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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道[崔仁浩(韩)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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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美龄一面向林尚沃的床边轻轻走来,一面说道:“请不要赶我走,大人,我只想今晚与您同床共枕。”张美龄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已不是初次相见时的颤抖。张美龄上次是因为不安与恐惧而身子发颤,现在的颤抖却是由于激动和羞涩。那一夜,林尚沃是和张美龄一块度过的。关于那一夜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林尚沃是出于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义人的本能占有了张美龄的身体,还是一直保持理性为张美龄保住了处女之身,200年岁月已逝,准确实情已无从得知。 

十九 


  不过由前因后果来推断,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林尚沃对张美龄始终是作为一个女人来尊重,作为一个人格载体而对待的。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事实 

  天亮之际,张美龄向林尚沃问道:“您贵姓?”林尚沃马上答道:“我们一旦分手,反正不会再次相见的。我这一走,何时再来北京是说不定的事情,你就是知道了我的姓名,又如何能够再相会?” 

  张美龄急忙用手捂住林尚沃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催问道:“您高姓大名,贵乡何处?” 

  “我叫林、尚、沃。” 

  林尚沃一字一字地说,张美龄一字一字地跟着学,然后又问: 

  “您府上住什么地方?”“我的家在2000里外的朝鲜,在平安道的边陲小城义州。” 

  躺在床上的张美龄突然站起来,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林尚沃被女人突如其来的行动搞得惊慌失措。张美龄双手捧着自己的白色绸缎内裙对林尚沃说:“大人,请您在上面写下您的名字和故乡。” 

  见张美龄要求自己在她的白绸内裙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家乡,林尚沃慌极了。 

  “没有用的,就算我写上我的名字和家乡,我们也是无法再次相见的。” 

  张美龄马上抬起沾满泪水的脸开口说:“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与您再次相见。我要知道大人的名字,是为了对大人永生不忘,我要一辈子记住大人对我的恩情。” 

  林尚沃无奈地接过张美龄的白绸内裙,从随身携带的笔筒里抽出毛笔,蘸上墨汁。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写自己的住处,也曾想到过洪得柱的门商店名,但最终还是写道: 

  “义州商人林尚沃” 

  在白绸内裙上写完“义州商人林尚沃”这七个字后,林尚沃再也无话可写,就这样算是交了差。 

  天一放亮,林尚沃立即离开了北京。据有关记载,此时是1801年9月。 

  往返路程4060里。长达三个月的长征就此画上一个句号。 

  1806年7月。义州门商洪得柱的店铺迎来一位客人。从他的行止装束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刚刚从大清国首都北京返回的松商。 

  所谓“松商”即开城商人。生意场上,人们把义州商人称作“湾商”,而开城商人则称“松商”。 

  见到洪得柱,寒暄过后,客人开始做自我介绍:“小人是开城生意人朴钟一,刚刚从北京回来的。” 

  亮明身份后,松商朴钟一作为进见贽礼向洪得柱送上一顶鬃笠。当时的开城商人有个习惯,会见贵客都要送上一顶鬃笠。这种鬃笠一般由马鬃或马尾制作,主要产地是济州岛。洪得柱接过开城商人朴钟一赠送的济州鬃笠,满面欢喜地问: 

  “不知大人何事大驾光临敝店?” 

  “小人唐突造访,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而是要找一个人。” 

  “您是来找人的?”洪得柱说道,“敝店可是没有什么人值得来找啊。” 

  “小人要找一个姓林的人。” 

  洪得柱思忖片刻,然后答道:“敝店没有什么姓林的人,您大概是找错了地方。” 


二十 


  朴钟一马上接道:“小人要找的人姓林,名尚沃。” 
  “林、尚、沃?”洪得柱面有不豫之色。 

  “是的,大人。”朴钟一答道,“小人拜访贵号,正是要见一个名叫林尚沃的人。我向别的生意人打听过,说是很早以前在贵店做过店员。”“林尚沃这个人的确是在我手底下当过伙计,”洪得柱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过……现在……不是了。” 

  “那么,”朴钟一看着洪得柱,“现在他在哪里?” 

