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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生取了口溪水喝了,站起身,回头扶着夏蝉,“还有机会。”
晃眼已是秋日。
树叶飘黄,风渐渐寒凉。
红尘她们进了杞县地界,快马扬鞭。直奔县城,这一进来,罗娘不觉愣了愣。
短短时日不见,杞县居然是大变样。
当然,街市还是那个街市,酒楼还是那些酒楼,小地方十几年不变也正常。
行人却少了,当年她们到杞县逛街,总能感受到市井繁华,人山人海。
“唔。也许是咱们在京城呆得时间长了。”
罗娘笑道。
红尘一想也是。杞县这等小地方,怎么能和京城比,她们在京中呆得久,再见自然感觉到荒凉。
一行人也没多呆。先回茶馆安顿。
正经的车驾仪仗还没有到。
不过大概也就只有三两天的工夫。
因着早就通过信儿。茶馆这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红尘她们进门就吃上热气腾腾的饭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吹干了头发睡下。第二日一大早,她犹豫了下,还是拎着礼物直奔蒋家庄。
罗娘和铁牛也连忙跟上去。
铁牛还有点儿紧张,手里拎着跟铁棍子不撒手,红尘怎么劝,他都不肯扔下。
“一准儿是你们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红尘摇了摇头。
罗娘失笑:“不关我的事儿。”
这肯定是小严的罪过,别看小严那孩子平日沉默寡言,其实偶尔说话很夸张。
她在铁牛面前提起蒋家,肯定是什么严苛的词汇都要说一说,说得好像自家小姐吃了多大亏一般。
可实际上,区区一蒋家庄,难道真能让小姐吃亏不成?
红尘莞尔,拍了拍铁牛的肩膀,脸上挂起温柔和气的笑容来。
蒋家庄在她的心目中,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地处,哪怕是上辈子,她在这里生活,除了贫寒了些,劳累了些,到没受什么大苦楚,蒋庄是个好人。
带了不少礼物,多是些食用的,有半扇猪肉,一只小羊羔,两袋子食盐,还有十几匹棉布,几匹绸缎绫罗。
乡下用棉布的时候多些,绫罗绸缎太金贵,也许闺女出嫁做两身衣裳陪送,旁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穿那等厚实耐洗的粗棉布,麻布为好。
他们的皮肤也粗,穿绸缎怕是稍微一碰就划坏了,岂不是要心疼死!
马车一进村子,村子里的乡亲们都忍不住围观。
蒋家庄这么多年,到是很少招待贵客,最多就是附近阑珊书院的学生偶尔野游路过,可也就是寻常的驴车,牛车,很少有红尘他们这样的马车。
雪白的马,无一丝杂色,神骏非常。
大周也有驯养自己的战马,可到底不像北燕,几乎就是人人彪悍,骑马能战,对马匹的控制十分严格,街面上走得多是劣马拉的车,还有牛车和驴车,像红尘这样大大方方拿两匹骏马拉车,那得是公卿一类的大人物才能行。
如今规矩到不那么严了,偶尔有些富商,大族,随意用多匹马来拉车,也是民不举官不纠的事儿。
规矩嘛,永远束缚的是普通人。
只是在蒋家庄,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正经见过一匹雪白的好马。
探头探脑的人越来越多,只是大家都顾忌些,不敢靠近。
红尘连忙撩开车帘,四下见礼,周围的人一怔,有认出来的,就失声喊道:“这是二丫,不对,红尘回来了?”
