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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卷1-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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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又见到一张所谓《泼克》,是骂提倡新文艺的人了。
  大旨是说凡所崇拜的,都是外国的偶像。〔3〕我因此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学了画,而且画了“泼克”,竟还未知道外国画也是文艺之一。他对于自己的本业,尚且罩在黑坛子里,摸不清楚,怎能有优美的创作,贡献于社会呢?
  但“外国偶像”四个字,却亏他想了出来。
  不论中外,诚然都有偶像。但外国是破坏偶像的人多;那影响所及,便成功了宗教改革,法国革命。旧像愈摧破,人类便愈进步;所以现在才有比利时的义战〔4〕,与人道的光明。
  那达尔文易卜生托尔斯泰尼采诸人,便都是近来偶像破坏的大人物。
  在这一流偶像破坏者,《泼克》却完全无用;因为他们都有确固不拔的自信,所以决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嘲骂。易卜生说:
  “我告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见《国民之敌》)
  但也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恭维。尼采说:
  “他们又拿着称赞,围住你嗡嗡的叫:他们的称赞是厚脸皮。他们要接近你的皮肤和你的血。”(《札拉图如是说》第二卷《市场之蝇》)
  这样,才是创作者。——我辈即使才力不及,不能创作,也该当学习;即使所崇拜的仍然是新偶像,也总比中国陈旧的好。与其崇拜孔丘关羽〔5〕,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6〕,还不如牺牲于Apollo〔7〕。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唐俟。
  〔2〕 指上海《时事新报》星期图画增刊《泼克》。这里所说的讽刺画,载于一九一九年一月五日该刊中,共六幅,沈泊尘作。文字说明中有:“某新学家主张废弃汉字”:“然习罗马文又苦于格格不入,乃叩诸医生问焉”:“医生请以罗马犬之心易其心”:“某新学家易心后试读罗马拼音,人聆之则居然罗马犬吠也!”等。
  〔3〕 一九一九年二月九日《时事新报》星期图画增刊《泼克》载有沈泊尘的讽刺新文艺的画,共四幅。文字说明中有某文学者“常出其所著之新文艺以炫人”,“然其思想之根据乃为外国偶像”等语。
  〔4〕 比利时的义战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在西线企图假道比利时,攻击法军主力。比利时原为“中立国”,拒绝德军通过,于是发生战争。当时“协约国”方面称比利时的参战为“义战”。
  〔5〕 崇拜孔丘关羽 旧时封建统治者尊孔丘为“文宣王”、“大成至圣文宣先师”
  ,在各地建立专祠(俗称文庙);尊关羽为“武安王”、“协天护国忠义大帝”,也在各地建立专祠(俗称武庙)。
  〔6〕 瘟将军五道神 都是我国旧时民间所供奉的神祗,相传他们掌管瘟疫和灾害。
  〔7〕 Apollo 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光明、艺术与健康之神。
  四 十 七〔1〕有人做了一块象牙片,半寸方,着去也没有什么;用显微镜一照,却看见刻着一篇行书的《兰亭序》〔2〕。我想:显微镜的所以制造,本为看那些极细微的自然物的;现在既用人工,何妨便刻在一块半尺方的象牙板上,一目了然,省却用显微镜的工夫呢?
  张三李四是同时人。张三记了古典来做古文;李四又记了古典,去读张三做的古文。我想:古典是古人的时事,要晓得那时的事,所以免不了翻着古典;现在两位既然同时,何妨老实说出,一目了然,省却你也记古典,我也记古典的工夫呢?
  内行的人说:什么话!这是本领,是学问!
