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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北的信,丁胜总是拿到了就一口气读完,有几封信,他读了许多遍。不能再包了。自己已非童男。是的,这太突然了,但是,这一步毕竟已经是跨出去了,义无反顾。也许这一步跨得太唐突,太荒唐,太匆忙,太欠考虑。但是,起码在目前,自己仍然沉浸在幸福之中,还没有理由说明自己跨出去的这一步是错误的。他需要找时间,找机会,把一切告诉李北。最好是写信。他给李北写了许多的回信。但是,尽管在写每一封信之前,都下决心,要告诉她,你尽情地去飞吧,飞回属于你的大城市去,找回自己这几年失去的一切。丁胜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他已经不再属于你。直到今天,在他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爱过你,没有。然而,在每一次写信时,他都会哆嗦着无法下笔。等一等,她还会在燕城住一段时间的,在她告诉自己就要回来了的时候再告诉她。北北会受不了的,会受不了的。一想起她,丁胜竟会羞愧地无地自容,仿佛自己是一个偷了野男人的小媳妇。对于她提出的结婚问题,他只有写,这事等你回来再定吧。他在骗一个痴情女子。他在问着自己:丁胜,你怎么竟活到了这个份上?
林昊放暑假了,他回到了狐皮沟,和他童年的好朋友们一起来到了后庄,在秀秀家饱餐了一顿。他变了,知道那么多的事情。丁胜高兴得很。林干大和程果平都不在了,他们若是能看到林昊,该有多乐。也许,自己是对的,应该放开李北,让她也去上学。她天资聪明,念书的时候就曾被同学们称为才女。而自己,尽管也是一块读书的料他感到了一种不平。
“丁胜,你行啊,我狗剩大哥这家,暖你的心哩。”林昊生出了几分男子汉的醋意。他是很喜爱一个家的,一个像模像样的家。但是,他离这样的家是太遥远了。所以,即使能借一借幸福之家的光,那个借光的人也是让人嫉妒的哩。
“是啊是啊。”丁胜点头哩。前庄的另几条汉子也认为不错。山里人有几个是不爱家的?
时间过得很快,玉米林起来了,高粱红了,秋天到了。
这一夜,窑外玉米林沙沙作响,秀秀家的黑子不停地咬。自打公社集训前的人生头一回,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秀秀十八岁是虚龄,周岁才十七。要正式迎娶,也得给李北先有个交代,再写信告诉他的亲人们,等秀秀再长一岁,到了婚姻法规定的那个年龄。于是,丁胜和秀秀非法同居了。说是非法,因为没有在公社领取结婚证。而在秀秀他大他妈那里,他俩则是“合法”夫妻。他俩情愿让俩娃在一起。寻老六两口子认为秀秀能找个城里人作伴侣,他们能有一个知书达理的人为女婿,这是前世修下的福份,是老天爷作美。在黄土窝里,不领结婚证住在一起的青年男女有哩,他们养的娃娃不比那公社开的两张纸片片贵重吗?倒是喜事是不能不办的。
他们只等着过了年,给俩娃正式摆摆场子,吹吹唢呐,放上几挂鞭,热闹一番。这秀秀的婚事是有了瓤儿,还缺个皮哩。
然而,丁胜和秀秀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夜,他们种下了恶果子。
两个人在窑里正拉话:
“胜哥,你说咱陕北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酸曲儿?”秀秀娇滴滴的。
“酸曲儿?你的小脑瓜里,是谁给你装下了那么多的酸曲儿?”
