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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扔的吗?”黑毛头瞪起了眼睛,“是我扔的又能怎么样?”
“你知道爷爷当年用什么笔写字?”黑毛头抬起头,用眼神在问爷爷:你说说看,用什么笔写?他想,爷爷也许不用铅笔。
“爷爷买不起笔,也买不起纸。”爷爷穷,这他听爷爷说过的。
爷爷小时候没有新鞋穿,就穿二鞋。二鞋是人家穿旧了穿小了不要的鞋子,让专门收旧鞋的人收了去,洗干净了,把破的地方补好,然后,在鞋子的前边和后边再打上皮子的包头。不知道的人,从外面看,还以为是新的。这种二鞋当然要比新鞋便宜得多,没有钱的人家,孩子们才穿二鞋。爷爷说,他的姬伯夫省吃俭用,才能让他穿上这样的鞋。鞋子大了,不跟脚,鞋子小了,挤着脚,你也只有认了。爷爷的裤子露膝盖是平常事,冬天光着身子穿一个空壳棉袄,就很知足了。吃糠咽菜,饥一顿,饱一顿,补了兵,进了营盘,这种苦日子还没有完。爷爷说过的,因为营盘里,士兵的待遇猪狗不如。一次他们出发打仗,发了他们十天的口粮,全部都是生红薯。二十多斤的生红薯,饿了渴了都是它们,直吃得他们胀肚子,吐酸水。所以,黑毛头从不挑食,不拣穿,好的吃,赖的也能吃,新的穿,旧的也不嫌弃。他知道自己和爷爷比童年,爷爷在地上,他在天上。爷爷见他半天不说话,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说:
“我没有你这么多的好看的铅笔,连一杆像样的毛笔也没有。
我用一根细棒棒,头上扎上一束麻,没有墨汁,就蘸上水在木头板上写字。石头、瓦块、树枝、筷子头都做过我的笔。”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要说的还很多很多。当年,姬伯夫告诉他,你要有出息,就要知道下死力去读书。在营盘中,要混出个样子,否则,活一辈子,也只能活成个卒,任人欺压,任人打骂。他读懂了老人的良苦用心。他只是断断续续地读了三年书,补了兵以后,向营中识文断字的人学,向营盘周围的先生学。他读了《东周列国志》、《三国演义》、《封神演义》、《施公案》他一本一本读下去,学权术,学谋略,学用人,学用兵。随着地位的提高,官阶的上升,他能够读的书更多了,古、今、中、外,他一发不可收。没有书,他是活不下去了。当人们看到他的草书,写的诗文,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是一个只念过三年书的人。
“爷爷,我错了。”黑毛头认了错。在以后学校主办的一个勤俭节约的展览会上,展出了同学们扔掉的馒头、铅笔、本子,也展出了红军长征时穿过的草鞋,用过的油灯,补丁落补丁的军装,背过的旧书包。黑毛头做了讲解员,讲得很好,感动着许多的人。但是,他也曾经想过,爷爷的故事也是很感动人的,但是他的故事不能给同学们讲,因为爷爷没有当过红军。他已经知道了,爷爷做司令的时候,是在国民党的部队里,国民党是反动派,已经被打倒了,残余力量被蒋介石带到了台湾。
黑毛头九岁时,一个叫张德伦的爷爷送来了一个铁皮做的铅笔盒,盒盖上画着一队威武的骑兵,扬鞭跃马。那爷爷穿着绿色的军装,双肩上扛着黄色的肩章,两道杠托起了四枚金光闪闪的五角星。
“张爷爷,我知道,你是大校。”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杨卫国的爸爸是两道杠,三颗星,他是上校。”
“不简单呀,小家伙,不愧是将门之后,对我们军人还有一番研究嘛。那么你是个什么官呢?”张爷爷指着黑毛头左肩的符号在问。
“我是大队长。”这李树槐已经加入了少先队,当了大队长,是连续几年的三好学生。爷爷笑了,他拍着他当年的部下德伦的肩膀:
“你还年轻,才五十多嘛,还正是能干的时候。我的孙子呢,就更年轻了,更是前途无量呀。”
黑毛头正低着头,在玩弄那个铅笔盒。
“喜欢吗?”张爷爷在问。他使劲点着头。他喜欢军人,爷爷做过军人,爸爸也是军人,但是如果爷爷当过红军,爸爸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该有多好。这个爷爷说的前途无量的人,不知为什么,总有那么一些想说而似乎说不出的话。也许,佟辉爷爷说得对,他是一个小人精。说他是小人精,因为他比同龄人想的事情要多了一些。不是吗?
