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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王,这是违反他的意志的,换言之,这是被迫的,他为此作出了重大栖牲。古代道家
的人也是这样说的。据说有个圣人,被某国人请求为王,他逃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某
国人找到这个洞、用烟把他薰出来,强迫他担任这个苦差事(见《吕氏春秋·贵生》)。
这是柏拉图和古代道家的人相似的一点,也显示出道家哲学的出世品格。到了公元三世
纪,新道家郭象,遵循中国哲学的主要传统,修正了这一点。
儒家认为,处理日常的人伦世务,不是圣人分外的事。处理世务。正是他的人格完
全发展的实质所在。他不仅作为社会的公民,而且作为“宇宙的公民”,即孟子所说的
“天民”,来执行这个任务。他一定要自觉他是宇宙的公民,否则他的行为就不会有超
道德的价值。他若当真有机会为王。他也会乐于为人民服务,既作为社会的公民,又作
为宇宙的公民,履行职责。
由于哲学讲的是内圣外王之道,所以哲学必定与政治思想不能分开。尽管中国哲学
各家不同,各家哲学无不同时提出了它的政治思想。这不是说,各家哲学中没有形上学,
没有伦理学,没有逻辑学。这只是说,所有这些哲学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与政治思想联
系着,就像柏拉图的《理想国》既代表他的整个哲学,同时又是他的政治思想。
举例来说,名家以沉溺于“白马非马”之辩而闻名,似乎与政治没有什么联系。可
是名家领袖公孙龙“欲推是辩以正名实而化天下焉”(《公孙龙子·迹府》)。我们常常
看到,今天世界上每个政治家都说他的国家如何希望和平,但是实际上,他讲和平的时
候往往就在准备战争。在这里,也就存在着名实关系不正的问题。公孙龙以为,这种不
正关系必须纠正。这确实是“化天下”的第一步。
由于哲学的主题是内圣外王之道,所以学哲学不单是要获得这种知识,而且是要养
成这种人格。哲学不单是要知道它,而且是要体验它。它不单是一种智力游戏,而是比
这严肃得多的东西。正如我的同事金岳霖教授在一篇未刊的手稿中指出的:“中国哲学
家都是不同程度的苏格拉底。其所以如此,因为道德、政治、反思的思想、知识都统一
于一个哲学家之身;知识和德性在他身上统一而不可分。他的哲学需要他生活于其中;
他自己以身载道。遵守他的哲学信念而生活,这是他的哲学组成部分。他要做的事就是
修养自己,连续地、一贯地保持无私无我的纯粹经验,使他能够与宇宙合一。显然这个
修养过程不能中断,因为一中断就意味着自我复萌,丧失他的宇宙。因此在认识上他永
远摸索着,在实践上他永远行动着,或尝试着行动。这些都不能分开,所以在他身上存
在着哲学家的合命题,这正是合命题一词的本义。他像苏格拉底,他的哲学不是用于打
官腔的。他更不是尘封的陈腐的哲学家,关在书房里,坐在靠椅中,处于人生之外。对
于他,哲学从来就不只是为人类认识摆设的观念模式,而是内在于他的行动的箴言体系;
在极端的情况下,他的哲学简直可以说是他的传记。”
中国哲学家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
初学中国哲学的西方学生经常遇到两个困难。一个当然是语言障碍;另一个是中国
哲学家表达他们的思想的特殊方式。我先讲后一个困难。
人们开始读中国哲学著作时,第一个印象也许是,这些言论和文章都很简短,没有
联系。打开《论语》,你会看到每章只有廖廖数语,而且上下章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打
开《老子》,你会看到全书只约有五千宇,不长于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可是从中却能见
