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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落水啦!——”
“救命!——救命!——”
夏天庄户人晚上乘凉睡得迟,大清早大多还在梦乡里,蓦听见河上回荡着鬼声辣气的求救声,人人一激灵醒过来,马上翻身下床,有的连凉鞋、搭板儿(一种土制的木板凉拖鞋)也不穿就冲出来了。河岸上顿时簇满了大大小小的人。
这时天光亮了许多,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死者穿着蓝色春秋衣裳,就晓得是个寻死的。河面上有些小风,菱盘子沾上了半边脸,有人说,像是“半截头”哎。立马就有人去拍陈保山的窗子:“保山!保山!”
“红莲!红莲!”
拍了半天没人应声。胆大的就去推门。一推就推开了,洗澡桶支在堂屋中间,一团毛巾汪在垢水里。到房里一看,床上没有人,被褥叠得像豆腐干。床脚下扔着二三十个香烟屁股。
“肯定是保山了!”
“红莲那骚货肯定又到东边夏家舍了!”
“唉,保山终于走这条路了……”
有人说,这人肯定是死实了,没得救头了。还是到田里喊他的本家保荣来把他拖上岸的好。老保荣在老八队东河港上扳大罾。
老保荣急匆匆赶过来,到了码头上看见河里的尸身,哭叫道:“兄弟,你怎么做这呆事来的呀!”踉跄着下了歪歪陡陡的台阶,连鞋子衣裳走入水中,推开菱盘子,把保山抱着,一只手捋去死者脸上的浮萍水草,只见保山眼睛闭得紧蹬蹬的。岸上胆小的伢子都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几个汉子下到码头边上接上手,把人抬了上来,摆在保山的屋门口。保山平孔安详,奇怪的是一面腮帮上却鸡蛋似地鼓起一块,不青不肿的,胆大的用手一按,像嘴里咬着个硬东西。大家叫老保荣扒开嘴看看,说不定是金砖元宝哩,拿出来你本家有份。老保荣就用手去扒,牙咬得紧紧地哪里扒得开,还是有人到灶台上拿来一双筷子帮着撬开了。抠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枚保山去银行拿钱用的牛角印鉴章。众人顿时恍然大悟:保山临死也不愿意把印鉴落到红莲手里。
红彤彤的太阳升得有篙子高时,红莲哭哭啼啼地从东边赶回家了,一见已换了老衣落在堂屋里门板上的保山就往地上一瘫,“伤心的”、“苦命的”的嚎喊起来,哭声响亮,中间还转着弯儿,像唱的戏文,一套一套的,数落中听她说回娘家看老母亲的,一夜没回来,想不到“你就做这样的呆事呀”,“把我一个人撂在世上怎么弄呀”。众人不屑地看她表演,心里却说:“呸!回娘家看老母亲哩,去会你的姑老(相好,情夫)去了!”哭了一气,红莲听人议论保山嘴里图章的事,忙收住声,跟人要那图章。有几个婶子终于捺不住了,骂道:“你这个婊子,还好意思要图章哩!”
“保山就是你害死的!”
原来两三年前,一向血脉刚强的保山突然下身不举了。吃了不知多少副猪腰子,炖了不知多少根连卵蛋的牛鞭,都没有效果。总之,保山萎了,没用了,成二蔫子了。急得什么似的。有人劝他,年龄到了,没得用就没得用吧,省得伤精去神的,安心养老吧,别想这心思了。可保山不答应。他就是想好了。他虽是个残废身,但他从来认为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下面的东西萎了他的心就残废了。能日红莲,能把年轻的红莲日得哇哇叫,一直是他撑住人生自信的大棒。阳具是男人的宝,男人的命根子,男人的心气儿,长在男人的胯下不如说竖在他们的心上,对有些人来说,它的能否昂然可以当做某种成功的、真正活着的参照,绝对不能软沓下来。保山拿的福利高,吃的好,睡的好,没得心思,养尊处优,胖得像个弥佗佛似的,一向精神旺健,每晚在红莲身上泻过火后他心里是一片踏实,睡得稳稳的。这是他一天最后的功课,必不可少。但毕竟年纪大了,纵欲过度,油灯总有干枯的一天。平时不晓得敛着,节约着,细水长流的使,提早没用了也怨不得旁人。偏偏红莲这些年被保山调教透了,行房已成了习惯;又值三十几岁的虎狼之年,正在兴头上,一断了这活就烦躁得要命,有时在被窝里急得把保山身上肉都揪紫了,保山越发愧疚,觉得自己窝囊,对红莲居然有些低眉顺眼的,吃下风了。以后就传出红莲经常回娘家去和一个骟猪的光棍汉相好的风声。保山变得沉默寡言,头发白了半边,脸上身上的肉都沓挂下来,像个老人了……最终,他这样了结了自己。