  洪得柱显得有些窘迫:“……不……不晓得。” 

  林尚沃被赶出洪得柱的店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刚刚从北京回来,林尚沃就被扫地出门,说起来,离开这里已有五年。其实,他所遭遇的还不止这些,洪得柱不但把他赶出了自己的店铺,而且把他赶出了义州商界。 

  洪得柱发出一纸通告,将林尚沃贪污公款的事情在商界里大肆渲染。这无疑是一种破产告示,因为在以信为本的商人圈子里,私吞钱财、招摇撞骗或是贪污公款都是致命的犯罪行为。 

  林尚沃刚从北京返回时,洪得柱并没有丝毫起疑,因为当初就讲定那300两是属于林尚沃的,这一笔钱林尚沃自己怎么用已与洪得柱全不相干。但林尚沃从北京一回来,马上就对洪得柱如实相告: 

  “东家,小人借用了大人的250两银子。” 

  就在林尚沃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借用了250两银子的事情如实相告时,洪得柱也丝毫没有怀疑林尚沃,因为林尚沃从北京贩回的绸缎转手卖了天价,让洪得柱赚了一笔一辈子从未赚过的大钱,他非但不会怀疑,反而对林尚沃心存感激,就算林尚沃借用了自己的钱,也不会让其产生不信任感。他坚信,既然林尚沃那么做了,自然有那么做的理由。 

  这种信任被打破,还是后来的事情。 

  和林尚沃一道走北京的客商中,有位年长的客商偶尔过访洪得柱。因为彼此年龄相仿,又是朋友关系,两人见面后喝起酒来。酒到酣处,那位客商聊起了走北京的旧事。 

  就在这其中,那位客商把林尚沃的事情也抖落出来,一番天花乱坠地神侃,说什么林尚沃年轻心盛,血气方刚,居然买下了一个中国女子做妾,而且那中国女子有倾国之色,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个不愿为跟她销魂一夜而一掷千金的。 

  尽管对方是一番乘着酒兴夸夸其谈的不实之辞,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洪得柱的醉意顿时荡然无存。待客人走后,洪得柱把林尚沃叫来问:“听说你在北京花钱买下个中国女子,这话可当真?” 

  林尚沃不言不语,沉默良久。 

  “为什么不回答我?听说你在北京买了个中国女子做妾,是真的吗?” 

  “不……不……是的。”林尚沃答得结结巴巴。 

  “那么,那些话都是瞎说,都是胡编乱造的了?” 

  在洪得柱一再追问下,林尚沃答道: 

  “小人花钱买了个中国女子,这话不假,但说小人把她收了做妾,这话却是千不该万不该。” 

  “什么?”洪得柱怒气冲天,“你居然真的花钱买下个女人!你这混蛋,既然花钱买了女人当然就是当妾了,还有什么千不该万不该的?”



二十一 

  事实上,洪得柱对林尚沃的行为感到如此愤慨,倒不是出于道义之心要谴责这个后生小子刚刚混得勉强糊口就去玩女人,而是心里别有隐衷。 

  通过长时间的考察,洪得柱已经看上了林尚沃,内心里十分希望林尚沃将来能够做自己的入赘女婿。洪得柱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对他来说林尚沃是一个求之不得的东床佳婿,而且正思量着挑个黄道吉日把婚礼办了,孰料这个林尚沃居然在北京买下个女人,花钱玩玩也罢,还要买下来做妾,听到这样的消息,也难怪洪得柱要怒气冲天了。“你这混账东西为了买个女人居然随便动我的250两银子?” 

  林尚沃依旧默不作声。 

  “我在问你,你这混账,是不是花我的钱玩娘们去了?”洪得柱气得眼前发黑,“为什么不回答,鼻子下有个窟窿你倒是给我出声呀!” 

  “大人,”林尚沃没有开口为自己作无谓的辩解,而是双膝跪地,磕头请罪不已,“小人死罪,请大人宽恕。” 

  洪得柱本指望林尚沃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没曾想对方居然直认不讳,这不能不叫他怒发冲冠。 

  “滚,给我滚!”他狂吼着,“不要让我看到你的影子,不要跨进这里半步,赶快给我滚!” 