到老子哲学的全体。习惯于精密推理和详细论证的学生,要了解这些中国哲学到底在说
什么,简直感到茫然。他会倾向于认为,这些思想本身就是没有内部联系吧。如果当真
如此,那还有什么中国哲学。因为没有联系的思想是不值得名为哲学的。
可以这么说:中国哲学家的言论、文章没有表面上的联系,是由于这些言论、文章
都不是正式的哲学著作。照中国的传统,研究哲学不是一种职业。每个人都要学哲学,
正像西方人都要进教堂。学哲学的目的,是使人作为人能够成为人,而不是成为某种人。
其他的学习(不是学哲学)是使人能够成为某种人,即有一定职业的人。所以过去没有职
业哲学家;非职业哲学家也就不必有正式的哲学著作。在中国,没有正式的哲学著作的
哲学家,比有正式的哲学著作的哲学家多得多。若想研究这些人的哲学,只有看他们的
语录或写给学生、朋友的信。这些信写于他一生的各个时期,语录也不只是一人所记。
所以它们不相联系,甚至互相矛盾,这是可以预料的。
以上所说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哲学家的言论、文章没有联系:还不能解释它们为什
么简短。有些哲学著作,像孟子的和荀子的,还是有系统的推理和论证。但是与西方哲
学著作相比,它们还是不够明晰。这是由于中国哲学家惯于用名言隽语、比喻例证的形
式表达自己的思想。《老子》全书都是名言隽语,《庄子》各篇大都充满比喻例证。这
是很明显的。但是,甚至在上面提到的孟子、荀子著作,与西方哲学著作相比,还是有
过多的名言隽语、比喻例证。名言隽语一定很简短;比喻例证一定无联系。
因而名言隽语、比喻例证就不够明晰。它们明晰不足而暗示有余,前者从后者得到
补偿。当然,明晰与暗示是不可得兼的。一种表达,越是明晰,就越少暗示;正如一种
表达,越是散文化,就越少诗意。正因为中国哲学家的言论、文章不很明晰,所以它们
所暗示的几乎是无穷的。
富于暗示,而不是明晰得一览无遗,是一切中国艺术的理想,诗歌、绘画以及其他
无不如此。拿诗来说,诗人想要传达的往往不是诗中直接说了的,而是诗中没有说的。
照中国的传统,好诗“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聪明的读者能读出诗的言外之意,能读
出书的“行间”之意。中国艺术这样的理想,也反映在中国哲学家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
里。
中国艺术的理想,不是没有它的哲学背景的。《庄子》的《外物》篇说:“筌者所
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
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与忘言之人言,是不言之言。《庄子》中谈到两位圣人相
见而不言,因为“目击而道存矣”(《田子方》)。照道家说,道不可道,只可暗示。言
透露道,是靠言的暗示,不是靠言的固定的外延和内涵。言一旦达到了目的,就该忘掉。
既然再不需要了,何必用言来自寻烦恼呢?诗的文字和音韵是如此,画的线条和颜色也
是如此。
公元三、四世纪,中国最有影响的哲学是“新道家”,史称玄学。那时候有部书名
叫《世说新语》,记载汉晋以来名士们的佳话和韵事。说的话大都很简短,有的只有几
个字。这部书《文学》篇说,有位大官向一个哲学家(这位大官本人也是哲学家)问老、
庄与孔子的异同。哲学家回答说:“将无同?”意思是:莫不是同吗?大官非常喜欢这
个回答,马上任命这个哲学家为他的秘书,当时称为“掾”,由于这个回答只有三个字,
世称“三语掾”。他不能说老、庄与孔子毫不相同,也不能说他们一切相同。所以他以
问为答,的确是很妙的回答。《论语》、《老子》中简短的言论,都不单纯是一些结论,
而推出这些结论的前提都给丢掉了。它们都是富于暗示的名言隽语。暗示才耐人寻味。
你可以把你从《老子》中发现的思想全部收集起来,写成一部五万字甚至五十万宇的新