第六章庐山遮住了小姑娘的太阳
娘,这对于小小的李北是甜蜜蜜的美好的称谓,能勾起她绞着糖汁的记忆。娘长着可爱的鹅蛋脸,喜庆模样,面皮黑里透红,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像笑起来的柳叶,使小姑娘一次次动情地想把它们含进口里。娘的一双手很巧的,能绣出牡丹花、月季花,做出漂亮的虎头鞋。金黄色的小老虎背着漂亮的斑纹,张着红红的嘴啃着地皮,妞妞和小老虎哥哥每人踩着两只老虎四处玩耍。
娘说,虎妞妞,虎小子,穿着虎虎鞋,跑啊,跑啊,跑大了。娘的手指软软的,细细的,长长的,拍着妞妞走进梦乡,坐上了弯弯的月亮船,在门前那银色的河渠里划啊划。娘的手,也有让妞妞难堪的时候,因为它们会放进妞妞的胳肢窝里,脖梗儿里,抓出妞妞的痒痒肉,直痒到妞妞的心尖尖上。妞妞痒急了,会笑得满炕打滚。
她要讨饶的。但是,她又时常盼着娘过来抓她的痒痒肉。也许,能让娘抓出痒痒肉的孩子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如果没有娘抓孩儿的痒痒肉,那是天大的不幸呢!
“北北,北北,”这声音也是甜甜的,像是从盒子里放出来的一种音响,那样的遥远,那样的压抑,又是那样的陌生。这是在叫谁呢?
“北北,到妈妈这里来,来呀!”这是一个白白净净,清秀、斯文的女人。对了,小刘叔叔和爸爸都说过的,这是妞妞的亲妈妈,他们说,是这个妈妈生出了妞妞。这个妈妈和那个娘不一样。李北没有动。她记起,这个妈妈和爸爸都不再叫自己作妞妞,而叫北北,刘叔叔也叫自己作北北了。妞妞在变,农村的妞妞快没有了,坐在这里的人就要成为城里的北北了。这里没有奶奶说的天边,就是那个只有站在山顶上才能看到的,能够托起太阳的,和黄黄的大地咬在一起的蓝蓝的天空。这里有马路,有街道,北北和爸爸、妈妈、姜阿姨一起住在一座院子里。院子里有花,有草坪,有矮矮的冬青树,还有一座两层小楼。这里没有满院子跑跳的小猫、小狗、小兔、小鸡,没有好听的鸟鸣,却有收音机,有留声机,能放出动听的故事和悦耳的音乐;还有大眼睛的洋娃娃,李北叫它作“假人”;还有会跳的青蛙,但是必须用小钥匙插进它的肚子里转几圈,它才跳得起来。
“来呀,过来,让妈妈抱抱,好吗?”姚慧敏伸出了手,十指纤纤。孩子在襁褓中就离开了她。她常常在热昏的梦幻中亲吻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身体是滚烫的,额头是滚烫的,嘴唇是滚烫的,泪水也是滚烫的,这吻当是这人世间十二分热烈的吻。然而,当她的热度退下来,当她从噩梦中挣扎着爬回人间时,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孤苦伶仃。她热烈地吻过的人不在她身边。炳彪呢?他在发狂地工作。当自己处于昏迷中的时候,他却奔波在旅途之中,泡在开不完的会议之中。现在,她康复了,炳彪把女儿给她接回来了。但是,与女儿的那份亲情却被不可名状的什么阻隔着。女儿见到她没有愉悦和嬉笑。她伸出了双手,长时间的,终于引得北北向她挪动脚步了。怯生生的,十分小心的,一步一步像是踩在高跷上,又像是在拖沓着那笨重的,本是属于自己的,又似乎不属于自己的步履。慧敏伸出的纤纤十指开始发颤了。终于,她垂下了手臂。而北北也就此止住了那不情愿拖沓的步履,睁大了眼睛,站在那里,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像是两条毛毛虫从眼睛里钻了出来,又连爬带滚地滚成了球,顺着脸颊掉了下来。慧敏失态地用手捂住了脸。她这是怎么了?抗日战争时期,十六岁的她,作为一个学生运动的领袖,被泉城的一所中学开除了。于是,她和那些大学生一起历经千难万险到了延安。从此没有再回家。她的父亲是北方一个有名的大商人,是剥削阶级,他挂在嘴头上的开店经是什么“若要发,众人头上刮”,“骗杀人不偿命”等等。女儿发誓背叛父亲。但是,女儿在梦中一见到父亲,又像儿时那样亲昵地把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父亲问她:
“敏儿,爸爸疼爱你呀,你怎么可以不要爸爸了呢?你的妈妈,她想你想出了病。还有你的大哥,你的小弟,你不想他们吗?”
