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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白太太闭眼浅眠,秀珠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里。原想拿出算术功课来做,不想摊开来书本,拿起笔来,却是一直盯着书桌上整齐叠放着的那几本英文书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战争与和平》,轻轻地翻了开来。
书页静静地翻过两页,秀珠眼睛看着书,却根本没看进去书上写了什么,只机械地隔个几分钟,翻过去一页。慢慢地又翻过去一页,秀珠忽然红菱在门外大声喊,“小姐!小姐!太太肚子疼,怕是要生了!”
秀珠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扔下手中的书,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前,打开门冲了出去。
“都给我站住!急什么!”秀珠站在梯口,对着手足无措、像是无头苍蝇乱窜的绿歌红菱、夏雨秋雁呵斥道,“我平时是怎么吩咐你们?红菱让人准备好车子,顺便通知白管家,夏雨打电话通知哥哥,秋雁跟我来!”
三个小丫头这才像是有了主心骨,得了命令执行去了。秀珠领着秋雁,快步进了白太太的房间。房间里,白太太已坐了起来,一手撑在床沿上,一手按着肚子,绿歌蹲在地上,帮着白太太穿鞋。
“嫂子,你还好么?”秀珠一面从绿歌手中拿过鞋子,帮着白太太套上,一面对着绿歌秋雁吩咐,“绿歌,将太太的衣服收拾几件出来,日常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等会儿要带去医院。秋雁,跟着我一起扶着太太。”
“才刚开始疼,还忍得住。”白太太攀着秀珠手臂,安慰道。
秀珠瞧着白太太满头细密的汗珠,更兼苍白的唇色,却没那么乐观,“嫂子,那你还能走么?我跟秋雁扶着你,车子在下面等着了,我们去医院。我已让夏雨打电话通知哥哥了,让他赶回家里来估计时间上来不及,待到了医院,可能你就能看见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不知名人士送来的礼物!
启年
白雄起接到夏雨的电话,得知白太太即将生产,便什么也顾不得了,放下手头的工作,跟着金栓交代了一声,急匆匆就往医院赶。金栓见了白雄起的模样,倒是没有说什么,甚至还表示出了理解,让他等着白太太平安生产之后,打个电话给他报个喜。
招呼了司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跟着护士问明病房位置,一路上白雄起时刻想象着见着白太太的情形,心底又是忐忑不安又是喜悦期待。他以为会看到白太太腹痛难忍、痛苦难熬的样子,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宽慰安抚白太太的话。哪知他一把推开门,一脚踏进病房,病房里的几人齐刷刷地抬眼向他望去。
白太太好好地躺在床上,表情平和自然,不见半点难受疼痛的迹象。秀珠坐在床边,正拿着一碗糖水煮鸡蛋喂白太太吃。绿歌红菱侍立在另一侧,见着白雄起进来,忙不迭地行礼。
秀珠放下手中的小碗,笑着迎向白雄起,“哥哥来得挺快,可见是急了。嫂子好好的,正等着你呢。”
“你让夏雨巴巴地打电话来,话也没有说清楚,只说你嫂子要生了,我能不急么?”白雄起伸手敲了敲秀珠的额头,指着小几上那个只剩下少许糖水的小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嫂子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已来过了,嫂子才开始阵痛,离着生产还早。方才嫂子说有些饿了,想吃糖水煮鸡蛋,刚吃完哥哥你就到了。”秀珠笑嘻嘻地将白雄起推到她方才坐的位子上,“我瞧着嫂子现在精神还好,哥哥你就陪着她说说话,有哥哥陪着,嫂子和小侄子才不会紧张不是?”
“你这孩子!”白雄起笑骂了一句,却顺着秀珠的意思坐了下来,握住白太太的手,正想说些什么,冷不防白太太反握他的手掌猛地收紧,白雄起心里一急,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又疼了?”
熟悉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白太太已这般疼了好几回,这一次并不慌乱,按着阵痛的频率调整呼吸,对着白雄起道,“别担心,医生说孩子与我都很健康。你扶着我起来,我想下来走走,躺着难受。”
白雄起有些犹豫,看向秀珠,“医生说你嫂子可以下地?”