这个暑假庄上确实发生了不少大事情。如同一幕幕人世间的悲喜活剧。存扣默默地观察着,这种观察让他深沉,让他成熟。
88、女生眼中的焦点
开学后存扣进了文科班。金国华、李秋生也上了文科。李金祥、刘桂海上了理科。
高三的气氛陡地紧张起来。从九月份开学到明年五月初预考,实质上只有八个月时间,要上新课,又要复习,时间相当紧。课程教得快,作业量大,背的东西太多,三天两头考试测验,真让人受不了,喘不过气来。历史、地理等于是两门新课,八大本,教得尤其快,一堂课老师能哗啦啦推掉十几二十几页,课后的消化记忆好生艰巨。有人都后悔当时选择上文科是不是昏了头,上理科只是跟着高二的课程走,顺水推舟多好呢。存扣有些不理解,像他这样语文水平高又有史地基础的人居然在文科班并不占太多的优势,经常考不过对这两门功课几乎没有常识的人。比如李秋生。他背起书来十分亢奋,简直达到忘我两忘的状态,一句话能重三倒四反复读几十上百次,两个嘴角都蓄起了白沫。看来学习这史地并不需要太高的智力和技巧,只要你肯背,下死功夫,就可以考出蛮好的分数。
存扣在五十四个同学的文科班上成绩还是稳定的,期中考试排在第八,拿吴中这两年文科班高考录取十三四人形势来看,存扣是有希望的。
……
离预考越来越迫近的时候,有些同学反而有些松弛下来。自己这把粮食自己有数,学习比较一般的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考不上参加复读的事宜。跟不上老师的授课,就按照自个的节奏走,不慌不忙。今年考不上,上“高四”却从容了。作为一个应届生,就是拚死忘命再努力也不见得就能考多高的分数,说不定岌岌危乎正好达线,那么与其勉强上个一般学校还不如多读一年考个好的。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不少在班上俏皮捣蛋的、老师头疼同学讨厌的学生“回炉”年把两年,就有的考上了很好的学校。迟上一两年天塌不下来,又不等那几个工资用,你前脚进大学门槛,我后脚跟上,一前一后而己。这种情况确实让那些当年勉强考取的同学仰天长叹。虽然学校和老师一再强调不准有这样的念头和行动,可这有什么办法,他说学不下去了。牛下了河你拽尾巴有什么用?没用。“平时不烧香,临死抱佛脚”——迟了。
所以这些同学更加热衷于彼此写留言;一起出去到野外散步,交心,甚至偷着上饭馆喝酒;拍照片,送照片。一句话:善后。提到拍照片就不能不提下子穿西装。八五年小县城上已有不少人赶时髦穿西装了,农村里也有,都是胆大的,国家户口吃公家饭的,见过外面世面的人。爱美的同学就纷纷去老街上的“光荣”照相馆拍西装照,沾沾洋气,留个潇洒的模样。照相馆里的西装、领带和皮鞋现成的,但只有一套,身材正好差不多的穿上去自然是气宇轩昂;瘦矮的穿起来咣里咣荡,如同电影里旧上海的瘪三和特务;胖的呢勉强绷在身上,倒像马戏团的小丑,同样是滑稽。但各人自我感觉都良好,孤芳自赏,拍出来热烈地交换。
拍照热当然也感染了那些学习好的学生。同窗数载总要留个念想,更道是“有眼看不见前头路”,谁能保证哪个以后就不能发达?多个同学多条路嘛。所以他们不仅也在同学的留言本上写上诸如“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也纷纷到照相馆拍照。单个拍,或合影。轮着穿西装。然后眼巴巴地等照片出来,拣中意的加洗,很大方地分。当然女生更是要拍的。女生更重感情。她们不穿西装,她们有的是好衣裳——她们换着穿。
存扣也去拍了。可以想见穿上西装的存扣帅成什么样子。只知道当时在一旁的所有女生眼睛都定了珠似的。是的,太漂亮了。好马配好鞍,存扣理应是配西装的。这张西装单人照片是存扣有生以来加洗得最多的:上来三十张,以后又追加了三十张。还不够分,隔壁理科班的也来讨要。女生三三两两结伴来讨,这个时候她们已不要了矜持,——她们的小影集里怎么能没有存扣的照片呢。