“想,我想。”于是,她看到了一张张亲人的脸,他们一闪一闪的,像云儿一样飘忽不定,飘啊飘啊,怎么,越飘越远了呢?
“别走,等一等我,我不能没有你们,不能没有你们!”她哭醒了,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之中。不,这是小资产阶级的感情,会削弱我的革命意志,要不得,要不得!就此,在她给党组织的思想汇报中,曾一次次深刻解剖自己,批驳自己。也许,把心肠变成铁石一般,才是脱胎换骨,彻底革命了。这在当时,是一种时尚。她认为,党性就应该是这样的,把人性撕得粉碎,方能铸就那钢筋铁骨。于是,在宝塔山下的延河畔,她成为延安中国女子大学的学生,并且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呢,她完成了学业,改了名,换了姓,被党派往敌战区,拉起了一支游击队。她的事情干大了。那时,在华北平原松林沟一带,谁都知道那个会使双枪的女游击队长张真。她带人端鬼子的炮楼,抹汉奸的脖子,伏击日伪的保安队,神出鬼没。日本投降了,因为工作的需要,她恢复了自己的姓名,那姓名毕竟是父亲所起。不知为什么,在她内心的深处,父亲那慈样的笑脸似乎是永存的。亲情是不容背叛的,不是吗?她是父亲的爱女,她的聪慧和敏捷是来自父亲的遗传基因。没有父亲,不会有她。她被组织上安排在解放军部队的一所野战医院里,做起了政治部的主任。
这时,她已经在悄悄地注意小伙子们了,从生理到心理,她都有了某种需要。于是,她看上了一个人,看上了他的权势、才干,也看上了他的出身,他是长工的后代。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不怕清查,不怕肃反的,他不会是阶级异己分子,不会是安插进革命队伍里的匪特,不会站在老子的立场上反攻倒算,所以,他应该是不倒翁,这对于慧敏是重要的。政治斗争是黑色的旋涡。十几年的革命生涯使她懂得了这黑色旋涡的厉害。自己剥削阶级家庭的出身,往往是容易出麻烦的,必须设法加以改变。如若能与这样的人结为伴侣,她会有一个好的依托,会就此活出一个踏实,会的。几乎是在慧敏刚刚动了心思,有了想法的时候,那个人便戏剧性地成了野战医院的伤员。他的英俊、洒脱和他一起仰卧在病床上。慧敏曾站在窗外长时间地看过这个人。他虽然清瘦,但眉清目秀,一头浓发,右脸上的那道疤痕刻划出他的刚强。他闭着眼,十分痛苦地拧起眉头,轻轻地呻吟,苍白的面孔在微微抖动,令人疼爱。终于,生生之气又逐渐回到了他的体内,他睁开了眼睛,慧敏惊喜地发现,他的一双亮眼,像水晶在波动,竟是那样动人。他好了,英俊、洒脱和他又一起站立了起来,就在自己的眼前,令人仰慕。虽然,他不曾注意过自己,甚至于从未注视过自己,最后,慧敏不得不含情脉脉地目送他走出野战医院。
她记起了当时的兵团司令,他做过后勤部的部长,野战医院归他领导,慧敏曾向他汇报过工作,他称自己为小鬼。慧敏的干脆、利索加爽快,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虽然只汇报过一次,因为她上任才十天,后勤部长就升迁了。然而,慧敏知道,他是那个人的老首长。于是,她用乡情去打通了关口,使这位兵团司令的夫人先留意起自己,又使夫人去启发首长,让他想起那个印象不错的小鬼,关心起她的婚姻大事。结果,老首长用一条红线把那个人牵引到自己的身边。就这样,她和李炳彪终于做成了夫妻。炳彪有男子汉的阳刚之美,阳刚之势,阳刚之气,给了妻子一份男人的爱。然而,他又是那样的不通常人之性,为了他钟情的事业,似乎可以抛弃一切。他正统,唯书,唯上。结婚以后,炳彪被调离了部队,在国家机关任职。为了照顾炳彪,慧敏不得不离开了野战医院。有关领导征求过他们双方的意见,提出,可以把慧敏安排到炳彪下属的机要部门委以重任。慧敏低头不语。炳彪却说,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妻子成为我的手下,不便于领导。慧敏很是不满。于是,她又一次磕开了那位老红娘的门,他如今是炳彪的领导,炳彪是由他点将,做了自己的副手。老首长笑了:
“炳彪从工作出发,他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这样吧,我帮你。事情包在我的身上了。反正如今这天下是我们的了,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对不对呀?小鬼!”
