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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李碧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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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几个人呢。除开关师父,还有上回那师大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大人们坐好了,一壁考试一壁掂量。 

      就像买猪肉,挑肥拣瘦。 

      先看脸盘、眉目。挑好样的生。 

      “过来,”关师父喊小石头,“起霸看看。” 

      小石头起霸,唱几句“散板”: 

      乌骓它竟知大势去矣, 

      因此上在枥下咆哮声嘶! 

      轮到下一个,气有点不足,可很文,也能唱小生。又到下一个…… 

      “这个长得丑。” 

      “花脸倒是看不出。”关师父护着。 

      “这个指头太粗了。” 

      “这个瘦伶伶的,不过毯子功好,筋斗可棒呢!” 

      “这个……” 

      一个一个被拣去了,剩下些胖的、眼睛小的、笨的……,因没人要,十分自卑难过。只在踢石子,玩弄指头儿,成王败寇的残酷,过早落在孩子身上。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关师父便粗着嗓门,像责问,又似安慰: 

      “小花脸、筋斗、武打场不都是你们吗?戏还是有得演的。别以为‘龙套’容易呀,没龙套戏也开不成!” 

      大伙肚里吃了萤火虫。 

      师大爷又问: 

      “你那个绝货呢?” 

      胡琴拉起了。 

      关师父得意地瞅瞅他,把小豆子招来: 

      “来一段。” 

      不知恁地,关师父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戏文让他练。自某一天开始—— 

      四合院里还住了另外两家人,他们也是穷苦人家,不是卖大碗茶,就是替人家补袜底儿、补破袄。也有一早出去干散活的:分花生、择羊毛、搬砖块、砸核桃儿……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铜壶开出去,一路的吆喝: 

      “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酽,可口生津啊,喝吧……”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只他一个。 

      “小豆子你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 

      昨儿个晚上,本来背得好好的。他开腔唱了: 

      “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来。回不过来时心慌了。 

      又陷入死结中。 

      关师父眯嘁着眼: 

      “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儿郎——” 

      正抽着旱烟的师父,“当啷”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惊,更忘词了。 

      小石头也怔住。大伙鸦雀无声。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 

      “什么词?忘词啦?嘎?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 

      师大爷忙劝住: 

      “别捣坏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小豆子含泪开窍了。琅琅开口唱: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郎……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 

      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似火—— 

      嗓音拔尖,袅袅娜娜,凄凄迷迷。伤心的。像一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弟兄们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过关了。 

      师父踌躇满志: 

      “哼!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徒儿蓦地走过来,惊扰一众的迷梦。 

      胡琴突然中断了。 

      “什么事?” 

      小黑子仓皇失措,说不出话来: 

      “不好了!不好了!” 

      好景不常。院子马上闹成一片。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彻末、戏衣、箱杠,随呼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映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一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浪浪涌出。如一摊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父关上了。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犹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啦?” 

      小豆子嗫嚅。 

      “好怕人呀,小癞子变鬼了?”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呼呼的?尿炕了!” 

      “我……”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翻了过儿。 

      “睡吧。”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 

      “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人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 

      “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劲练,卯上劲唱,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红,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是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 

      “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 

      “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师父披了件袄子,掌灯大步踏进来。 

      “——我” 

      “吵什么?吵得老子睡不着,他妈的!” 

      关师父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 

      “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茬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 

      “我。”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也抢道: 

      “我。” 

      如此一来,惹得关师父暴跳如雷: 

      “起来!起来!通通起来——”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 

      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父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地练出来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门仍响: 

      “都躺好!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大伙心中估量,自顾自忐忑。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眼珠子随着烧饼移:上下转、左右转、急转、慢转……” 

      大门口有人声。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 

      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父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 

      “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 

      关师父,他并没改过自新,依旧换而不舍地训诲: 

      “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地滚……”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骛。 




      第二章    野草闲花满地愁 


          南风熏暖。霞光绔云中,孩子们到陶然亭喊嗓去。雨后的笋儿,竟相破土而出。 

      “师父挑了我做旦,你做生。那是说,我俩是一男一女……” 

      “是呀,那一出出的戏文,不都是一男一女在演吗?” 

      “但我也是男的。” 

      “谁叫你长得俊?” 

      几个被编派做龙套的孩子,很快也忘掉他们的命途多舛,不尽如意。围过来说话: 

      “你倒好,只你一个可以做旦,我们都不行。” 

      艳羡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大伙根本不太明白,当了旦角,是怎么一回事。只道他学艺最好,所以十个中挑一个。自己不行,也就认命了。不然又能怎样? 

      小豆子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旦角”生涯。关师父也开始把他细意调理,每个动作、身段,柔靡的、飘荡的,简直是另一世界里头的经验。 

      硬受了一刀伤疼的手,脱胎换骨,重生了。 

      他摊着兰花手,绕个腕花,在院子中的井栏边上,轻轻走圆台,一步、一步、一步。脚跟子先试试位置,然后是脚掌,然后到脚尖。缓缓地缓缓地半停顿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假装是花前,一下双晃手指点着牡丹,一下云手回眸,一下穿掌托腮凝思,眼神飘至老远,又似好近。总之,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儿呢?是个疑团。——时间过得很快,眼神流得很慢。一切都未可卜。 


      万般风情。 

      小豆子唱着《思凡》: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见几个弟子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两下里多牵挂…… 

      当她娇羞回望,眼角斜脱过去,便见小石头们在开打。 

      关师父边敲铜锣,边给点子,灿烂声喧中,永远有他的吼叫: 

      “要打的合节奏,不能一味蛮打、狠打、硬打、乱打……” 

      小石头亮相,也真有点威仪,不失是个好样的生。人人用各式兵器压住他的大枪,他用霸王腔调爆吼一声,将众人挡开,打将起来。 

      他适才见到小豆子,兰花指理鬓、整襟、提鞋、穿针、引线……同是男的,大家学的却两样,想想也好笑。便被小豆子瞥到了。 

      在这喧嚣中的沉默。 

      小豆子想:“真好。很快就可与师哥合演一台戏了。” 

      正忘形时,关师父一喝: 

      “看什么?那是生净活路,没你的事。给我踩桥去。各练各的!” 