女生也把自己的相片送给存扣。有的是羞答答地当面给他,没有勇气的就趁人不注意放到他的文具盒里,抽屉里,书包里,或夹在他课本里。单个或小组行动,做贼似的。偷送了照片的女生这天就不停地望他,当看到存扣对他会心一笑时,就腼腆地抿嘴低头,很幸福的样子。
深夜里,校园的林荫道上和操场边上还有毕业班的学生在踯躅。口琴吹着幽幽的颤音,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飞。有人在唱歌,唱张行的《小秘密》、《迟到》,唱周峰的《夜色阑珊》,唱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唱程琳的《风雨兼程》,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和《酒干淌卖无》。无论是明快的、深情的、激昂的歌曲,此时全部都带着艾怨伤感的叹息的味道。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还有几天他们就要像夏收的粮食一样倒进预考这面铁筛子里,有的人就要被筛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张试卷定终身,以后的荣华贵贱不日就要开始昭显出来……这些青涩的少年第一次有了成人般的离情别绪,欲罢不能,无从排遣。
正如往年一样,这个时候学校事情多。
——毕业班中的情书、小纸条出现了。传说有男女生晚上爬墙头下野地幽会。
——某某同学的珍贵复习资料被人偷走扔进了厕所后面的大粪坑。
——某某老师的窗玻璃深夜被飞来的砖疙瘩砸了。
——学校刚在学生宿舍前打的小洋井中被人屙进了屎橛子,早上先打水洗漱的人打上一脸盆“桔(橛)子水”。
89、不好的兆头
预考存扣顺利通过。在家里等消息的六七天里,存扣每天到大田里走走。四月尾梢,五月头上,农村景色是很美丽的。青绿的麦子开始一天天转黄了,麦芒炸开来像太阳的光线,存扣喜欢用手按在上面,手心触处干爽麻痒,尽是可爱的感觉。或取一段新鲜饱满的麦秆做支短短的麦笛,含在嘴里呜呜地吹。油菜都成熟了,菜花蔫了掉落下来,果荚饱鼓鼓的,像青色的牛角。意外地遇见班上的女生程霞,原来她在顾庄有亲戚。不知怎么地现在男女生遇到了不像以前那般拘谨了,存扣和她下田玩,两人顺着麦田和菜籽田的垄埂消消停停地走,说话,看风景。程霞穿着件铁锈红颜色的衬衫,显得很快乐,脸上一片红霞。存扣发觉程霞还是挺好看的,以前在学校时倒没觉得。出了学校,好多女伢子都会变得活泼且漂亮,学校太紧张了,拘住人的性情。程霞是成绩很好的女生,数学尤其突出,她自信地说预考肯定能通过,“不然我哪有心思到我姨娘家来玩。”她问存扣考得咋样,肯定很好吧。存扣笑笑说:“感觉还不错。”
存扣回田中时特地拢国香的牛肉摊子称了块好磙瓜肉,带给李金祥的父亲。这是他第一次学着做人,送礼给人家。李金祥的父亲对存扣很关爱,在他家吃过好几回了,不能不补人家的情。存扣和金祥一见面,两人都很激动,朋友都巴(望)朋友好,两个人预考都通过了。预考不比高考容易,通过了几乎就等于一只脚伸进了大学的门槛,如果不出意外,高考再把另一只脚拎进去。
五十四个人的文科班剔了只剩下三十个。教室里显得空落许多,有时存扣回身望望撤在教室后面的空课桌心里总是唏嘘不已,那些课桌的主人有的一世都难见到了。
李秋生和金国华同村,他告诉存扣,接到学校通知的那天金国华父子一起来他家打听,他话还没说完金国华的耳朵就被他爸爸揪住了,破口大骂,金国华挣开手一溜烟跑掉了,一夜没回家,躲在人家草堆洞里睡了一夜。他现在被他爸罚上了乡里轮窑做小工了,推板车。“不过下半年肯定还是要复读的。”
还听说有同学回去两三天就上江南找工做了。
几天之前大家还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呀。考上与没考上的就两种风景了。生活是多么现实又是多么残酷!