书。不管写得多么好,它也不过是一部新书。它可以与《老子》原书对照着读,也可以
对人们理解原书大有帮助,但是它永远不能取代原书。
我已经提到过郭象,他是《庄子》的大注释家之一。他的注,本身就是道家文献的
经典。他把《庄子》的比喻、隐喻变成推理和论证,把《庄子》诗的语言翻成他自己的
散文语言。他的文章比庄子的文章明晰多了。但是,庄子原文的暗示,郭象注的明晰,
二者之中,哪个好些?人们仍然会这样问。后来有一位禅宗和尚说:“曾见郭象注庄子,
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十二)。
语言障碍
一个人若不能读哲学著作原文,要想对它们完全理解、充分欣赏.是很困难的,对
于一切哲学著作来说都是如此。这是由于语言的障碍。加以中国哲学著作富于暗示的特
点,使语言障碍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了。中国哲学家的言论、著作富于暗示之处,简直是
无法翻译的。只读译文的人,就丢掉了它的暗示;这就意味着丢掉了许多。
一种翻译,终究不过是一种解释。比方说,有人翻译一句《老子》,他就是对此句
的意义作出自己的解释。但是这句译文只能传达一个意思,而在实际上,除了译者传达
的这个意思,原文还可能含有许多别的意思。原文是富于暗示的,而译文则不是,也不
可能是。所以译文把原文固有的丰富内容丢掉了许多。《老子》、《论语》现在已经有
多种译本。每个译者都觉得别人的翻译不能令人满意。但是无论译得多好,译本也一定
比原本贫乏。需要把一切译本,包括已经译出的和其他尚未译出的,都结合起来,才能
把《老子》、《论语》原本的丰富内容显示出来。
公元五世纪的鸠摩罗什,是把佛经译为汉文的最大翻译家之一,他说,翻译工作恰
如嚼饭喂人。一个人若不能自己嚼饭,就只好吃别人嚼过的饭。不过经过这么一嚼,饭
的滋味、香味肯定比原来乏味多了。
第二章
中国哲学的背景
在前一章我说过,哲学是对于人生的有系统的反思的思想。在思想的时候,人们常
常受到生活环境的限制。在特定的环境,他就以特定的方式感受生活,因而他的哲学也
就有特定的强调之处和省略之处,这些就构成这个哲学的特色。
就个人说是如此,就民族说也是如此。这一章将要讲一讲中华民族的地理、经济背
景,以便说明,一般地说中国文化,特殊地说中国哲学,如何成为现在这样,为什么成
为现在这样。
中华民族的地理背景
《论语》说:“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雍也》)读这段话,我悟出其中的一些道理,暗示着古代中国人和古代希腊人的不同。
中国是大陆国家。古代中国人以为,他们的国土就是世界。汉语中有两个词语都可
以译成“世界”。一个是“天下”,另一个是“四海之内”。海洋国家的人,如希腊人,
也许不能理解这几个词语竟然是同义的。但是这种事就发生在汉语里,而且是不无道理
的。
从孔子的时代到上世纪末,中国思想家没有一个人有过到公海冒险的经历。如果我
们用现代标准看距离,孔子、孟子住的地方离海都不远,可是《论语》中孔子只有一次
提到海。他的话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论语·公冶长》)仲
由是孔子弟子,以有勇闻名。据说仲由听了这句话很高兴。只是他的过分热心并没有博
得孔子喜欢,孔子却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同上)
孟子提到海的话,同样也简短。他说:“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孟子·尽心上》)孟子一点也不比孔子强,孔子也只仅仅想到“浮于海”。生活在海
洋国家而周游各岛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力士多德该是多么不同!