“哥哥,嫂子不是病人,当然可以下地。”秀珠上得前来,搀着白太太的一侧手臂,“嫂子觉得躺着难受,咱们照着她舒服的来,既能减轻疼痛,又有利于加快生产。”
白雄起听了,自然不会再反对,与秀珠两人扶着白太太起身,慢慢地在病房里绕圈子。一时白太太觉得走着不舒服,便会让白雄起与秀珠停下,静静地站立,一时她觉得站不住了,又回到床上或坐或躺。期间医生过来询问检查了好几回,直到下午三点钟的样子,白太太才被送进了产房。
接着便是折磨人心的等待。秀珠与白雄起、绿歌红菱两个丫头等在产房外,耳边传来白太太压抑的呼痛声。秀珠勉力维持着平静,跟着白雄起两人并排坐在产房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放膝盖上,十指紧紧地纠结在一起,谁也没有想到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秀珠与白雄起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上前两步等着产房的门打开。
两人没有久等,产房门框上的红灯很快熄灭了,房门打开,首先出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护士。她见着等在外面的秀珠与白雄起,微笑着道,“两位是产妇的家属?产妇生产很顺利,是个健康的男孩,母子均安。过会儿出了产房,产妇会转去普通病房,孩子将送去育婴室,到时候两位就能见到他们了。”
秀珠与白雄起对视了一眼,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相对而笑。绿歌红菱见此,也是一脸喜悦的笑容,对着秀珠、白雄起连声道着恭喜。
“护士小姐,多谢你了。”秀珠笑看着面前的年轻小护士道谢。
“不客气,应该的。”小护士笑着摇摇头,转身又进了产房。
不久,产房的门再度打开,白太太让人推了出来。秀珠与白雄起快步上前,见着白太太还醒着,虽则汗水将她前额的头发都浸湿了,满脸的疲惫,但看着眼神温和清亮,精神还算不错。两人又去看孩子,刚出生的婴儿红通通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毛发只有疏疏的几缕,算不上漂亮,秀珠心底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个孩子,从知道他的存在开始,秀珠可以说是参与了他所有的成长。她知道他在白太太肚子里第一次胎动,也不止一次感受过,她看着他渐渐长大,一朝分娩,脱离了依附的母体,变成独立存在的个体。
不过,秀珠、白雄起只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孩子便被护士抱着,送去了育婴室。两人也不在意,转头跟上白太太的移动床,去了原先的病房。
因着白太太是足月顺产,在医院住了三天后,医生便宣布白太太可以出院回家了。此时天气已凉了,白太太坐月子倒是显得不那么辛苦。秀珠照例每日去上学,白雄起愈发忙碌了,秀珠猜测,多半是白太太住院那三天耽误了太多工作,这会儿不得不加班加点弥补。
经过商量,这孩子的名字被定为白启年,小名叫童童。随着时间的推移,童童越长越漂亮,五官长开了,结合了白雄起与白太太双方的优点,粉妆玉琢似的一团儿,特别爱笑,只要有人一逗他,他便咧开嘴来,露出最纯洁的“无齿”笑容,引得秀珠恨不得时时将他抱在怀里。
童童满月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说是西方战场上已停战了,德国战败。因着北京政|府曾经在上一年八月,也就是民国七年八月向德国宣战,这一回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自然也成为了战胜国之一,将会派代表去参加“和谈会议”。
金栓一派、现任的国务总理一派,为了争夺这个名额,斗争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国内几乎所有的势力都在默默关注着,《京报》、《晨报》、《益世报》、《华北日报》等北京城影响最大的几大报纸也是日日刊登相关消息。各种小道消息满天乱飞,茶馆戏园子酒等公众场合里,什么话都能听到,却根本没有什么真实性可言。
