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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饱含着震惊,齐齐抬首向楼上的戚少商望去。
〃昨夜我并未曾到过瓦子巷。〃
戚少商慢慢地说,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很有些疲倦。
那男子一怔,随即仰天狂笑起来,边笑边喝骂道:〃可笑!可笑!堂堂连云寨的前当家,风雨楼的代楼主,名动天下的九现神龙,做下的事竟不敢认么?!〃
温梦成与花枯发交换了一个眼色,咳嗽一声上前问道:〃这其中或有误会,不知阁下所说之事详情如何?〃
男子冷哼一声,阴荫道:〃没有误会!戚楼主的身手武功,所执兵器,还有闻名天下的一字剑法我再眼拙也断不会认错!〃
他顿一顿,恨声再道:〃我三弟唐愁的尸身还在那里停着,戚楼主剑法之精妙我唐门算是领教了!可惜戚楼主不知道这几日唐能带着王小石已暂离京城要在我唐家人手里夺人灭口,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
〃唉。〃
发出这声轻叹的是雷纯,她〃适时〃地叹息并补充了一句:
〃看来不希望王楼主回来的,并不只是。。。。。。。〃
她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骇然皆惊下,众人倒也不敢贸然出声,只是呆立当地思索揣测,互相交换着眼神。
戚少商引颈看天,心中扑天而来的一阵惊痛,又是一阵悲凉。
功成、名就,独步武林,领袖着京畿群雄,掌握着最大白道势力金风细雨楼的他突然觉得累。
真的。。。。。。好累啊!
他忍不住一声长叹。
叹息声在令人窒息的阴沉苍穹下,分外无力。
2、无话可说
〃楼主,〃孙鱼擦了擦流到眼角的汗,竭力镇定地问了一句,〃这是真的么?〃
戚少商不答,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悲哀。
雷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似乎有些不奈这渐深的秋寒,连语气都带着微凉:
〃如果杨先生在就好了。〃
她话中似有深意,突抬高了声音发问:〃不知杨先生现在何处?〃
〃杨总管在外办事。〃孙鱼脱口而出。
〃哦?〃雷纯清清一笑,眨眼道:〃但不知他去了哪里?办的又是什么差事?〃
孙鱼一时语塞。
杨无邪不在楼中已有些时日,戚楼主只说他受命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个中详情却委实不曾告知第三个人知晓。
如今被雷纯这么一问,不知怎地,孙鱼心里竟油然生出了层层疑虑。
心中疑团乍起的当然不只孙鱼一人!
这边张炭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向戚少商问道:〃楼主,杨总管他到底身在何处?〃
戚少商面色愈见阴郁,沉声道:〃暂不可说。〃
〃是不可说,还是不敢说?〃雷纯霍然仰首,清亮秀美的眼中已然寒意迫人,〃听说戚楼主近来着人大兴土木、整饬修缮风雨楼。。。。。。莫不是为着座下此位坐得更稳妥,已将杨先生也一并整饬了罢?〃
她言之肃然,如晴天里炸裂开一记惊雷,闻者无不动容,更有人已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孙鱼的声音已开始颤抖:〃楼主,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你快把实情说出来罢!〃
戚少商缓缓地环视四下。
他依稀觉得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都变得有些模糊,仿佛眼前只剩下一池沸腾灼热的水,一把烈烈毒毒的火。
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他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昨夜我不曾杀人,杨总管在外办事这就是实情。〃
〃其它的,我无话可说。〃他最后一字一字地说。
可惜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人满意。
至少不能让那部分对他这新任代楼主还较为隔阂疏远,以及忠心追随王小石、一心听从杨无邪的风雨楼旧属满意。
人群中已有人大声喝叫了出来:
〃这算什么话?〃
〃戚少商,今日你定要给楼里弟兄们一个交待!〃
〃此等居心叵测无信无义之人,还听他狡辩什么,快拿了他,咱们好速速去迎王楼主回来主持大局!〃
群情渐渐激愤,孙鱼等几个风雨楼、象鼻塔及发梦二党的主事执掌有的冥然沉吟,有的凛冽对视,一时却也拿不定主意。
眼看局面已难以控制,已有些意气冲动的年轻弟子亮出了兵器,随着人潮缓缓向近前掩来。
戚少商只觉心口一股难抒的郁气急欲冲破胸膛、冲破九天激射而出,而目之所及处,漫天乌云正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当头罩下。
他的脸色已经惨白,眼睛却开始发红,喉间充斥着狂烈的鲜血的腥甜。
这种感觉,如此遥远,又是如此稔熟。
是大顶峰上被诬为通辽叛国的贼子的那一刹那,还是生杀大帐外寒冷刀锋破空刺来的那一瞬间?
