肯定,说地主阶级对农民哪里有什么让步,只有反攻倒算。山东大学,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小南在崇拜山大的才子李希凡、蓝翎、孙达人的同时,也崇拜出自山大的岳皖。薛主任和高主任都夸岳皖是人才,而岳皖则说她一点红是错不了的。自己的稿子他会喜欢的。小南一阵激动,长夜难眠。第二天一早,她起床后就去打扫政工组的办公室,倒纸篓时,一低头,看到了一卷稿纸,那卷纸没有被揉搓,没有被撕扯。她把这卷纸从纸篓里抓出来,原来竟是她昨天才交的稿子。是岳皖扔到纸篓里去的?她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被大大伤害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管不顾地夺眶而出,哭着哭着竟哭出了声来。
“怎么了?”一脸倦容的岳皖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南不理他,继续哭。岳皖看到了她手里的稿件。
“呦,我知道了,哭你的文章呀!也不看看你写的是些什么东西,狗屁不通的,害得我不得不重写,直熬到下半夜。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了。好了好了,擦擦眼泪算了。”他连挖苦带乖哄,小南却越哭越凶。
“你干嘛欺负我们一点红?”郝平走过来,拿过小南手里的文章念道:
“工地上的人把小车拉得飞快,飞啊飞啊飞,连云儿都停下了步子,赞叹小车比它飞得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忍俊不禁,把脸笑得通红,直笑出泪来。小南擦了擦泪,仰起了脸,“笑什么笑!”岳皖也笑起来。最后,郝平终于止住了笑,很认真地说:
“一点红啊一点红,你很会幻想嘛。不过,我们的报导,必须是拉土的车子在地下跑,实打实的一车是一车,拉得多还是少,快还是慢,说清楚了就行了。岳皖呀岳皖,你也不对,怎么能这样发落人家的稿子,要耐心地帮助。”没有等岳皖说话,小南已经气鼓鼓地跑掉了。她把稿子又送给了老马和慕生林,那是两个笔杆子。
他们两个人细心地看了并修改了那稿子。二十页的稿子,经过修改后,有用的东西剩下两页半。于是,小南开始了写写和改改的虚心学习。县城十点钟以后停电,她就点上煤油灯干。老马说不行,她重写;慕生林提了修改意见,她再改;岳皖皱眉头,她撤回来再写。一遍不行,再来一遍。文字朴实简单几乎到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渴了要喝,饿了要吃的份儿上。岳皖终于说话了:
“不简单,这文字功夫比常是春都强了。”陈鸿则说:“一点红是有潜力的,写出的东西生动、活泼,发展下去,将不会亚于你岳皖的。”郝平也服了姑娘的倔强和勤奋。小南跨出了一大步。她写的东西,县广播站播出了,地区小报也刊出了。她没有时间清洗自己,也没有条件和长虱子的人隔离。现在人们说她长虱子了,连吓带惊,令她浑身瘙痒,竟一刻也不能容忍了。她忘记了什么叫克制,她十分不得体地扭动着。李北一把把她拽进了女生窑,吴欢欢烧了一大锅开水。清洗过的江小南,头上还是痒得难受。
“如果你不反对,我给你把头发剃短吧。”高小龙的建议,语出惊人。当时的女生几乎都是一个打扮,头发从脑瓜顶往后,分一条中缝,编两条短辫儿,辫梢搭拉在肩膀上。这好处很多,干起活来头发不会耷拉到眼睛上,冬天好戴帽子,夏天,利利索索的,凉快。头发长了,只要自己把辫梢剪短就行了。另外,两条短辫在微风中招摇着,既潇洒,又有女人味道。心灵手巧的女生,把头发的中缝分直,小辫子编上四股的五股的甚至七股的花样。当然,一些懒家伙,则把那条中缝分得歪七扭八,小辫子编上三股还毛毛草草。同样打扮,并不掩饰女人各自的特色。小辫子是不能没有的。
三个女生都愣了一下,其他几个男生也把眼睛瞪圆了。“好吧。”出人意料的是,小南同意了。
“你再想一想。”吴欢欢在劝。
“不想了。”小南很坚定。于是,高小龙拿出了剃头的工具,下了手。一缕又一缕乌黑的秀发飘落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不能再短了。”李北终于又叫了起来。吴欢欢则是用一副伤心的模样对着小南。徐末末则笑了起来:
“又多了一个男子汉。”
“确实的,反正江小南穿的也是四个兜的蓝制服,还真的像是一个男人哩。”丁胜同意徐末末的见解。
“不过,江小南当男孩子还是蛮漂亮嘛!”黄源源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珍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你不说是我的理发技术高,却说是人长得好,岂不是亏了我这理发师了?”高小龙乐呵呵的。当林昊、茅缸、大宝、二宝和兰兰这一帮人赶过来串门时,见了江小南,竟笑得扭成几团。
“笑什么,笑什么,哪儿不好看?这样难道不精神吗?”小南歪着头喊。
“江小南,你也不想想,我们山里人,生虱子的多了,都像你似的,女人们都剪短了头发,这,这,这怎么行。男不男女不女的。”林昊嘴上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小南的脸。她黑了,但是,像大山里的一棵成熟了的谷子,更加饱满,更加秀美,更加迷人。
“高小龙你怎么搞的,把女娃娃给剪成这副模样。”梁支书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学生们的院子,粗脖子大嗓门地吼着,接着又一个劲地说: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是的,女人就是女人嘛,山里人是懂得欣赏女人的。”只有程果平,看到江小南,先是一怔,又一惊,是她吗?像春风荡漾起湖中的涟漪,眉毛、眼睛和嘴都笑得弯起来。
是她来到了这里?不,他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多么像自己的妻子,那个跑起来像羚羊一样可爱的女人。她就是这样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精干中透着挠人的魅力。
“怎么不好。你们没有见过女运动员吗?一个个不都是这样吗?
她们不可爱吗?”程果平这样说。
“不过她的头发比运动员还要短。”吴欢欢很不满意。
“长长就好了。”程果平像一个善解人意的老大哥,他赞许地向小南点着头。这是一个把自己投身的事业看作太阳的女子。她的太阳已经露出了云端。为了她的太阳,她只会往前走,欲罢是不能的。这一点,也太像自己的妻子,太像了。他仿佛又听见妻子在说,果平,我不愿意离开我的研究课题,它是迷人的,我离不开它。
七个人在一起团聚了一天,不得不各奔东西了。
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李北、丁胜和高小龙了。
到了三九四九冰上走的时候,高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