      在基本的训练功夫中,还有桥工,一踩桥,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脚掌之间。师父那么大个子,在热天里敞开上衣,见肚脐上还长毛,一直往上长着呢。怎能想象他会得踩桥?所以一群徒儿图看新鲜,围过来。师父只凭口说,让小豆子在圈心练着。 


      “小肚子往内收,收呀,吸一口气,肌肉往上提,试试看。”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三寸金莲”,娉婷走几步,身子不敢瘫下来偷懒歇工。晃荡几下,不稳当,险险要跌。小石头上前急扶一把。 

      大局已定。 

      二人相视一笑。 

      “春花茶馆”的周遭是小桌子,茶客彻了壶好茶,嗑着瓜子,唤着饼饵。也听听戏。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长板凳搬到前面坐下,后面的便说笑打闹,说坏了规矩。 

      小二提着大铜壶,跑腿的穷孩子给大伙递毛巾把子,也有买卖糖果、花生仁儿的,冬天还卖糖炒栗子。乘机看蹭儿戏。 

      茶馆让出一爿空地作为前台,旁边有红底黑字的戏码,上书《群英会》。 

      这“群英”,原就是师大爷给东家推许过的科班小子。关师父那天拎了点心匣子来见过。东家爷们在调弄小鸟,回头打量打量几个台柱,还登样。 

      “你给我开个戏码,替你插个场子就是。可咱的规矩——”东家道,“第一是唱白天,第二是唱开场,第三……" 

      “成啦成啦,给孩子一个机会见见世面,踏踏毯嘛,这就鞋面布做帽子——高升了。其他嘛,赏孩子们几大校点心钱就好。” 

      正式扮戏了。 

      前台左右各有上场门下场门,后面闹嚷嚷的。师父给每人画了半边:“自己照着这一半来上油彩,给你们看着样儿。” 

      于是都仔细端详镜中的阴阳脸,抖呀抖地妆扮着,最后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个古人。 

      “哎,用白的用白的,你瞧,你这边不是画多了吗?钟无艳一样!”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吊梢凤眼,胭脂鲜红连绵腮边脸颊眼睑上,不知像什么。也许一个初生的婴儿也是这般的红通通。 

      “我替你画。”小石头兴起,在另一边脸上依样葫芦。 

      “小石头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磕一个头放三个屁,行好没有作孽子。你替他画了,他自己不会画,这不就害苦他?以后你照应他一辈子呀?” 

      小石头只好死死地溜开,还前咕: 

      “一辈子就一辈子!” 

      小豆子自镜中朝他作个鬼脸,他也不反应,自顾自装身去,好一副倔脾气。 

      师父又过来打量小豆子的妆扮。 

      不对劲,加添了数笔,发牢骚: 

      “祖师爷赏你饭吃,成了红角儿,自有包头师父,现在?谈不上!” 

      终于锣鼓响起。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问:“准备好啦?上场罗!” 

      上场了:生是吕布,旦是貂蝉。还有董卓、诸葛亮、关公、张飞……战战兢兢唱一场。 

      小石头出场时,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手心都出汗了。轮到他出场,二人在茶馆的中心,勉力地唱着不属于他们年岁的感情,一点也不明白,只是生生地背着词儿,开腔唱了。吕布与貂蝉,春花茶馆。是呀,群英会,“群英”的奠基。 


      二三十年代,社会中人分三六九等,戏曲艺人定为“下九流”,属于“五子行业”。——哪五子?是戏园子、饭馆子、窑子、澡堂子、挑担子。好人都不干“跑江湖”事儿。 


      五子中的“戏子”,那么的让人瞧不起,在台上,却总是威风凛凛,干娇百媚。头面戏衣,把令人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承载了一时风光,短暂欺哄,——都是英雄美人。 


      还没下妆,十岁上下的“群英”,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让师父检讨这回踏台毯得失。关师父从来不赞、这回更是骂得慌——骂尽了古今英雄: 

      “你这诸葛亮,笨蛋!学艺学到狗身上去啦?” 

      “董卓半点威武也使不出,一味往‘腿子’里躲,怵阵啦?” 

      “关云长怎么啦?千斤口白四两唱,你还‘吃栗子’呢!” 

      “张飞乱卖气力,抢到台中心干嘛?” 

      “你这吕布,光是火爆,心一慌就闭眼,怎么唱生?我看你不如扮个狗形算了!” 

      “还有貂蝉,身体瘫下来,一点都不娇媚,还说‘四大美人’哪?眼睛往哪儿瞧?瞧着我!” 

      师父这四下数算了一番。你瞧他那毛茸茸的头脸,硬盖住了三分得意劲儿,心里有数:功夫还真不赖,不过小孩儿家,宠不得,非骂不可。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最初是唱茶馆子,后来又插了小戏园的场子了。戏班后台有大锅饭,唱戏的孩子可以在后台吃一顿“保命”饭,平时有棒子粥,有棒子面窝窝头,管他。过节也有馒头吃。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三伏天,狗热得舌头也伸出来。 

      河畔,一群只穿粗布裤的孩子、喧哗地下水去。 

      趁着师父外出,找爷们有事,大伙奔窜至此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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