  我想,幸而中国人中,有这一类本领学问的人还不多。倘若谁也弄这玄虚:农夫送来了一粒粉,用显微镜照了,却是一碗饭;水夫挑来用水湿过的土,想喝茶的又须挤出湿土里的水:那可真要支撑不住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俟。
  〔2〕 《兰亭序》 即《兰亭集序》,晋代王羲之作,全文三百二十余字。
  四 十 八〔1〕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
  古书里的弱水〔2〕,竟是骗了我们:闻所未闻的外国人到了;交手几回,渐知道“子曰诗云”似乎无用,于是乎要维新。
  维新以后,中国富强了,用这学来的新,打出外来的新,关上大门,再来守旧。
  可惜维新单是皮毛,关门也不过一梦。外国的新事理,却愈来愈多,愈优胜,“子曰诗云”也愈挤愈苦,愈看愈无用。
  于是从那两样旧称呼以外,别想了一样新号:“西哲”,或曰“西儒”。
  他们的称号虽然新了,我们的意见却照旧。因为“西哲”的本领虽然要学,“子曰诗云”也更要昌明。换几句话,便是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习。本领要新,思想要旧。要新本领旧思想的新人物,驼了旧本领旧思想的旧人物,请他发挥多年经验的老本领。一言以蔽之:前几年谓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几年谓之“因时制宜,折衷至当”。
  其实世界上决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即使一头牛,连生命都牺牲了,尚且祀了孔便不能耕田,吃了肉便不能榨乳。何况一个人先须自己活着,又要驼了前辈先生活着;活着的时候,又须恭听前辈先生的折衷:早上打拱,晚上握手;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呢?
  社会上最迷信鬼神的人,尚且只能在赛会〔3〕这一日抬一回神舆。不知那些学“声光化电”的“新进英贤”,能否驼着山野隐逸,海滨遗老,折衷一世?
  “西哲”易卜生盖以为不能,以为不可。所以借了 Brand的嘴说:“All or nothing!”〔4〕〔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俟。
  〔2〕 弱K 我国古书中关于弱水的神话传说很多。如《海内十洲记》说昆仑山“有弱水周回绕匝”;弱水“鸿毛不浮,不可越也”。这里说“竟是骗了我们”,是说“不可越”的弱水并没有阻挡住外国人的到来。
  〔3〕 赛会 旧时的一种迷信习俗,用仪仗、鼓乐和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以酬神祈福。
  〔4〕 Brand 勃兰特,易卜生所作诗剧《勃兰特》中的人物。
  “All or nothing!”英语,“不能完全,宁可没有!”的意思。
  四 十 九〔1〕凡有高等动物,倘没有遇着意外的变故,总是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老到死。
  我们从幼到壮,既然毫不为奇的过去了;自此以后,自然也该毫不为奇的过去。
  可惜有一种人,从幼到壮,居然也毫不为奇的过去了;从壮到老,便有点古怪;从老到死,却更奇想天开,要占尽了少年的道路,吸尽了少年的空气。
  少年在这时候,只能先行萎黄,且待将来老了,神经血管一切变质以后,再来活动。所以社会上的状态,先是‘少年老成“;直待弯腰曲背时期,才更加”逸兴遄飞“〔2〕,似乎从此以后,才上了做人的路。
  可是究竟也不能自忘其老;所以想求神仙。大约别的都可以老,只有自己不肯老的人物,总该推中国老先生算一甲一名〔3〕。
  万一当真成了神仙,那便永远请他主持,不必再有后进,原也是极好的事。可惜他又究竟不成,终于个个死去,只留下造成的老天地,教少年驼着吃苦。
  这真是生物界的怪现象!