如果同样的冤屈和艰劫再来多一次,他还能否再一次于绝境中浴火重生?
戚少商轻轻颤抖了一下。
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冰封了他的神情,也霜冻了他的心。
他最后扪心而问:如果重新选择一次,自己是否宁可漂泊江湖、流离四海,也绝不涉足这波诡云谲的京师,不和这最顶峰的权力、最黑暗的势力和最沉重的压力发生任何纠葛?
不。他抿唇,这半生沉浮,自己从未后悔。
剑就在鞘中,手搭向柄上,他猛然用力将它握紧。
3、昨夜星辰昨夜风
杂乱的脚步声、刀刃出鞘的碰撞声、或悲愤或怨怒的喝叫声被次第点燃了。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手按剑上,开始下楼。
眼前困龙之局已成,他不能再留!
唯今之计,只有暂寻脱身才可再图破局。
他已来不及去清理脑中纷繁复杂的头绪,他现在要一心面对的,是刀剑,是生死,是比刀剑生死更冷酷更无情的江湖,和比这江湖更莫测的人心!
就在戚少商笃步走到楼前时,迎面向他走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突然间出现的。
纷乱嘈杂的人声气浪里,这个人淡定从容、不徐不急地负手迈步而入,说不出的温文与儒雅,又是说不出的倨傲与森冷偏偏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结合得近乎完美。
戚少商甫一望见这个人,就被刺痛了双眼。
狂怒的寒火在他眸中和胸中同时燃起,他忍不住断喝了一声:〃顾惜朝!〃
骚动被这一声大喝稍稍遏了一遏,有那么片刻的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远远伫立,四目相对。
无数游离的头绪在戚少商眼前滚滚掠过,突然变得清晰:
是他,是他!
否则他为何一再地注意自己的剑?连云寨的朝夕共处,除了他,谁能将自己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除了他,又有谁能将自己的剑法使得以假乱真?还有,昨夜,他。。。。。。
戚少商摇晃了一下,捂住了心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的。〃戚少商沉声道,〃你一早参与其中。〃
说完,他自嘲般痛苦地摇了摇头。
顾惜朝冷冷地撇了撇嘴角,算是作了回答。
〃执迷不悟,自掘坟墓!〃戚少商的声音忽变得无比锐利,〃这次无人能救你了!〃
〃住嘴!〃顾惜朝勃然大怒,〃你还是先想办法救你自己吧!〃
〃我不是你,我俯仰无愧,对得起道义,对得起天地无甚可忧。〃
〃无稽之谈。〃顾惜朝冷哼道,〃我败过,那是天不助我;这一次,却是天要亡你。〃
〃是么?〃
戚少商望着他,眉间聚起越来越浓重的悲悯之色。
这是让顾惜朝无法忍受的一种表情。
他煞白的额头上青筋隐隐一跳,像是动怒,正在极力克制着,沉默了一下,方侧首对雷纯说道:〃雷堂主,贵堂的贺礼已送了,心意亦到了,此间剩下的事似乎该交给金风细雨楼自家解决了罢。〃
雷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未答言,却听戚少商长声吟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
顾惜朝一怔,却见戚少商幽深的目光直直盯在自己脸上,正自冷冷道:〃昨夜月满京华,有人与在下高檐共坐,望尽天涯,却不想他来之前双手沾染了多少血腥可惜枉负了一轮明月。〃
听出了他讥诮中隐含的失望,顾惜朝面上不由青了一青,又白了一白,稍稍别过了目光。
也让戚少商错过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休得妄动!〃
混乱中,突响起一个低沉厚重的男声。
一道灰影正像一枝疾箭般从半空中掠近,转眼已到了眼前。
