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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李碧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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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 

         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的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眼里,心中,无数风流,多少权贵,这不过是场美丽的恶梦。 

         
      举座似坐着鬼,是些坚决留下来的魂儿。还有头顶上,自儿时便一直冷冷瞅着他数十年的同光十三绝。鼎鼎大名的角儿,清人,演过康氏,梅巧玲,萧太后,胡妈妈,王宝钏,鲁肃,周瑜,明天亮,诸葛亮,陈妙常,黄天霸,杨延辉等十三个角色的画像,经得起岁月的只是轮廓,后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原来是上面颜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 

         过了很久。 

         忽传来阵阵广播声。大喇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触及人们灵魂!” 

         “灵魂!” 

         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 

         蝶衣不寒而栗,暂借颓垣栖身的燕子马上受惊,泼剌剌忽啦啦地扑翼翻飞。预感巢穴将倾。 

         待他终拾回他的伞,出到门外,才不过三四点光景,天已黑了。 

         
      毛主席这样说:“牛鬼蛇神让他出来,展览之后,大家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长出来,就要锄。农民每年都锄草,锄掉可以作肥料。。。。。。我们是一逼一捉,一斗一捉。。。。。。” 


         
      从前是乱世,也不是没闲过。生活最没保障时,就只有春节,端阳,中秋等节日上座较好,其他的时间,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车,当小工,绣花,作小贩,自谋挣钱之道但像如今这种“冷落”,却是黯无前景,伸手不见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隐隐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 


         
      不过他们虽手无寸铁,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九六五年,样板戏面世了!这千锤百炼的“样板”,一切的音乐,舞蹈,戏剧,服装,布景,灯光。。。。。。悉数为一个目的服务,只消大伙分工,把它填满。 


         蝶衣和小楼,也被相中为样板戏演员,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 

         演出之前,没有剧本曲本,没有提纲,而是先接受教育。 

         晚上回去背诵。 

         小楼艰辛地,一字一断,背诵给菊仙听: 

         
      “成千上万的先,先什么?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嗳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 


          他拍打自己脑袋: 

         “他妈的又忘词了!这脑袋怎么就不开这一窍呢?多少戏文都背过了呀!” 

          意兴阑珊。 

         什么《红灯记》,什么《智取威虎山》,什么《红色娘子军》。。。。。。全都是阶级斗争。 

         菊仙只熨贴忍耐,像哄一个顽童: 

         “千斤口白四两唱嘛。来,再念。” 

         小楼又重振雄风似地,好,豁出去,就当作是唱戏吧,不求甚解,抑扬顿挫,他有艺在身的人,就这样: 

             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 

             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以顽强的斗志, 

             顶恶风,战黑浪 

             树立了光辉的样板! 

             哈哈哈! 

         这法子管用!又下一城。 

         菊仙看着她心疼的大顽童,泪花乱转: 

         “小楼,好!” 

         听了一声彩,小楼回过一口气,又不满了: 

         “你说,这革命样板戏有什么劲?妈的,无情无义,硬邦邦!” 

         “哎,又来了,别乱说。” 

         菊仙又担忧地:“你在外面有这样说过吗?” 

         小楼昂首: 

         “我没说什么。” 

         “告诉我,你说过什么?” 

         “也无非是点小牢骚。哦?怕噎着,就不吃饭?” 

         “跟谁说的?” 

         “小四他们吧,非要问我意见,那我明白点。” 

         “我有哪一天不叮嘱你?”菊仙:“在家里,讲什么还可以,一踏出门坎儿,就得小心,处处小心” 

         又再三强调: 

         “千万别烂膏药贴在好肉上,自找麻烦!” 

         “得。”小楼大声地应和:“我出事了,谁来照顾我老婆嗳,都得唤‘爱人’,真改不了口。” 

         “小楼”菊仙又要止住他了。她真情流露,投入他怀中:“我跟了你,不想你有什么漏子,让人抓了把柄。我不要英雄,只要平安!” 

         大半辈子要过去了。 

         
      是的,这个时代中再也没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无风无浪,已经是很“幸运”的一回事了。不要有远大的革命理想,不要有鲜明的阶级立场,更不要有无畏的战斗风格。 


         不要一切,只要安度余生。 

         在无产阶级之中,有没有一个方寸之地,容得一双平凡的男女?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女人,就是理想。她甚至愿望他根本没演过霸王。 

         “你冷吗?”小楼陡地惊觉她在发抖。 

         “没有,我只是抖。” 

         窗外若无其事地,飘起温柔的细雨。 

         小楼一抬眼,故剑犹挂在墙上。他推开菊仙,拔剑出鞘。 

         挥动宝剑乱舞一番,只道: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一派壮志蒿莱,郁闷难抒。末了只余欷嘘。 

         菊仙见那妖魔般的旧物,一语不发,把剑收好,挂回墙上。毛主席的像慈祥地瞅着他俩。菊仙只朝窗外一看: 

         “这几天尽下雨。” 