  我想种族的延长,——便是生命的连续,——的确是生物界事业里的一大部分。何以要延长呢?不消说是想进化了。
  但进化的途中总须新陈代谢。所以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壮,旧的也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进化的路。
  老的让开道,催促着,奖励着,让他们走去。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壤平了,让他们走去。
  少的感谢他们填了深渊,给自己走去;老的也感谢他们从我填平的深渊上走去。——远了远了。
  明白这事,便从幼到壮到老到死,都欢欢喜喜的过去;而且一步一步,多是超过祖先的新人。
  这是生物界正当开阔的路!人类的祖先,都已这样做了。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二号,署名俟。
  〔2〕 “逸兴遄飞” 语见唐代王勃《滕王阁序》。
  〔3〕 一甲一名 明、清时代科举考试的殿试(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分三甲录取,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录取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一名,即第一等第一名,也就是“状元”。这里指第一。
  五 十 三〔1〕上海盛德坛扶乩〔2〕,由“孟圣”主坛;在北京便有城隍白知降坛,说他是“邪鬼”。盛德坛后来却又有什么真人下降,谕别人不得擅自扶乩。
  北京议员王讷提议推行新武术〔3〕,以“强国强种”;中华武士会〔4〕便率领了一班天罡拳阴截腿之流,大分冤单,说他“抑制暴弃祖性相传之国粹”。
  绿帜社提倡“爱世语”,专门崇拜“柴圣”,说别种国际语(如Ido等)是冒牌的〔5〕。
  上海有一种单行的《泼克》〔6〕,又有一种报上增刊的《泼克》;后来增刊《泼克》登广告声明要将送错的单行《泼克》的信件撕破。
  上海有许多“美术家”;其中的一个美术家,不知如何散了伙,便在《泼克》上大骂别的美术家“盲目盲心”,不知道新艺术真艺术。
  以上五种同业的内讧,究竟是什么原因,局外人本来不得而知。但总觉现在时势不很太平,无论新的旧的,都各各起哄:扶乩打拳那些鬼画符的东西,倒也罢了;学几句世界语,画几笔花,也是高雅的事,难道也要同行嫉S盃,必须声明鱼目混珠,雷击火焚么?
  我对于那“美术家”的内讧又格外失望。我于美术虽然全是门外汉,但很望中国有新兴美术出现。现在上海那班美术家所做的,是否算得美术,原是难说;但他们既然自称美术家,即使幼稚,也可以希望长成:所以我期望有个美术家的幼虫,不要是似是而非的木叶蝶〔7〕。如今见了他们两方面的成绩,不免令我对于中国美术前途发生一种怀疑。
  画《泼克》的美术家说他们盲目盲心,所研究的只是十九世纪的美术,不晓得有新艺术真艺术。我看这些美术家的作品,不是剥制的鹿〔8〕,便是畸形的美人,的确不甚高明,恐怕连十“八”世纪,也未必有这类绘画:说到底,只好算是中国的所谓美术罢了。但那一位画《泼克》的美术家的批评,却又不甚可解: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何以便是盲目盲心?
  十九世纪以后的新艺术真艺术,又是怎样?我听人说:后期印象派(Postimpressionism)〔9〕的绘画,在今日总还不算十分陈旧;其中的大人物如Cézanne与Van Gogh等,也是十九世纪后半的人,最迟的到一九○六年也故去了。二十世纪才是十九年初头,好像还没有新派兴起。立方派(Cubism)〔10〕未来派(Futurism)〔11〕的主张,虽然新奇,却尚未能确立基础;而且在中国,又怕未必能够理解。在那《泼克》上面,也未见有这一派的绘画;不知那《泼克》美术家的所谓新艺术真艺术,究竟是指着什么?现在的中国美术家诚然心盲目盲,但其弊却不在单研究十九世纪的美术,——因为据我看来,他们并不研究什么世纪的美术,——所以那《泼克》美术家的话,实在令人难解。
  《泼克》美术家满口说新艺术真艺术,想必自己懂得这新艺术真艺术的了。但我看他所画的讽刺画,多是攻击新文艺新思想的。——这是二十世纪的美术么?这是新艺术真艺术么?