存扣平空有了一种紧张。如果不把握这最后两个月,高考考不上还不是与那些同学一样栖惶?脚前脚后而已。
他看看面前的所有同学,两个月后又剔掉哪些人呢?唉高考,总是有人笑有人哭,几家欢乐几家愁。
存扣对自己一向自信的,但现在他已不敢掉以轻心。这次他的史地成绩在班上并不上数,数学也考得不太理想,只是语文和英语考得高了,语文95分,全年级第一。说实在的,要想高考顺利得中,至少是现在,他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他晓得,真正冲刺的时刻到了。他要卯足全力,超越,再超越!
在离高考差不多二十天前,存扣感到眼睛有些不适。上来只是痒丝丝的,后来更变得刺挠挠,迎风流泪,迎光流泪。他以为是晚上在灯下学习时间过长的缘故,眼球发干,就到药店里买了红霉素眼膏来点,那东西挤出来黄乎乎的,像屙巴巴,还一股煤油味,泥在眼里很不舒服,好像也没啥效果。就不用了,改滴氯霉素眼药水,虽然七孔通连,药水流到嘴里有些苦,但比药膏黏腻和秽气好忍受多了。可还是没有用,白天尚可,晚上在日光灯下做看书做题目时间长了冷不丁就像有小虫子在眼里睡醒过来,翻身,蹬腿,蠕爬,得赶紧闭上眼用手指揉一揉,歇会儿。揉的时候里面硌磴硌磴的,眼泪流出来,食指上都弄湿了。特别伤脑筋,常常坏了情绪,苦脑得没得命。
但他没有去医院看,他一直以为是用眼过度的原因。等到李金祥的父亲听到这事时已离考试没两天了,他赶紧要金祥把存扣叫过去,揪来桑叶煎汤,让存扣熏洗眼睛;又采来新鲜的蒲公英,挤汁滴进他的眼睛,埋怨道:“你这个伢子!你这是患了沙眼呀。咋拖到现在呢。一时三刻怎么治得好,会误你考试的呀!”
九月六号全部考生去兴化县城参加高考。坐在早班轮船上存扣有些昏昏沉沉的,倚在李金祥身上打瞌睡。醒来后就恹恹地朝舷窗外面望望。大水茫茫,水中央的航标,远处绵延的渔民的网栅,岸上的树,天气有些闷,一切都似曾相识,使他想到前年春上和秀平一起来兴化的情景。船上的同学挤在一起,有的兴高采烈地说笑,有的则安静不语,其实都是有些小紧张的。存扣不紧张,他此时的心情平静得近乎黯淡。
李金祥看存扣状态好像不对头,问道:“怎么这样没精没神的?准是这几天弄狠了。”
“没事。好像有点小感冒。”
“你呀。”李金祥叹口气,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到了兴化赶紧买药片子吃;再好好睡一觉。”
“没事。”虽是这样说,存扣心里还是有点沮丧了:关节眼上,就是事多!
90、屋漏偏逢连阴雨
田垛中学的考场设在城北中学,县杂技团招待所就是它的紧隔壁,田垛中学的师生就下在这里。进了招待所的院大门存扣心就开始发慌,穿过花径,来到客房区,他一眼就盯住了东面两年前曾住过的2号客房。还是那个蓝漆的木门,小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眼往左斜,倒数第二间——6号房——是秀平睡过的房间。高大的罗汉松有根长长的树枝伸在那间屋顶的瓦楞上方。一切和两年前并无分别。只是人已变了岁数。只是秀平已经不在人世了。
恰巧就把存扣分在了6号房。存扣下意识想换掉,但又想换什么换呢,没理由。存扣把简直的行李一撂,就在靠里的一张床上睡下了。蒙头大睡。其间李金祥打了热水进来叫他吃药片子——他到附近找了药房买来了感冒药。吃了药片子继续睡,一直睡到开中饭的时候才被金祥喊起来。浑身好像轻松了许多,在饭厅里吃了两碗饭。程霞把半盆扬州葵花大斫肉端过来,说女生嫌肥,还有几个把你们吃。存扣和金祥合吃了一个,各人一半。斫肉做得拳头大,确实肥腻,甜漾漾的,入口即化,两年前就吃过了,看来是杂技团招待所的传统特色菜。
晚上带考的校长主任和两个班的班主任给大家开了个会。会开得不长,该交待的在学校里已反复交待过了。主要是说了些打气话,要大家放开包袱,把平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