丁胜合上了手里的书,该去咀嚼秀秀这颗甜果子了。他搂住了秀秀。
“是我妈呀,她会唱很多酸曲儿。你听过三十里铺吗?”秀秀想唱。
“没有听过,你唱吧。”就是听过,他也会说没有听过。正如与秀秀同房,总是那样的新鲜,那样的美好,那样的令人痴迷,像是童男童女第一次在做爱。
“让我考虑考虑。”秀秀用小手抚弄着丁胜的敏感之处,在绕着弯子。
“呦,考虑考虑,到底念了两天书,说起话来文绉给的。”丁胜乐了。他的美玉正被他雕琢哩。他吻得秀秀脖子发痒,咯咯咯咯咯咯笑个不止。终于,她笑够了,唱了起来:
“提起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四妹子爱见那三哥哥,你是我的知心人。
三十里铺遇大路,拆了戏台修马路,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咱们二人没住够。
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四妹子今年一十六,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你把我闪在半路口。
叫一声凤英你不要哭,三哥哥走了回来哩,有什么话儿对我说,心里不要害急。
洗了手来和白面,三哥哥今天上前线,任务摊在定边县,三年二年不得见。
三哥哥当兵戏楼站,四妹子又在崖畔上站,有心掉头把你看,心里头害麻烦。
三哥哥当兵坡坡里下,四妹子崖畔上灰塌塌,有心拉上两句话,又怕人笑话。”
夜深人静,这歌声传得很远很远,句句词儿清清亮亮,曲儿缭绕着向山顶上爬,撩拨人哩。歌儿好听,又挠人的心。
“胜哥,你懂那歌词儿人人说咱二人天配就,咋就叫天配就?”
“天配就嘛,就是说,是谁把秀秀许配给我的呢?是老天爷和月亮婆婆呀。”他俨然成了一个温存的大哥哥,拿捏着腔调在给一个小妹妹讲故事。秀秀美丽,纯洁,幼稚得可爱,使人爱得颠三倒四。但感觉得出来,自己只有和李北说话,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因此可以说得深奥,说得晦涩,说得幽默,说得彼此可以会心会意地笑在一起。于是在精神上会得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和秀秀在一起不会有这种满足。只是,就同房而言,也许北北和秀秀应该是一样的,因为她们都是女人,都会给他以满足。难道自己真的堕落了?
竟会这样去理解女人?在这些念头飞快地闪过以后,丁胜又恢复到同秀秀说着话的那个心理状态。他边说着,已经把头扎进了秀秀的怀里,顶得她笑个不停。
“如果三年两年不得见,胜哥,那咱们怎么活,你说。”秀秀酸溜溜的。
“三年两年不得见,哪会呢?三天两天不得见,我也受不了,我想你会想死的。”丁胜的唇堵住了秀秀的嘴,堵得她似乎背过了气,她兴奋得哼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在炕上滚在了一起。好一阵子,秀秀又开口了:
“为什么四妹子有心掉头把三哥哥看,心里头害麻烦呢?”
“不是害麻烦,是不敢看呀,她的眼睛迷人哩,看哥哥一眼,哥哥就拔不出来了,越陷越深哩。”难道自己也因此而陷入了泥沼吗?丁胜不愿意再想下去。
“不对,是哥哥的眼睛迷人哩。”
“那就是我的眼睛迷住了秀秀。”丁胜已经压住了秀秀,他在吻秀秀的唇,衔住了秀秀的舌头不肯放。他在抚弄着秀秀,喃喃地说:
“三哥哥和四妹妹,有心拉上两句话,又怕人笑话。咱们可不么怕,不但拉话不怕,什都不怕。是的,一个山里人,他豁出去好活一回,怕什么?”丁胜笨手笨脚地开始动作。
“不是三哥哥有心和四妹妹拉话,是四妹子有心和三哥哥拉话。”
不管谁找谁,到头来赤条条的一个样。丁胜吹灭了炕头的灯。
两个人在黑色的夜幕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此时,窗前的一个黑影一晃。
那黑影像疯了一般,一阵风似地顺着小路刮下了洼。李北恨不得真是一个影子,潜入那窑里看个明白;恨不得化作风,刮进那孔窑洞,吹翻那两个无耻的男女。像是在宁静中遭受了八级地震,她,被那突如其来的裂变震惊了,她的精神崩溃了。这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的?不是梦?她掐到了腿上的肉,摸到了脸上的泪。
她刚刚从燕城回来。她是提前赶回来的。她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丁胜说。爸爸的病情已大见好转,可以下地慢慢走动了。慧敏老了,但是精神很好。是的,炳彪病了,但是有她在。人们都在说,幸亏有慧敏在他的身边,他才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望着一天天好起来的炳彪,慧敏感到了一种满足。她坐在炳彪的身边对北北说:
“你是不是想走了?”女儿看着父母,他们像是一对老鸳鸯,她笑了:
“妈妈呀,有你在爸爸身边,女儿能飞了。”
“走吧,你大了,妈妈是拴不住你的。”
“走吧,去干你的工作。”炳彪是很会将心比心的。既然自己离不开那干了几十年的工作,女儿这么年轻,应该更需要有事情做,才快活呀。
李北在拿到火车票的时候,和爸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次心里话:
“爸爸,还记得我五岁时,你到柴峰口去接我吗?”