于是,慧敏被安排到燕城最大的北固医院主管人事工作。
“谁批准你去找他?你还挺能干,会打着我的旗号为你去办事了。”炳彪刚刚从外地回来,阴沉着脸,对上任还不足十天的慧敏展开了功势。
“怎么,我不能去找他吗?你不会搞错吧,他也曾经是我的首长。”正准备以柔情蜜意去迎接丈夫的女人也拉长了脸。
“为什么要去找别人,由组织去分配,有什么不可以?北固医院里,比你资格老的人有的是!人事处长轮得上你当吗?”炳彪很激动,声音越说越响,脸上的那道疤痕也在动。他还从未对妻子发过火。
“你管人家怎么看。你必须知道,你的老婆是靠自己的闯荡,才有了今天。你管不了她的事!”慧敏吼开了,面孔涨得通红。
“喝,你还挺厉害的嘛,不会把我吃了吧。”善于通权达变,这是古往今来权贵者惯用的伎俩,炳彪也通其道了。他的语气缓和多了。
慧敏不理他。
“好了,我这次可以在家里住十来天,我们可要好好亲热亲热呀。不然我一走,又忙得四爪朝天,你要想我想得哭鼻子了。所以,什么事情都暂时搁一搁,不要扫了咱们两个人的兴致嘛。”
“你走,今天就走也行,嫁了你这样一个工作狂,老正统,我自认倒霉好了。”
“你嫁了我,就要懂得中国人的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么我呢,就有权管一管你,谁让我是你的夫君?”他笑着。
慧敏不再说什么。连续的几天,她不与炳彪行房事。对于一个理智、善良的男人,对于一个健康向上、性欲旺盛的男人,是令其十分伤感的。把那隆起的、勃发的爱恋经过压抑后软绵绵地退缩直至收起,那是需要何等的忍让之气量呀!
接着发生的事情,是人们始料不及的。慧敏先是恶性妊娠反映,吃一口吐一口,躺倒了。后来又害了全身关节炎动弹不了了。
炳彪请来了大她五岁的农村妇女姜姐,专门料理她的日常生活。
“慧敏,我们不要孩子了。你太苦了。”炳彪竟掉了泪。
“不,孩子是我们的骨血,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慧敏好感动。
“慧敏,安心养病,你主管的工作让别人接手吧。”炳彪抚摸着她软软的头发,凹陷的腮帮。
“领导说了,找人代理我的工作。我的病会好的。”慧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眼睛是黑亮的。清癯、苍白的面容,更衬出它们的灵气,显出它们的美丽。
“时间太长了,对工作是不利的。”炳彪的手指滑到妻子的唇边。
“你是说,让我辞掉所任职务?”慧敏吻着炳彪的手,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枕头上。
“你要有自知之明。你的身体不行了,没有了本钱,就不要给组织上找麻烦了。什么事都等养好了病再说吧。好了,有个会在等着我,不能陪你了。”他弯下腰,吻一吻病中的妻子,转身走出了病房。
于是,慧敏办理了病休。像是一场梦。当年那个背叛了家庭的小革命家,那个手持双枪威震敌胆的女游击队长,那个野战医院年轻的政治部主任,那个北固医院人事处的女处长,如今,成了一无所有的病人。然而,还没有完。接着,她又害了肺结核,不得不与嗷嗷待哺的女儿一别五年。如今她病好了,女儿回来了,但是女儿的心没有回来,没有。
“妈妈,妈妈,”北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慧敏的失态,使她动了孩子的感情。
这次是慧敏一动没动,她还在出神。
“妈妈,你哭了?”北北用小手揩去了亲妈眼角的泪。这是谁的手呢?小小的,娇嫩嫩的,从脸颊滑过,怪痒痒的,仿佛不是在抹去我的泪,是在为我擦拭着伤口,这伤口能愈合吗?手指仍在滑动。这是女儿的手指,是的,是的!慧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