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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童话 作者:乙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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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里有两位客人,一位是满头白发的女性,大约六十岁上下,她坐在窗边的座位,读着一本精装的单行本一边喝咖啡。她布满皱纹的手翻着书页,穿着很有品位,可能是住这附近吧,从她悠闲地神态判断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还有一位坐在最里面的座位。那个位置灯光几乎照不到,刚开始我甚至没察觉有人坐在那里。应该是一名男性,因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几乎要融入四周的黑暗。
  带我来的男子跟坐在吧台的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走了。
  我很快地考虑了一下,做出决定。
  “我想留下来。很谢谢你送我来这里。”
  他一脸不大放心的表情频频回头看我,挥挥手步出了咖啡店。那副模样我似乎在哪见过,或许他的身影也曾出现在左眼的记忆里吧。既然他常来这间店,见过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活页本已经很厚了,一定有很多脸孔是我一时想不起来的。
  店长送来了咖啡欧蕾。
  “久等了。”
  他的声音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终于有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他了,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能够亲眼见到他。
  或许是姐姐在这里上班的关系,和弥经常上这儿来。因为这间咖啡店时常出现在左眼的记忆里,绝对错不了的。这间店开张的那天和弥也在场,大概是他念国中的时候,那时的店长是另一位更老的伯伯。
  那一次是我在家里看到咖啡杯的瞬间,左眼球开始发热,然后就看到了那段影像。当天的咖啡店宛如一套全新的华服,翘了课的和弥一身学校制服坐在店后方的座位,白发苍苍的店长伯伯站在吧台内的模样便烙印在他的眼球里。
  不管什么事物都有过去,我在这家店里重新认识到这一点。整个店内没有过去的,大概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吧。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背包里面与我寸步不离的活页夹里,记录了人们或小镇的过去片断,但事实上,我与这些事物却是连一面之缘都称不上。
  “不好意思……”我对店长说。
  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我来说他明明是个很熟悉的人,但是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一名客人。
  他挑了挑眉毛,露出“有什么事吗?”的表情。
  “虽然可能有点唐突……”我下定决心,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因为左眼放映的影像是无声的,结果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耿耿于怀到现在,实在很想知道。
  他满脸讶异。
  “我姓木村,请问……?”
  “谢……谢谢你。”
  想到自己竟然做出这么难为情的事,我不禁双颊发烫。不过,木村先生却似乎很感动,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
  木村将双肘抵在吧台上,直盯着我瞧。因为他体格高大,摆出这姿势相当有压迫感,他甚至像头熊般露齿微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还有其他客人,他并没有笑出声来,但我却觉得蛮恐怖的,只差没当场叫出声。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答不上来。
  “那个……就是……以前我曾经来过这间店,那时候听到有人提过你的名字,所以才想问问看确认一下……”
  讲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愈说愈小声。
  “你说以前,是多久之前?”
  “……大概两年前。”
  谎话连篇。木村环起手臂看着我,一脸觉得我很可疑的表情。
  “不可以说谎喔。每个客人的长相,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的。”
  “我没有说谎。”我焦急不已,不禁脱口而出。
  “那好,我问你……”木村想了一下,说,“这个店里,有一样东西是最近才摆上去的,你猜猜看是哪一样。其它的东西几乎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动过。”
  这时,坐在靠窗位置的年长女性说话了:“木村店长,这样太过分了啦。这问题太难了,连我都答不出来嘛。”
  原来她也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真的好丢脸。
  “哎呀,京子小姐你也听到了?”木村转过头看她。
  那位叫做京子的女性阖上书,以略带责备的眼光望着木村。

  “你这么说也是啦,这问题的确是有点……”
  我环顾店内。
  “我知道了。”
  说完我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湖水的画,一池在黝黑的森林里闪耀着光芒的湖。我记得左眼的记忆里应该没有这幅画,所以一定是最近才挂上去的。只要查阅活页本,关于店内的装潢全都详细记录在上面,不过根本没有翻开的必要。
  木村惊讶不已,双眼瞪得又圆又大,我知道我答对了。
  店后方阴暗角落里的男人站了起身。刚才一直在暗处没注意到,原来这个男人的五官非常俊美,头发很长,戴着眼镜,一身黑色的大衣,无声地走过我的身旁。他的步伐轻盈,甚至听不到走路的声音。看样子要买单了。
  “真是不简单啊。”
  木村挠着头看了我一眼,便过去收款机前,接过男人手上的钱,找零给他。
  男人踏出店门的时候,好像朝我这边看了一下。显然他也听到了我和店长的对话。
  “那幅画就是那个人画的。”店长说:“他是画家,叫做潮崎。听过吗?”
  我摇摇头。
  “这样啊,你记忆中没这号人物呀。”
  “记忆中没这号人物”这种说法用在我身上,真是再适合不过。
  “搞不懂他为什么搬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说到这,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干脆说实话吧,因为有一名少女被诱拐了。或许我应该寻求他的协助。
  但是,他会相信我吗?我没有把握。如果我告诉他,我因为移植左眼球的关系,结果看到了眼球捐赠者曾经看过的影像,他不会觉得我在瞎扯吗?把女孩被软禁的事情告诉他,他不会取笑我吗?