一瞬间,红尘回家的消息就传扬开来。
她们赶到蒋家大门前,蒋庄已经在门口儿等着。
红尘下了车,还未及招呼,大黄一溜烟冲过来,在红尘腿上蹭来蹭去,整个身上的毛全粘在她的裙摆上面。
蒋庄一怔,脸上的表情略略缓和。
“大黄还是和你最亲,在家……都不肯吃顾氏喂的食,整日懒洋洋不愿意动弹。”
红尘一笑,盈盈拜倒,很轻很轻地道:“爹爹。”
蒋庄的眼睛一热,早年红尘就不叫他爹了,没成想,今天居然叫了一次。
“可不能这么喊了……你们家认了你回去,就和,和家里断得干净些,京城那些豪门大户,事情多得很,你,你要保重。”
红尘笑了笑,想了下,也没解释,就让蒋爹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想算了。
这等事,没必要仔细解释。
蒋庄低着头。把大门推开,迎了红尘他们进去,也没推辞那些礼物,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打量红尘。
总觉得这孩子受了委屈。
不是长得不好,现在的红尘可不是在自家时,那种黄毛丫头的模样,反而出落得亭亭玉立,他是没见过多少美人,也不注重什么美色。可他看一眼。也觉得眼前发晕。
自家二丫头……红尘丫头的容貌,怕是顶尖的,要是还留在自家,说不得会给自己招祸。可去了那天高地远的京城。也不知会不会因为这张脸。经受痛苦和折磨。
蒋庄自己没读过太多书,但他经得事儿并不少,想想也知道。一个外来的,根本相处过的女孩儿,忽然插入自己的家庭里,一定很困难。
红尘会不自在,那个家的人,怕也不自在。
“红尘啊,吃亏是福,你在外面性子别太硬,软和些,能让能忍的,咬咬牙也就忍了让了。”
红尘没有说话,抬头看向蒋庄。
他又老了。
不是正常的老。
真算起来,蒋庄才三十多岁,年纪虽然不小,人到中年,可他是铁匠,有一把子力气,日日劳作锻炼,早锻炼出极为硬朗的身板,看起来是个精壮汉子,但现在一见,背也佝偻,人也衰老,面色暗沉,头发花白。
他已经一转眼的工夫,便是个地地道道的老人。
红尘一想就明白——最近事情太多,太复杂,连蒋爹爹也有些撑不住。
顾氏再不好,那也是他的发妻,是他儿女的亲娘。
红尘心中一片冰冷。
她是有些心疼蒋庄,可要让她说,她能救顾氏,甚至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夏家这边公开处置了夏蝉,为颜面计,也不会让顾氏好过,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把区区一顾氏放在心上,若是她想要捞那个女人出来,最多一句话,夏家绝不会留难。
可她不乐意。
顾氏的确只是个普通的,没有见识的妇人,现在看,和她的地位天差地别,就好像阴沟里的老鼠,和高高在上的佛仙之间的距离,但在当年的红尘心目中,顾氏就是毒蛇猛兽,是她的恐惧之源,是她一切悲剧的起因。
她不主动报复,以前是担心名声,毕竟说一千道一万,顾氏养了她,哪怕这个养恩两字,也万分讽刺。
现在不担心什么名声了,她也不乐意为了一个不着调的女人太费心,但让她去救顾氏,那怎么可能?
就连蒋庄也没说半句这等话。
一时沉默,进了院子,红尘扫了一眼,收拾的还算干净,到没有过于颓废。
红尘不觉一笑,蒋爹爹向来是个勤快人,被逼到没办法的地步,那是什么事儿也能做了。
“你……毅哥儿去了书院,大丫回来了,要不然,你去陪她说说话。”
蒋庄四下看了看,抓了一把钱打算去割两斤肉,厨房还有风干的兔子,够置办一桌大席面。
红尘却是心中一咯噔:“大姐?”
大丫是她大姐,比她大两岁,这辈子她回来时,大丫才远嫁,嫁去宜州。
宜州可比锦城还要远得多,来回一次分外不容易,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姐姐。
拿了两匹绸子,红尘看了罗娘一眼,罗娘就拎着铁牛去厨房忙活,他们都在,总不至于真让蒋庄做饭。
红尘就进了北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红尘眯了眯眼,才看清楚坐在桌前发呆的那个女子。
乍一看,她容貌和顾氏有些像,五短身材,皮肤略黑,可再一看,便觉得一点儿都不像了,大丫的面相忠厚,眼神怯怯的,瞧着性子像是有些懦弱,但并不讨人厌。
她一瞬间让门响动的声音惊醒,猛然回头,看见红尘吓了一跳:“你是……二丫?呃,红尘。”
问了句,大丫就闭上嘴发呆,眼睛红红的。
气氛一时尴尬。
红尘也不知道这会儿该说什么,难道说——对不住,虽然你娘进了大牢,我挺幸灾乐祸,可你是个好人,你娘的罪过不在你身上,你别难过。
这等事,也是说说就能完的?