秀珠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却没有丝毫办法,她不能将这些说给任何人听,便是对着白雄起,她也开不了口。她无法解释自己从何得知这些事,若说是靠着有限的信息预测而来,估摸着白雄起有极大可能一笑了之。静静地感受着平静下的暗涌,秀珠心知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国内短暂的几年和平算是结束了。
想着即将到来的混乱,秀珠虽然有些不安担忧,却没有那么害怕。有白雄起、有白太太,如今再加上新添加的小生命,跟着他们在一起,秀珠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害怕。似是与白雄起有了某种默契,她从来不在白太太面前提起关于国内局势的事,每日跟着她聊天,总会选取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乐事,或者她看过的书里某些有趣的片段。
童童的满月酒,因着局势的关系没有大办,但仍是在万豪大酒店订了席位,将该请的都请到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入了这个圈子,必然要遵守其中的规则,除非是白雄起与白家不想再混下去了。
“假使每个人只为自己的信念去打仗,就没有战争了。”秀珠在雪白的纸上写道,“在他头上,除了天,崇高的天,虽不明朗,然而是高不可测的,有灰云静静地移动着的天,没有别的了。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喊叫、斗争;互相争夺炮帚——云在这个崇高无极的天空移动着,完全不像我们那样。为什么从前没有看过这崇高的天?是的,除了这个无极的天,一切都是空虚的,一切都是欺骗。除了天,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但甚至天也是没有的,除了静穆与安宁,什么也没有。(注1)”
“生命、生活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美好,平时却往往让人忽略她的内涵。很少有人能够想通,生命的意义在于自由地享受阳光、鲜花、山川、河流,以及高高在头顶的天空。幸福常常是最简单的满足,宁静、安详,其他什么都是不重要的……”
写完,秀珠从上到下看了两回,才在最后隐晦地加上希望能与送书人见一面,当面感谢的话,若是他有意,让他留下时间与地点。之后秀珠署上名字,签上日期,往同一个方向对折了两次,塞进一个空白的信封里。
这一个多月里,秀珠又去过几次林平那里,但每一回仍是未曾遇上他。《战争与和平》她读完了,再加上对着日后国内战乱的隐忧,很让她有种不吐不快地感觉,急需想找个人来倾诉一番。她将这些都写了下来,封进信封里,打算放到门房那里。
秀珠记得之前的几年里,她也是这般絮絮叨叨地对着林平说各种感想看法,不管对错、毫无章法,想到哪里是哪里。虽然他甚少回应她,便是回应了,也只有限的几个字,但她总是乐此不彼。不能让他的扑克脸因此破功,她一直引以为憾。现在想想,那一段时光无疑是美好的。
她不知道这个月林平还会否送书来,若是他派人来了,便将这封信给他。有些事,还是说开来比较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1,这段内容来自与《战争与和平》原话,特此说明。觉得下面几句感想太文艺的话,请多担待些,咱实在写不来这种东西。嗯,准备加快进度了。。。
看戏
时间流水一般划过,在秀珠不知不觉间经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十一月月末的时候,林平果然让人送了两本书来,送书之人带走了秀珠的那一封信。
秀珠开始等待,却一直未能等来林平的回音。十二月的时候,秀珠同样收到了两本英文书,却没有她得到想象中的回信,或者其他留言条之类的东西。沉默以对,确实像是林平的风格,但他这般每个月两本书,到底要送到什么时候?若说真是为了赔礼道歉,早已是够了。初时她想问他借本书回家看她都不肯,这会儿主动送她那么多书,有些反常啊。