“记得,爸爸记得,你抱着奶奶的腿不撒手。你大哭,奶奶,奶奶,我不走不走,真如同生离死别一般。好像我是一个恶鬼。”
“那时我眼里只有奶奶、娘和小老虎哥哥,他们是我最亲的亲人。”
“爸爸那时太忙。”
“那你什么时候不忙呢?”
“是啊,爸爸没有不忙的时候。当时你妈妈病得很厉害,但是,在她的病好转的时候,马上把你接回了家,你妈妈养育你,功劳头一份。”
“爸爸,我知道你和妈妈都爱我。”
“我们爱你,但欠你的太多了。在你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开始欠着你的感情债。后来,你到了爸爸的身边,爸爸仍然欠你的,这债越欠越多,爸爸一辈子也还不完了。现在你长大了,爸爸只有祝你幸福。告诉爸爸,有没有漂亮的小伙子看上我的女儿?”北北的脸烧红了。炳彪心头一热。
“他是谁?可以告诉爸爸吗?”
“他叫丁胜,和我是中学同学,一起插队,现在还在狐皮沟。”
“我明白了。”炳彪注视着女儿,像是在看一张陌生的脸。他的女儿有了心爱的人,所以不愿意再回到父母身边了。这个当爸爸的竟感到突然少了点儿啥,使他的内心世界陡地变得空落落的。
“我一直没有向你和妈妈提起过他,你不会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那是你的事情。”炳彪很温和。
“爸爸,你会嫌弃他吗?”
“为什么?”
“他的爸爸是一个国民党的军官,现在还在台湾。”
“是这样。”炳彪陷入了沉思。北北安静地等待着爸爸从沉思中步出。
“你考虑好了吗?”
“是的。”
“和他在一起,你会因为他的出身,吃很多的苦头。这你想过吗?”
“想过。”
“你非他不嫁?”
“是的。”
“他非你不娶?”
“是的。”
“要真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情爱甚笃到婚配不成就去死,死了以后还要化作彩蝶相伴而舞,爸爸是不会做蠢事的,那不成了千古罪人了?”
“当真?”
“当然,爸爸什么时候骗过北北?”
“爸爸,爸爸。”李北十分幸福地把头靠在了爸爸的肩头。爸爸的一席话,说得她好激动。在那个年月,像爸爸这样开通的共产党的大干部,说不清会有多少,总之不会多的。共产党正统的出身论,谁都懂似的,因为他们一张口就可以振振有词,什么出身不能选择啦,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啦,而真正从理论上懂得的人也不能算是少的,甚至从更深一层次上能够理解它的也大有人在。然而,这,却不单单是一个理论上的问题。如果让人们真正不落俗套地甩开出身、门第去联姻,去处理周围的人际关系,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是办不到的。明明知道那是俗套子,却是不能不落的。因为他们生活在中国,生活在一个“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国度之中;生活在一个裙带网络为人爱为人靠的国度之中;生活在这个数目众多的人习惯于唯书、唯上,却不唯实的国度之中。
“爸爸,你真好。”
“爸爸不好,爸爸病了,拖累了女儿。北北,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女儿想结婚。”
“可以。和妈妈说了吗?”