  当时,义州商人有“三戒”,以“亲”、“信”、“义”为商道必守之戒律。如果受雇的伙计触犯了其中的一条,东家就可以当即向整个商界发出通告,伙计则从此再也不能踏进店家一步。 

  “亲”、“信”、“义”三戒,是义州商人人人必守的天条。做伙计的,如有私吞东家的金钱、秤上欺人、以假货蒙骗顾客的行为,当即会被赶出商店,并从此不得在商界立足。 

  随着洪得柱“赶快给我滚”的一声狂吼,林尚沃即被赶出了店门。尽管其他门商中有人眼热林尚沃的经商才能和高人一筹的中国话实力,但洪得柱随即发出了一道署有本人手记的通告,使得林尚沃永远被排挤出了生意圈子。事情已过去了四五年之久,这期间洪得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林尚沃的消息。 

  “这么说来,朴大人是来寻找我原来的手下伙计林尚沃的喽?”洪得柱满面窘色地看着朴钟一。 

  “是,是的。”朴钟一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洪得柱很奇怪。 

  “这件事,只能找他本人,别人告诉不得。” 

  “……是件重要的事情?” 

  “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件对林尚沃性命攸关的大事。” 

  “可是,”洪得柱打断了朴钟一的话头,“那货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以前是在我这儿干过,现在他在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您派他去做什么事情了?”“派他做事?”洪得柱索性亮底,“赶出去了。”“赶走了?”“我带了他三年左右,见他有点经商的才干正想让他独立,发现他手脚不干净,竟敢贪污公款,就赶了出去。” 

  老底已揭,洪得柱又试探着问:“朴大人找他,难道是因为林尚沃让您也蒙受过损失?” 

  洪得柱这话一出,朴钟一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我可不是为这种事找他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您在这里是找不到林尚沃的了。” 


二十二 


  “是,是吗?”朴钟一失望地起身要走,又看了看洪得柱,“方才您说过,他手脚不干净动过公款才赶他走的,那笔公款的数目?”“……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事情虽说已过了五年的时光,洪得柱对林尚沃仍耿耿于怀。 
  “那笔公款是多大数目?”朴钟一再次和颜悦色地问。“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不过您为什么问起这个?”朴钟一马上笑着接道:“……我想替他还上。”“替他还上?”洪得柱大惑不解,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是的,”朴钟一点点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连本带利一块儿还您。林尚沃这个人,究竟挪用了您多少?”“这个……是250两。”洪得柱无可奈何地说。朴钟一慢慢地说道:“这样好了,我替林尚沃把钱还上,250两的本,再加上50两的利钱,我总共还您300两。” 

  朴钟一说着,立即从随身携带的笔筒里抽出毛笔,另外又掏出一张银票。朴钟一拿出一张长六七寸、宽二三寸的银票,给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道:给银300两。在银票中间写完金额,又在右侧写上日期和姓名:七月十二,开城商人朴钟一。 

  银票的左侧,一般要注明支付日期,但朴钟一并未加注日期,也就是说,他开出的是一张特别银票,持票人只要需要可在任何时候要求支付。银票填完,朴钟一从中间以“Z”字形撕开,两人各执一半。注有债权人姓名的一半称男票,另一半则称女票。男票的执票人要求付款时,债务人会拿出自己所保管的女票与男票对验,并支付票面金额的现金。朴钟一将写有本人姓名的男票递给洪得柱,说道:“无论何时,只要您需要,小人将随时为您足额支付。” 

  当天傍晚。朴钟一替林尚沃还完债,就走出了洪得柱的店面。洪得柱一面送客人出门,一面对客人说:“在这义州城里,您恐怕是见不到林尚沃的,不过听说在南城根下的村子里,有一些林姓人家世世代代聚居在那里,您不妨到那儿看一看,或许能找到林尚沃的住处……” 

  朴钟一只好按照洪得柱指的那条道,去城南根下找林姓人家聚居的那个村子。 

  林尚沃从洪得柱那里被赶出后,再也无法回到义州的生意圈子。他上有老母,下有年幼的兄弟,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去做沿街叫卖的货郎,肩背木梳、搪瓷、木器、农具等手工产品和盐巴、山参之类的地方特产奔走于各集市之间,沦落为赶集卖货的小买卖人。 