秀珠不知道林平是收到信了没有回应,还是实际上并未收到信件。送书来的年轻人很是滑溜,门房那边得了秀珠嘱咐,想要留住他,却一次都没有成功,问他是否将信送到,也只说送到了,但那人未有给他回复。秀珠不知该不该信他,又暂时想不出解决办法,便决定不再尝试着写信,趁着空余时间多去林平那间书室几趟,希望能够凑巧遇上他。
因着白太太上一回的建议,秀珠已准备好了一套品质极佳的文房四宝,选了宣纸、湖笔、徽墨、歙砚,用暗绿色绸面的礼盒装了,想着到时候送去作为回礼。
这时候北京城的天气已很冷了,将将下过了好几场大雪,十二月刚过,学校里便放寒假了。暗潮汹涌的局势没有减淡国人们过年的热情,随着年关将近,大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很多摊位店铺挂上了大红灯笼,红绸丝带,各种各样的年货随处可见。裁制新衣,准备年货,除尘净室,每家每户都忙碌起来,竟是连着平日里互相争斗压榨的硝烟都淡薄了许多。
国人们对大年三十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情,不管是穷困是富有,是高官是百姓,也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一年到头了,他们都会想安安稳稳、高高兴兴地过个好年。报纸上期刊上,那些让人心情沉重的报道明显少了,人们遇到一起谈论时事的劲头减了,茶馆戏园子电影院常常人满为患,生意极好。
白公馆里,所有的丫头听差、媳妇管事在白太太的指挥下,将整个白公馆里里外外打扫整理了一遍。跟着其他人家一般,白太太与白雄起、秀珠商量之后,拟定了采购单子,让人按着单子采买各种货品。跟着白家交好的那些个世家豪门,与白家有着或深或浅亲缘关系的人家,照着关系亲疏、地位差异,都要开始提前准备年礼。
离着过年不远了,那些并非卖身白家的下人不能留着在白公馆,这些人,白华会根据他们一年来的表现封上足数的红包,放他们回家过年。像红菱夏雨秋雁这些,本是通过牙婆子买进白公馆,早已记不清家在哪里的,白太太也会为他们准备新衣与年夜饭,并让他们轮流休假。
这一个年,因着增添了童童这个家庭成员,显得格外热闹。童童三个多月了,比着满月时长大了好些,穿着一身红色的绸衫,戴着一顶黑色狐狸毛的帽子,笑呵呵地手舞足蹈,真个跟着福娃儿一般。如今的童童,眼睛已能视物,对着移动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秀珠总喜欢拿着拨浪鼓之类的小玩具逗弄他,逗得狠了,他也不恼不哭,惹得秀珠直喊他好脾气。
年关就这般平平顺顺地过去了,到了正月里,走亲访友、拜访送礼、接待宾客,白雄起夫妇跟着秀珠又结结实实忙了大半个月。等到好不容易闲了下来,白雄起该回去工作了,白家的工厂铺面也寻了黄道吉日重新开工开门,秀珠亦是到了开学的日子。
这一日,白雄起难得地早早回了家,抱过童童逗弄了一会儿,跟着儿子“依依呀呀”、完全听不出意思的“婴儿专用语”交谈了片刻,才将他交回到白太太怀里。白太太没有请奶妈子,平时都是自己喂养童童,童童已到了初步能识人的时候,跟着对他最是亲近的白太太、白雄起、秀珠三人,也是显得异常信任喜欢。
到了晚饭的时候,白雄起拿出来三张戏票子,对着白太太与秀珠道,“今晚上宏济戏院的票子,据说是新排的曲目,这才头一次公开演出。”
“哦?”白太太接过戏票,眼睛已开始发亮,“不是那老几样?这倒是少见,你哪里来的戏票?”跟着秀珠不同,白太太却是个爱看戏的,而且票戏票得极好。
“下边儿的人送来的,除去金老爷子得了五张,剩下的都在这了。”
白太太拿着戏票子,有些为难,“童童这里,离不了人……”
秀珠看出来了,白太太对着今晚上那场戏其实是很有兴趣的,只碍着童童还小,离不开她,有些犹豫为难,无法决定是去还是不去。说起来,白太太自从得知怀了童童,便一直呆在家里养胎,极少有外出的时候。后来童童出生,她忙着坐月子、照顾童童,接下来又是忙着过年送礼拜访的事儿,直到这几天才算有些闲下来。
“嫂子去。自从怀了童童,嫂子便再没有出去看过戏了。”秀珠笑道,“童童还小,整日里有大半时间都是在睡觉。这不刚还跟着哥哥玩闹,这会儿已睡着了。一场戏用不了多少时间,有我留在家里照看他,嫂子尽管放心便是。”
“这怎么好?”白太太将戏票子搁在桌上,“不独是我,难道秀珠你就轻松了么?票子有三张,要是秀珠不去,我怎么可能去?”
“嫂子!其实我真的不怎么喜欢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