  〔1〕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三月十五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三号。
  〔2〕 盛德坛扶乩 一九一七年十月十二日,俞复、陆费逵等在上海设盛德坛扶乩。
  据《灵学丛志》第一卷第一期载,那天“圣贤仙佛同降”,“推定孟圣主坛”。又该刊第一卷第十期载有盛德坛一九一八年九月十九日扶乩的情况,伪称梓潼、关圣、孚佑三帝君“会议一切”,谓各地乩坛“大加增多”,“甚为可怪”,特谕示“各地不得争效遗误”云云。
  〔3〕 王讷 山东安邱人,曾任山东省教育会会长、众议院议员。
  他提出的“推广中华新武术建议案”,于一九一七年三月二十二日经众议院通过。
  〔4〕 中华武士会 当时天津、北京等地的一个拳术组织。
  〔5〕 绿帜社 当时以传播世界语为宗旨的团体。“爱世语”(Es-peranto),通称世界语。“柴圣”,当时一些世界语学者对柴门霍夫的尊称。柴门霍夫(L。Zamenhof,1859—1917),波兰人。一八八七年创造了世界语,著作有《第一读本》、《世界语初基》等。Ido,是法国库都拉(L。Couturat,1868—1915)、丹麦耶思柏森(O。Jespersen,1860—1943)等人所创造的另一种世界语。
  〔6〕 指《上海泼克》,画刊,沈泊尘编,一九一八年九月出刊,同年十二月停刊。
  该刊第四期(一九一八年十二月)载有抱一的讽刺画《目盲心盲之美术家》,附有如下的文字说明:“近来上海之研究美术者多矣,然其斤斤讨论者,皆系十九世纪之美术也,纵有新艺术在其目前,亦不能见,盖若辈非盲于目即盲于心也。”
  〔7〕 木叶蝶 蝶的一种,颜色与枯叶相似,休息时两翅合拢,看去就像一片枯叶。
  〔8〕 剥制的鹿 剥取鹿皮制成的鹿的标本。这里是指徒具形式没有生命的东西。
  〔9〕 印象派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形成于欧洲的一种画派。它反对学院派的保守思想和表现手法,在绘画技法上进行革新,探求光和色的表现效果,强调表现作者瞬间的“印象”。后期印象派则认为绘画的目的在于探索形、色、节奏和空间,漠视对事物形态的忠实描写,主张以色彩的配合来表现它的体积。它是形式主义艺术的一种流派。下文的Cézanne,即塞尚(1839—1906),法国画家;Van Gogh,即梵高(1853—1890),荷兰画家。他们都是后期印象派的主要代表人物。
  〔10〕 立方派 即立体派,二十世纪初形成于法国的一种画派。
  它反对客观地描绘事物,主张用几何图形(立方体、球体、圆锥体、三角形)作为造型艺术的基础。作品构图怪诞。它是资产阶级艺术家漠视现实,走向极端形式主义的一种表现。
  〔11〕 未来派 二十世纪初形成于意大利的一种画派。它的主要特点在于表现现代机械文明的飞快的速度和激烈的运动,在画面上为了特别强调时间的感觉而破坏了现实的形象,形式离奇,难于理解。它是资产阶级艺术家对于机械物质文明的一种狂热的表现。
  五 十 四〔1〕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以至护法〔2〕,自“食肉寝皮”〔3〕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4〕,都摩肩挨背的存在。
  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店铺总要倒闭。
  黄郛氏做的《欧战之教训与中国之将来》〔5〕中,有一段话,说得很透澈:
  “七年以来,朝野有识之士,每腐心于政教之改良,不注意于习俗之转移;庸讵知旧染不去,新运不生:事理如此,无可勉强者也。外人之评我者,谓中国人有一种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于时势,各种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时,而彼之所谓改革者,决不将旧日制度完全废止,乃在旧制度之上,更添加一层新制度。试览前清之兵制变迁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谬焉。最初命八旗兵驻防各地,以充守备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已腐败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已,征募湘淮两军以应急:从此旗兵绿营,并肩存在,遂变成二重兵制。甲午战后,知绿营兵力又不可恃,乃复编练新式军队:于是并前二者而变成三重兵制矣。今旗兵虽已消灭,而变面换形之绿营,依然存在,总是二重兵制也。从可知吾国人之无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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