只见来人在气势迫人中又有一种内敛宁定的气韵,温厚沉稳中隐隐透出一股恢弘的男子气概。他人在数十丈外便扬声发话,声音竟能犀利无比地穿风而至,如在耳边,其内力之雄浑深厚实非常人所能及。
孙鱼最先看清了来人的样子,惊喜地叫了一声:
〃铁捕头!〃
铁手落定身形,伸掌拍去衫上尘土,立即朝戚少商低声说了一句:
〃稍安毋躁!〃
这正是一个时辰前无情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第十章、何患无辞
1、表象
戚少商眼中一亮:〃是你〃
他紧接着无力而无奈地叹了一声。〃少安毋躁。。。。。。能安得下来么?〃
铁手皱眉,看看他,又转头看看身后的包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回答:〃此事疑点甚多,你跟我回六扇门再说。〃
说完,他一伸手,抓向戚少商。
铁掌如风,暗含内力,不料却抓了一个空戚少商竟早有防备,向后一个仰身,疾疾掠开了数尺。
〃不!〃他坚决地摇首,满脸凝重,〃我不能去〃
〃六分半堂的大批人马必定正伺伏在附近,随时等着趁乱一举击垮风雨楼;蜀中唐门向来睚眦必报,也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此事更不宜牵扯神侯府;而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
他压低声音,以内力传音入密,将这番话飞快地送至铁手耳边。
快得好象怕自己再无机会说话一样。
人群又一次喧嚣起来:
〃铁捕头请见谅,还望勿插手本楼私事!〃
〃请六扇门成全!〃。。。。。。
铁手低头,像是在做着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戚少商显然已等不及他的决定,一个翻身腾纵而起,
他的身形一动,很多人也跟着动了。
可拔地而起的杀气却似被遽然撕裂了一个豁口,突然凝固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以孙鱼为首的部分风雨楼的核心骨干,于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纷纷出手,遏制住了身边要向戚少商奋身扑去的弟兄。
一回身,铁手迎上了孙鱼饱含着痛楚和期待的目光。
心念一动,他当下长伸双臂,横刀立马地挡在了众人面前,虽是一言未发,全身上下却无处不充满了令人不可违抗的威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变化间,戚少商的身影如一只白色的大鸟,几个起落,已隐没在身后层迭的飞檐间。
最后他仍不忘回头向顾惜朝投去深深一瞥。
顾惜朝的半边脸正隐在幽暗的天色里。
戚少商欲努力望进他深黑的眼底,却看不分明。
铁手至此方深吸一口气,向全场道:〃此一事,六扇门必会全力追查真相,以还诸位一个公道!〃
他宽厚的手掌慢慢收拢成拳,交握胸前,久久地拱手成揖。
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顾,惜,朝!〃
他的声音里有无法形容的愤怒,以及无法释怀的悲怆。
〃铁捕头,久违了。〃
顾惜朝不紧不慢地颔着首,状甚温文,语调平静得几近柔和。
然后他勾唇笑了一下。
这一笑,犹如一阵春风徐来,令见之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片刻的失神。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个江湖传说中千夫所指、人神共愤的叛逆之人。
很多人都没想到,将上天入地的九现神龙戚少商逼得基业一朝尽毁、兄弟惨死无数,几至走投无路的阴险卑鄙之徒,竟是这样一个斯文儒雅、风神俊朗,且笑如春风的青年书生。
可见世间事往往不能只看表象。
这一点,铁手比任何人都更深有体会:
这看似青衫含笑、明眸无心的男子,眨眼就会变成肆行不惮、杀人无算的冷血修罗!