  雪上加霜的是两个年幼的弟弟,大弟弟在甲戍年因传染病死去,接着小弟弟也以同样的原因夭折,生活对于林尚沃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骨肉之亲的接连亡故,使林尚沃痛感人生无常。虽然他的身体在无可奈何之中重新背起了背架奔波于集市之间,但他的心却已远离了世俗。这时,林尚沃年方26岁。 

  以货郎之身空耗着青春岁月,倍感人生无常,林尚沃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对于他来说,人生就是一场虚梦,街上叫卖的过活方式就是艺人们的粉墨登场。 

  每年五月的乡村集市,到处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高声叫卖的货郎和胡乱吆喝的贩牛客,自然也涌集了众多前来赶集的人们。于是,小丑们和杂耍客们也活动起来,欺行霸市的地痞无赖们也纷纷前来凑起热闹。林尚沃每次在集市里看到小丑们的表演,都深有感触。 


二十三 


  在集市上表演的艺人,有表演假面戏的,有踩钢丝的,有翻地滚的,玩杂技的,也有说打鼓书的,林尚沃最爱看的是假面戏。每次看到戴了面具扮作两班和新娘的小丑玩大变活人戏法,林尚沃心里总是抹不去那种浓浓的感觉,似乎人生就是一场戴着面具你来我往的假面戏。 
  戴上两班的面具就成了两班,戴了新娘的面具就是新娘。所谓人生亦不过是这样一场假面戏而已。每次在集市上看到戴着假面具的小丑艺人,林尚沃都会陷入一场深思。 

  人生不过是一场假面戏。而每个人就像魔术师手中做着各种无稽游戏的傀儡。想到这些,林尚沃突然抛掉了装满了盐巴、鲜鱼之类特产的背架,人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踪影。 

  林尚沃所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金刚山中的秋月庵。 

  10年之后旧地重游,感觉大不相同。这座寺庙,以前是他读书的学堂,而此番归来已成为寻求真谛领悟人生的道场。当年教他识字的法天师傅仍在,驻锡秋月庵的石崇大师照旧住在那个偏僻的小房子里。 

  10年之后重逢,石崇面对倒地三拜的林尚沃依旧视而不见地原地坐着问道: 

  “你的刀还在吗?” 

  10年过去,人已老,身已瘦,惟有声音依然那么洪亮。 

  “在。”“没有生锈发钝?”“锋利如旧。”“那你拿给我看看。”俯跪在地上的林尚沃听了石崇的话,马上直起身子,呼地放下双手。屋里的石崇马上又问: 

  “你那把刀究竟杀过几个人?”“尸首我已给您带来了。”“既已带来,那就拿到这里来。” 

  林尚沃从身后的网兜里掏出一双草鞋,双手捧着,登上台阶,走到廊下。进得屋来,把一双草鞋双手献给静静坐着的石崇,石崇却大声叫道: 

  “去关门,你这小子,凉风都刮进来了。” 

  第二天,林尚沃以法天为师剃度受戒,法名道元。这个法号,却是破例由石崇大师亲自为他取的。于是,诞生了一个新的修炼者道元。时间是1804年,林尚沃年方26岁。 

  开城商人朴钟一找到南城门下的林家村,终于打听到了林尚沃的下落,第二天他就上了金刚山。能不能找到林尚沃,关系到他作为商人的命运。他身上有件东西,必须找到林尚沃,当面交给本人。如果找不到林尚沃,从而又不能把那件东西亲手交给本人,朴钟一作为商人的能力将会不被承认。 

  经历千辛万苦,朴钟一终于获知林尚沃已在一年前出家为僧。这一年间,或许林尚沃又到了其他寺刹,但朴钟一只能到金刚山的秋月庵去找。 

  沿着陡峭的山路,朴钟一终于登上了山顶。 

  朴钟一终于在当天下午见到了林尚沃。为了避开众人的耳目,会见是在庙后的树林里秘密进行的。 

  “请问您找谁?” 

  僧人双手合十,手握念珠,一边和朴钟一搭着话,一边还在不停地捻动念珠。“我找一位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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