还是大丫眼泪扑簌扑簌地落,看着红尘,心疼得不行:“姐没用,让你吃了苦,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儿了!”
红尘:“……”
好吧,她现在开始抽条,是显得衣服有些空空荡荡,可再瘦,能有当初在蒋家庄时那么狼狈凄惨?
但一瞬间,萦绕在红尘心里的生疏就散了些,总算能说一点儿体己话。
“姐夫对大姐你好不好?”
“……怎么不好,他是大家少爷,可心不坏,娇气是娇气些,没咱爹壮实,干活指望不上他,可这不还有我……”(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算命
红尘失笑,见大丫一提起她相公,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也知道她的婚姻是极好。
不过想想就知道,大丫的婚姻绝不会差。
她可是个会过日子的,在家的时候,农活家务活都做得好,尤其是一手好绣工,比不上县城的绣房,可在农户人家里头,绝对是数得着的。
为人淳朴厚道,不斤斤计较,与人为善,只要嫁的人不是特别不着调,什么样的日子也过得好。
蒋庄那是个妥当人,脑子理智,不会坑害女儿,她有是顾氏的亲闺女,顾氏疼她,即便比不上蒋毅,到也差不太多。
要说顾氏这人,也没多少重男轻女的思想,对自己不好,那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是她的血脉,可另外的孩子,她一碗水端得还算平,对蒋毅更上心些,因为他是儿子,能读书,求取功名,为这个家做更大的贡献,可她也不是不疼女儿的人。
红尘以前没有想过,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哪怕不着意去分析那个自私自利的顾氏,也能揣测个**不离十。
“你拿来的这棉布好啊,比那边过年时赏赐的还要好,我裁出来给相公做身里衣,剩下的也够虎子穿的。”
大丫拿着几匹布,细细打量,比划了比划,很是满意。
红尘帮她把那些绸缎也摊开,让她看了看。
两个人很有默契,谁也没提顾氏,到了中午。罗娘准备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大丫没吃,就拎着食盒出了门,蒋庄推着红尘用饭,自己就驾了车,去送大丫。
他们恐怕是去给顾氏送饭了。
别看蒋庄和大丫都是明白人,从不在红尘面前说什么,可是对顾氏,两个人都掏心掏肺,他们是正经的一家人。
罗娘看着她。忍不住有些心疼自家小姐。
虽然这心疼好像很没道理。
“小姐。我真羡慕。”
她也羡慕这一家子,顾氏如此粗俗,人也蠢笨,做出来的事儿说一句罪大恶极都不过分。可她爱她的孩子们。爱她的家庭。努力要把自己的家经营好。
她的丈夫和孩子,也是真心向着她。
那些大户人家,恐怕再也找不到这份真心。
“人啊!”
红尘笑了笑。拉着罗娘坐下,“行了,吃饭。”
人本来就特别复杂,你的敌人,她也会别人的儿女,别人的父母妻子,别人的挚爱,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爱恨。
所有人都不可能只有一面,若是你觉得她仇恨你,对你很坏,那只能是因为,你不是那个,她愿意付出真心和爱意的人而已。
一直过了晌午。
蒋庄和大丫才回来,两个人至少回家的时候气色都不错,大丫还给红尘买了一盒麦芽糖,是她最喜欢吃的。
当年,顾氏偶尔也给大丫买点儿零嘴,从来不给红尘,不过,大丫就会偷偷摸摸私藏下些许,塞自家妹子嘴里。
红尘拿了一块儿尝了尝,唔,不大好吃,早已经没有久远记忆里那样香甜的诱惑。
傍晚,左邻右舍都过来聚一聚。
村子里的大家长们带着自家的孩子,大妞,虎子,玉柱,小翠,除了已经嫁到外地的差不多到齐了。
到也好,省了红尘四下拜访,送礼物的时间。
蒋家宗族一些族老们也到齐。
红尘心里明白,她这会儿身份不一样了,那些族老能掌控宗族多年,哪怕是蒋家这样的贫寒家族,他们也是个个都会来事儿,如今不借机和她多拉拉关系才有鬼。
有时候和京城的大人物沾点儿亲,带点儿故,那比有万贯家资还要有用。
就说当年杞县一个大酒楼的主家,得罪了皇帝一小妾的亲戚,那个亲戚还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就被吓得匆匆结束生意,扔下产业远走他乡。
其实真正算一算,皇帝的那什么美人,恐怕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门亲戚在。
小人物在世上生存不容易,有机会给自己捞一靠山,那绝对算是天上掉下馅饼了。
红尘也不介意,客客气气地说了一会子话。
大妞看着红尘,一开始还有些生疏,没一会儿就放松了,毕竟是小时候一起玩耍的伙伴,这些女孩子性情淳朴,恐怕都不能明白,红尘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许多少知道她去了京城,富贵了,家里有钱,其他的怕也不明白。
“红尘大妹子,他们说你现在是灵师?那么你肯定会看相了,你给我看看。”
说着,她就有点儿扭捏。
红尘一笑,眨了眨眼,还真坐好,拉过大妞的手,细细看她,一边看一边点头:“大妞你鸿运当头,最近事事顺遂,且有桃花运,恐怕近日之内就有喜事发生。”
大妞脸上一红,不自觉露出几分羞赧。
“不过,你今日需当心,有破财之祸,但也用不着太担忧,只是小财,伤不到根本。”
大妞懵懵懂懂地点头。
其他人不觉好奇:“红尘你真能算啊?”