         转晴时,戏园子竟又重新修葺好了。 

         它换过新衣,当个新人。 

         舞台两侧新漆的红底子白字儿,赫然醒目,左书“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右书“文艺为社会主义方向服务”,不工整,对不上。横额四个大字,乃“兴无灭资”。 


         
      一九六六年,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正演到“闯入虎穴”一场。小四担演杨子荣身穿解放军追剿队服装,站得比所有演员都高,胸有朝阳,智勇光辉,他握拳,瞪眼,眼珠子因着对党的倾心忠诚而瞪着,随时可以迸跳下台,他摆好架势,在群众面前,数落着阶级敌人种种劣迹。 


         程蝶衣和一众生旦净末丑,充当“群众”老百姓,他仍是不欺场地做着本分,那索然无味的本分。 

         杨子荣在争斗:“八大金刚,无名鼠辈,不值一提” 

         段小楼,他运足霸腔,身为歹角,金刚之一,于舞台一个方寸地,一句啸号,声如裂帛地吼了:“宰了这个兔崽子!” 

         台下观众如久违故人,鼓起掌来,一时忘形,还有人叫好: 

         “好!这才是花脸的正宗!” 

         “真过瘾呐!” 

         杨子荣下句唱的是什么?大伙不关心了。小四照样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蝶衣没发觉。小楼也没发觉,享受着久违的彩声,劲儿来了。 

         得好好唱。对得起老婆对得起自己这半生的艺吧,只要功夫到了家,搁在哪儿都在。死戏活人唱,就是这道理。 

         菊仙在上场门外,一瞧,戏外有戏。玲珑心窍的女人,世道惯见的女人,恰恰与小四那复杂的眼睛打个照面。 

         她的心忐忑跳了好几下。 

         当夜,就“自动自觉”了。 

         那时势,每个人虽在自己家中,越发畏缩,竟尔习惯了悄悄低诉,半俯半蹲,正是隔墙皆有耳,言行举止,到了耳语地步。 

         旧戏本,脸谱图册,都一页页撕下,扔到灶里烧掉。行头,戏衣,顺应号召,要上缴。跟着大队走,错不到哪儿去。 

         好好的中国,仿佛只剩下两种人民“顺民”和“暴民”。没有其他了。 

         末了,菊仙捧出她的珍藏。是她的嫁衣。小楼见她趑趄,不舍,便一手抢过来。 

         菊仙问: 

         “这?你说” 

         “交什么?”小楼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你把它包好了,藏到水缸底下去。没事,新娘子的嫁衣,我舍得你也舍不得!” 

         “我怕呀。” 

         “别怕。有我。” 

         菊仙蹲着包裹红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小楼,你不会不要我吧?” 

         小楼没回答。他拿起一瓶二锅头,倒入碗中,大口一喝。碗儿啪一声放下,酒溅洒了点。菊仙站起来,也端碗喝一口。小楼把心一横: 

         “要!马上要!” 

         “小楼,我这一阵很晃,拿东忘西。又怕你。。。。。。又怕我。。。。。。”她喃喃地言辞不清。忙乱地,解着小楼的衣扣。小楼解着她的。 

         菊仙含着泪,很激动: 

         “想再生个孩子,也来不及了!” 

         因着恐惧,特别激情,凡间的夫妻,紧紧纠缠,近乎疯狂。只有这样,两个人亲密靠近,融成一体,好对抗不详的明天。 

         不是二锅头的醉意,是野兽的咆哮,要依靠原始的交合撞击,来掩饰不安和绝望。逃避现实。 

         运动来了。 

         无路可逃。 

         两人来至蝶衣宅外。小楼拍打着门。 

         “师弟,开开门!” 

         菊仙也帮个腔: 

         “蝶衣,我俩有话劝劝你。” 

         
      原来蝶衣在院子中晾晒行头戏衣,把自己埋在一片奇花异卉,云蒸霞蔚之中,数天不曾表态。已是最后关头了。他不交,人家也来封,派征抑或认捐,反正是“分手”之日。 


         他听得两口子在门外,焦虑而关怀,告诉他一句话: 

         “运动来了!” 

         “运动?”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外面的戏究竟演到哪一折呢?他们指的是鹿还是马?都说“从此”不再唱旧戏了,一切都无用武之地了。 

         是必然吗? 

         要不由人家毁灭,要不自己亲手毁灭。 

         他决意不理会门外的伉俪。他才不需要劝慰。切肤,撕皮,是自家之疼。 

         蝶衣缓缓地,用一把好剪子,先剪绣鞋,再剪戏衣。满院锦绣绫罗,化作花飘柳荡。任从小楼又急又气,他无言以对。 

         一个人,一把火,疑幻疑真。他亲自,手挥目送,行头毁于一旦,发出嘶嘶的微响,瞬即成灰,形容枯槁,永难缀拾。。。。。。 

         他痛快,觉得值! 

         喉头干涸,苍白的脸异样地红我就是不交!我情愿烧掉也不交! 