没有人知道顾惜朝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但是方才人人都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顾惜朝是为了戚少商而来的。
这感觉令铁手产生了一些不确定的犹疑。
于是他向后抬了抬下巴:
〃你到此,是因为他?〃
想了一想,他又皱眉加了一句:〃惜晴小居被烧,是否和此事有关?〃
皇城金銮殿一战已是经年,晚晴灵堂前一袭蹒跚而去的青影仍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虽为完成晚晴的遗愿而尽力护着顾惜朝的周全,可顾惜朝仍然无比憎恶自己,隐居惜晴小居的日子里,他从没有对自己露出过半个笑容,答过自己半句话。
但今天却不同。
顾惜朝已敛了笑容,直直看向铁手。
那是一双闪耀着冷月般的寒辉,如一飞冲天的猎鹰般凌厉的双眼。
2、巨变
目光交错,对峙,只是一瞬的事。
〃我会告诉你的,〃顾惜朝突然说,紧接着狡黠一笑,〃但不是现在。〃
铁手为之气结。
顾惜朝带着些许玩味意味,一下下地扫视着他的表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大名捕,邪魔无阻。〃
他一整容色,道:〃既然铁捕头亲自来了,如不能捉拿个把人犯回去,诸葛小花那里恐怕不好交差吧。〃
铁树可以开花母猪能够上树,他顾惜朝却绝不可能这么善意关心!
铁手心头一跳,后颈上跟着炸开了一层细微的颤栗。
同样为之心惊/心悸的还有一个人。
本来雷纯已在刚才的纷乱中悄悄退至了人群之后,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霍然止步。
她注意到顾惜朝的眼神起了些变化,似乎很不经意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为此,她藏在袖中的,捏着一支精巧响箭的柔荑,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雷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高兴了。
在大局尚未全定,事情尚有可能变化的情况下,自己是不应该如此大意如此激动的。
难道是因为顾惜朝的到来让她吃了最后的〃定心丸〃?
可是。。。。。。不对,顾惜朝的反应为何有些反常?
雷纯忽地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来,除了刚才与铁手的一问一答,她是否还看到了顾惜朝面上的其他表情?
难道漏掉了什么?
雷纯背后一凉,冷汗湿透了衣衫。
她也许算不上太了解顾惜朝,至少没有戚少商、铁手,甚至方应看和狄飞惊对他了解得更多,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多少清楚他的景况和痛处:
一个功败、垂成、丧爱、失意的人,有一颗伤透、怨极、不甘、挣扎的心。
因此他们最终能成为合作的〃伙伴〃。
因此她对他的观察已比对其他人更仔细了几分。
然而她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能看透这个男子。
可这个发现,却显然已经太晚了。
〃不想看看雷堂主的贺礼么?〃
顾惜朝这话问的是铁手。
不等铁手回答,他已径直向那口挂着六分半堂拜帖的箱子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跟着他转了过去。
雷纯一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张清艳无双的粉脸转眼褪尽了血色。
孙鱼有所警觉,使个眼色,几个楼中弟子便无声无息地站过去封实了她的退路。
乌色重漆的楠木箱,银色的锁扣,六分半堂的封条刻印。
顾惜朝在旁站定,深黑的眼里,亮出星星点点的寒意。
〃花老、温老,〃他向花枯发和温梦成悠悠道,〃这里属两位岁数辈分最大,雷堂主的贺礼,不如就请两位代为开箱查收了吧。〃
花、温二人一愣,向四周看了一圈,又用目光征询了一下铁手的意见,得到众人默许,这才迈步上前,三下两下挑开了锁扣。
白花花的银光一现,蓦地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定睛看去,却是满满一箱银两。
温梦成拿起一锭,凑近眼前仔细看了看,骤然脸色大变,惊声叫道:
〃这,这这是朝廷的官银!〃
〃哎呀!〃顾惜朝亦露出一脸大惊失色状,高声道,〃这莫不是之前被劫的那批各路州县进献朝廷的年礼吗?朝廷用来赈灾的银两,送呈辽国的岁币,怎么竟都到了六分半堂的堂口里?〃
私劫贡银,形同谋逆,这可是惊天的大事!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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