“还没有。”
“她会同意的。你们俩在一起,虽然离我们很远,但是我的北北有人疼,有人爱,这疼爱就在身边,我们都会感到踏实的。只是,不要有了爱人,不要爹娘呀。”
“爸爸,哪能呢。”这声音是嗲嗲的,引得炳彪一阵大笑。
“不过,不能只过日子,忘了学习和工作呦。”“我知道,先在公社当好妇女主任。”爸爸笑了。
在同妈妈的谈话中,李北给妈妈讲了丁胜如何救下自己,告诉妈妈他是一个很会控制感情的人,他检点、大度,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她讲得声泪俱下。慧敏流着眼泪,她被深深打动了,不停地念叨着:
“怎么会是这样,会是这样。”最后她说: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你们结婚吧,喜事回家来办。”
离开爸爸妈妈的时候,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回到了陕北,回到了狐皮沟,她几乎没有歇一歇,在梁支书家吃了一口饭,把从燕城给桃花买的药急急忙忙放下,就往后庄赶。不管天是否马上就要黑下来,她要马上见到丁胜,一刻也不能耽误,她要把爸爸妈妈的话告诉丁胜。她今天晚上见到她的丁胜就不打算走了,她要和他在一起,因为他们就要结婚了,丁胜不会再拒绝她了,不会了。太阳落山了,明月当空,她加快了脚步。又是一个皎皎月光之下,有情人要相会了。她好不欢喜,她飘飘然。她会给丁胜一个惊喜,她没有告诉他她要回来,她像是从天之尽头飞过来的云。丁胜会抱起她来转圈子,是的,他曾经抱过北北,转过圈子的。然而,在她飞到丁胜的窑门口的时候,却迎到了当头的一棒。这横出的一棒,击得她懵懵懂懂。她那撞击幸福之门的心脏顿时停止了跳动,而她作为女人的那颗易碎的心破裂了。她那泛着酸水的肠胃激烈地蠕动着,又刺激着她那颗破碎了的心脏狂跳不已。
她疯疯颠颠地哭着跑着,跑着哭着。连丁胜都没有了良心,是自己看错了人?是自己太多情?他在逢场作戏,他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不,这不可能,不可能!她心中的理念之墙坍塌了,崩溃了。
回到了知青窑,已经是下半夜了。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她的爱萎缩了,她的恨勃发了。他堕落了,酸溜溜到恬不知耻。这就是她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她恨死了!
李北的神经是错乱了。但是,她分明还可以清清楚楚的思考,然而,时不时的,不是正常的,是错乱的,忽而,又不是错乱的,是正常的了。这一夜,李北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第二天天亮以后,李北骑着自行车,她要回公社向孟书记报到,告诉他自己回来了。然后呢,疯狂地去工作,泼上性命去干,干得忘掉一切。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已经上了一条宽展一些的路。这是一条刚刚能错开两辆卡车的等外路,路上铺满了鸽子蛋大小的石子。她骑着自行车在这石子路上颠簸着。还有一小截路段,就要上公路了。公路如今已经铺上了柏油,从石凹城到川坪县,人们不再会被颠簸得五脏六肺都换位置了。丁胜说过,要是有一天,能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着北北在这路上跑一跑,也就是三生有幸了。
怎么,又是他?李北咬住了下嘴唇。不要总咬嘴,想说什么痛快点儿,行不?这又是丁胜说过的话。她张开了嘴,大口喘着。前边的路似乎越走越窄了,马上就要上大路了。上了大路,她几乎就到了地方了。孟书记见了她会眯起小眼,咋提前回来了?后边有一辆解放牌卡车的喇叭刺耳鸣叫,路更窄了,紧靠右边,再靠,再靠,她能够反应过来的只是不断向右靠。路基下面是一个一米多深的沟堑。她似乎感到,车头已逼近了她,由不得回了一下头:
妈呀乌黑的铁甲向她压了过来。她的车把猛一扭,翻下了路基。卡车喇叭怪叫着,像是刮过了一阵狂风,一掠而过。她分明还听到了一个男子的狂笑。此时,她的眼前漆黑一片,脑袋磕麻了。她搞不清,从一米以上的路基最先跌进沟堑的是右膝,是臀部,是右肩还是脑袋,只感觉到了,是自行车的车把抵着她的腰。
麻木的感觉袭过,她开始感到了疼。她一动也不动地用摔下来的姿势卧在地上歇息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过来了,翻身坐起,胳膊上,衣服上,腿上,头上都有血。一股委屈之情在胸中涌动,她大哭了起来。为什么那辆卡车要把我从路上挤到沟里,挤我,逼我,为哪般?仅仅是以强凌弱,以大压小吗?为什么要如此丧尽天良,恨不得逼死我轧死我将我碾成末儿?我偏不让轧不让碾,偏不!那个男人的笑声又响起,似乎配上了一张狰狞的面孔,两条细长的黑眉毛拧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