“准不准?”
“我听说灵师都是给王孙公子,甚至皇帝陛下他老人家算命的,肯定准。”
红尘:“……”
皇帝的命有什么好算的,他是皇帝!
眼下这个年纪,还是很有威望的皇帝,要发愁的除了边疆,就是儿子们。
给他算命,随便从街边抓一个白胡子老头进宫,那也算不差。
那些达官贵人,纨绔公子们的命也一样不用算,直接整一套说辞,带点什么某年某月需防小人,防盟友背叛。命犯桃花,不利官运等等,绝对准个十成十。
就说大妞,看她现在身上穿的衣裳,头上戴的簪花,脸上画的妆容,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也知道,她肯定有了意中人,眉宇间不见愁容,纵然忐忑。也只是小女孩儿的一点儿小心思。必然很顺利,说不定家中已经开始谈婚论嫁,说她有桃花运肯定对。
至于破财,他那个爹才说自家小儿子又被哄去赌了。大妞向来喜欢给弟弟塞钱。一般做女红得来的零花。全给了弟弟,今天想必也少不了补贴一把,可不要破财?
哄哄女孩子也很好玩。
红尘又扫了小翠一眼。笑道:“小翠今天的运气就没大妞好了,我观你面相,许有口角纠纷,还需心平气和些才好,否则恐怕有招来官非的可能。”
小翠一愣。
不远处小翠她娘,闻言回头,脸上露出几分激动:“红尘你还真算准了,小翠这死丫头,那张嘴就是会惹祸,她刚从集市上回来,非说人家卖的一个前朝的印章是假的,结果来卖印章的那个,叫什么穆爷,听说是鼎鼎大名的豪商,她还和人家吵架,吵得不可开交,还不小心打碎了穆爷用的一块儿砚台,连衙门都被惊动,穆爷非常生气,只差一点儿就要送她去大牢,幸亏那位爷也是个心胸宽广的,许不愿意和她一小姑娘计较,又有别的事儿才匆匆走人,算是让这死妮子逃过一劫。”
小翠她娘满脸佩服。
红尘也不觉脸红。
她哪是看面相看来的,根本是一回来就听自家石榴树说八卦,小翠进门时提到她那点儿事儿,此时拿来忽悠人玩,不过,看小翠一脸后怕,忽悠她一下到也不是没好处。
这边说得热闹,蒋家族老就笑道:“那红尘,你也给你们自家……呃,蒋家算算,看看你爹,你姐姐的运道如何?”
红尘一愣,略略蹙眉,深深叹了口气。
她一沉吟,蒋庄也不觉精神紧绷。
红尘摇了摇头,良久才道:“我看蒋爹爹,大丫姐,到如今还是乌云罩顶,并无吉祥之兆,尤其是大丫姐,夫妻宫晦暗难明,在婆家恐怕要出些乱子波折。”
大丫眨了眨眼。
其他人面面相觑。
心下却有些不信:“不可能,不说别的,咱大丫的男人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