中华民族的经济背景
古代中国和希腊的哲学家不仅生活于不同的地理条件,也生活于不同的经济条件。
由于中国是大陆国家,中华民族只有以农业为生。甚至今天中国人口中从事农业的估计
占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在农业国,土地是财富的根本基础。所以贯串在中国历史中、社
会、经济的思想和政策的中心总是围绕着土地的利用和分配。
在这样一种经济中,农业不仅在和平时期重要,在战争时期也一样重要。战国时期
(公元前480一前222年),许多方面和我们这个时代相似,当时中国分成许多封建王国,
每个国家都高度重视当时所谓的“耕战之术”。最后,七雄之一的秦国在耕战两方面都
获得优势。结果胜利地征服了其他各国,从而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实现了统一。
中国哲学家的社会、经济思想中,有他们所谓的“本”“末”之别。“本”指农业,
“末”指商业。区别本末的理由是,农业关系到生产,而商业只关系到交换。在能有交
换之前,必须先有生产。在农业国家里,农业是生产的主要形式,所以贯串在中国历史
中,社会、经济的理论、政策都是企图“重本轻末”。
从事末作的人,即商人,因此都受到轻视。社会有四个传统的阶级,即士、农、工、
商,商是其中最后最下的一个。士通常就是地主,农就是实际耕种土地的农民。在中国,
这是两种光荣的职业。一个家庭若能“耕读传家”,那是值得自豪的。“士”虽然本身
并不实际耕种土地,可是由于他们通常是地主、他们的命运也系于农业。收成的好坏意
昧着他们命运的好坏,所以他们对宇宙的反应,对生活的看法,在本质上就是“农”的
反应和看法。加上他们所受的教育,他们就有表达能力,把实际耕种的“农”所感受而
自己不会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这种表达采取了中国的哲学、文学、艺术的形式。
“上农”
公元前三世纪有一部各家哲学的撮要汇编《吕氏春秋》,其中一篇题为《上农》。
在这一篇里,对比了两种人的生活方式:从事“本”业的人即“农”的生活方式,和从
事“末”作的人即“商”的生活方式。农很朴实,所以容易使唤。他们孩子似的天真,
所以不自私。他们的财物很复杂,很难搬动,所以一旦国家有难,他们也不弃家而逃。
另一方面,商的心肠坏,所以不听话。他们诡计多,所以很自私。他们的财产很简单,
容易转运,所以一旦国家有难,他们总是逃往国外。这一篇由此断言,不仅在经济上农
业比商业重要,而且在生活方式上农也比商高尚。“上农”的道理也就在此。这一篇的
作者看出,人们的生活方式受其经济背景的限制;他对农业的评价则又表明他本人受到
他自己时代经济背景的限制。
从《吕氏春秋》的这种观察,我们看出中国思想的两个主要趋势道家和儒家的根源。
它们是彼此不同的两极,但又是同一轴杆的两极。两者都表达了农的渴望和灵感,在方
式上各有不同而已。
“反者道之动”
在考虑这两家的不同之前,我们先且举出一个这两家都支持的理论。这个理论说,
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任何事物,发展到了一个极端,就反向另一个极端;这就是说,
借用黑格尔的说法。一切事物都包含着它自己的否定。这是老子哲学的主要论点之一,
也是儒家所解释的《易经》的主要论点之一。这无疑是受到日月运行、四时相继的启发,
农为了进行他们自己的工作对这些变化必须特别注意。“易传”说:“寒往则暑来,暑
往则寒来。”(《系辞传》下)又说:“日盈则仄,月盈则食。”(《丰卦·辞》)这样的
运动叫做“复”。《复卦·辞》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老子》也有相似的话:
“反者道之动。”(《老子》第四十章)
这个理论对于中华民族影响很大,对于中华民族在其悠久历史中胜利地克服所遭遇
的许多困难,贡献很大。由于相信这个理论。他们即使在繁荣昌盛时也保持谨慎,即使
在极其危险时也满怀希望。在前不久的战争中,这个思想为中华民族提供了一种心理武
器,所以哪怕是最黑暗的日子,绝大多数人还是怀着希望度过来了、这种希望表现在这
句话里:“黎明即将到来”。正是这种“信仰的意志”帮助中国人民度过了这场战争。
这个理论还为中庸之道提供了主要论据,中庸之道儒家的人赞成、道家的人也一样
赞成。“毋太过”历来是两家的格言。因为照两家所说,不及比太过好,不做比做得过
多好。因为太过和做得过多、就有适得其反的危险。
自然的理想化
道家和儒家不同,是因为它们所理性化的、或理论地表现小农的生活的方面不同。
小农的生活简朴,思想天真。从这个方面看问题,道家的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