         辜负了师哥的关怀了,他不听他的。若果他一个人来劝,他也许打开了门,容他加入,二人赏火去。他有伴儿,就拒诸门外算了。 

         微风吹卷,蝶衣嗅到空气中苦涩而刺鼻的味儿,戏衣有生命,那是回集体的火葬。 

         但,不过一回小火。 

         
      今天,剧团全体人员在会议室上学习班,学习毛主席对文艺界的批示。人人都是解放装,再无大小角儿分野,庄严肃穆认真地坐好,手持一本语录,一本记事薄,这是一向以来的“道具”。 


         但这不是一向以来的学习。 

         剧团书记慷慨陈辞: 

         “咱剧团演的是革命样板戏,不是旧戏,不能像旧社会般,灌输迷信,散播毒素,标榜身价” 

          书记一瞥小楼。他不知就里,只稳当的坐着,又一瞥小四,小四若无其事。他便继续往下说了: 

         
      “最近,有人在闹个人英雄主义,演土匪,念白震天价响,淹没正面人物的光辉形象,这是在演出江青统治亲自领导加工修改的《智取威虎山》时,出了抵触了无产阶级文艺路线的立场问题。” 


         他厉声一喝: 

         “段小楼!” 

         小楼越听越不对劲,冷汗冒了一身。山雨欲来风满楼。末了终于正面把他给揪出来。 

         “你认识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吗?你对大伙说说你的居心何在?” 

         全体人员一起望向段小楼。 

         蝶衣怔住他以为那挨批的是自己,谁知是小楼出事了。 

         小楼只觉无妄之灾,又气又急,脖子粗了,连忙站起来自辩,理直气壮: 

         “咱们唱戏的,谁不知道只有‘卯上’了,才能发挥水平?我给杨子荣卯卯劲,好烘托他呀。台上这二亩三分地,比着来才出好庄稼,咱们错了。。。。。。” 

         “段小楼,你种过地么?你是无产阶级的农民么?你配打那样的比喻” 

         小楼张口结舌,又一项新罪名? 

         他呆站着。冷汗汇流成河。 

         那么高个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第八章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不知道是小楼讲错了一句话,世上才有文化大革命?抑或有了文化大革命,世上人人都曾经讲错了话? 

         总之,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文艺工作者,以顽强的斗志,顶恶风,战黑浪,在他们脚底下,但凡出言不逊,都成了“刘少奇的同伙”。 

         打倒! 

         打倒! 

         打倒! 

         一切封建余孽,旧文化,旧习惯,旧风俗,旧传统。。。。。。破四旧,立四新。 

         
      这时,广播声震撼汹涌,播音员播送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淹没每个人的心跳,淹没每个人的心声。连书记也惊愕地抬头,他对别人的批斗才刚开始,他的权利初掌,新鲜而庄重,但,一场浩大的运动,难道连他也淹没吗? 


         蝶衣和小楼异常仓促地对望以下,不寒而栗。他们都再没机会自辩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作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广播很响亮,诵读毛语录的小伙子是个材料,嗓子很好。 

         中国历来注重音响效果。 

         太平盛世有敲击乐,英雄末路四面是楚歌,运动展开了,便依仗大喇叭来收“一统天下”的奇效。 

         建国以来,最深入民间最不可抗拒的传播工具,便是大喇叭,它们永不言倦,坚决不下班。发出一种声音,永垂不朽。 

         
      即使人民的听觉训练有素,有时,亦半个字也听不清。它轰天动地价响着,妖媚,强悍,阿谀,积极,慷慨,哀伤,亢奋。。。。。。百感交集,像集体销魂的嘶叫。 

         “做毛主席的好学生!”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 

          都是革命小将呢。 

         年岁稍长的,成了反革命。孩子才是革命派。孩子不上课了,一伙一伙,忙于抄家,批斗。。。。。。真是新鲜好玩的事,而且又光荣,谁不想沾沾边儿? 

         领头的都是十来岁的红卫兵,不管是北京本土的,或是省外来的,随时随意,把人们家当砸乱,拿走。一来一大群。蝗虫一般。 

         黑帮被整,黑帮家属扫街去。 

         
      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么多人的场面,永远不相信,“人”是那末的令人吃惊。他们甚至是不言不动,不带任何表情,光瞪着你,也是可怕的。人海是可怕的。即使全都是小孩,小到像每个被斗者家中的小儿女。 


         这些小将,被背后的大人重新换血,才懂得以“十六条”为指针,才敢于斗争。 

         一切是如何发生呢? 

         
      大家都懵然不知,据说只不过是某一天,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的墙报栏上,张贴了张小字报,说出“造反精神万岁!”这样的话,整个的中国,便开始造反了。连交通灯也倒转了,红色代表前进。 


         历史的长河浪涛滔滔,各条战线莺歌燕舞。。。。。。作为旧社会坐科出身的戏子,他们根本不明白。 

         现在,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们日间被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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