  “我是来找人的。”我说了。
  这么说并没有错,我本来就是来找砂织和相泽瞳、还有凶手的。
  “对了,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位女服务生?”
  木村带着笑意说:“原来你也是冲着砂织来的呀?”
  “冲着她来?”
  “砂织有一个死忠仰慕者喔,就是载你来的那个傻蛋,那家伙是为了砂织才三天两头跑我们店里。跟他说砂织今天感冒请假,转头就回去了。这小子,也不点个什么东西再走。”木村骂人倒是不留情。
  听到砂织今天不在,我一方面觉得失望,一方面却也松了口气。要是砂织突然出现眼前,我一定会不知所措。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我已经确定她就如同左眼看到的一样,至今仍在“忧郁森林”上班。和弥过世之后,她并没有辞去这里的工作。
  店里柔和的音乐流泻,轻柔到几乎听不见。我听着音乐,啜着咖啡欧蕾,一边心想,和弥从前品尝的应该也是同样这个味道吧。
  我轻抚吧台。这是和弥从前坐过的位置、触摸过的椅子。
  我或站或蹲,透过左眼见过的构图环视整个店内。木村和京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举动,我想,还是乖一点好了。于是回座位坐好,故作镇定地小口喝着咖啡欧蕾。
  就在这时候,店后方走出一名女子。
  “店长,我倒垃圾回来了。”
  女子把头发扎到脑后,双手在穿着毛衣的身前掸了掸。可能是刚刚一直待在外面的关系吧,她的脸颊、还有鼻子都红红的。
  “刚才是骗那家伙的。”木村对我说。
  女子走进吧台,抓起面纸就开始擤鼻子。后来发现我在看她,她像是让人见笑了似的一脸害臊。
  “不好意思,我生来鼻子就不好……”
  这么说她并不是患花粉症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带着鼻音,却是很适合她、很好听的声音。
  “冬月砂织……小姐。”
  她歪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我停不下来,不知不觉脱口继续说,“我是……和弥的朋友。”
  砂织和木村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事实上,并不是初次见面,我连很久以前的你都见过了,我们就像从小就一直在一起。虽然我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内心都快哭了。

  3
  “到我家来吧。”
  砂织听说我今晚没地方住,便邀我过去。虽然我身上的钱还够负担住宿费,但枫町好像没有像样的旅馆,所以虽然很过意不去,我还是接受了砂织的建议。一方面其实我也多少有点期待,很高兴能够亲眼看看他们家。
  “可以等到店打烊吗?”砂织对我说。她似乎忙完一个段落了。
  我点点头。
  能够这样亲眼看到她走动着说着话,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只顾盯着她看。分隔两地的亲人重逢,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吧。对几乎没有过往记忆的我来说,左眼球所记住的她的身影,反而一直是我最亲近的存在。
  不过对砂织来说,我只是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我却总是忘了这一点。
  京子结完帐走出店门后,木村说:“你今天先下班好了,应该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先带她回去吧,难得和弥的朋友来……”
  他的语气里尽是对砂织的担心。和弥过世这件事,显然对这个世界留下很深的影响。
  我和砂织走出咖啡店。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和她并肩走,左眼的记忆里却已见过无数次相同的情景。我一直将这情景记在心里。
  外头很冷,一走出店门,身子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刚才在店里暖烘烘的脸颊,紧绷得像要裂开来。太阳已经下山,灯光打在咖啡店的外墙和招牌上,整间店像是从一片漆黑中剪取下来似的浮在眼前。两旁杉树夹道的马路,静谧而黑暗。
  “等下我们要去的,其实是我舅舅家喔。”砂织吸着鼻子说。
  “我听和弥说了。”
  他们俩在双亲过世后,便搬到附近的舅舅家住。我在左眼的影像里看过。
  “现在只剩我和舅舅两个人住。”
  “那舅妈……?”
  “她在和弥出车祸前没多久,因为伤风过世了。”
  这是我不曾在左眼看到的信息,原来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我在左眼看到的影像,不过是和弥人生的些许片断而已。
  四下非常静,几乎没有住家。砂织说从咖啡店到舅舅家,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我冷得直打哆嗦。道路两旁种了非常多的树。一路上或见到废弃的车辆堆成一个巨大的生锈铁块,或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充斥黑暗中。
  传来鸟类振翅的声音,虽然很暗看不大清楚,远处针叶树的顶端似乎停了一只乌鸦。
  我想起刚才在咖啡店“忧郁森林”里出声跟砂织打招呼时,她应我的第一句话。
  “和弥不在喔。”她只是这么说。
  一时之间,这句话给我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简直就像她弟弟只是离席外出了一下而已。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沉痛的悲伤,仿佛只是在对我说明事情。
  “我知道他出了车祸。”
  “是吗……”她垂下了眼。
  “可以告诉我和弥过世时的详细情形吗?”
  于是我得知和弥的死亡事故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两个月前,和弥在马路上被车撞倒。虽然肇事驾驶叫了救护车,但是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和弥就已经没了气息,砂织赶到医院看到的是和弥的遗体。我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觉得心好痛。因为父母过世之后,和弥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问了确切的日期,车祸就发生在我接受眼球移植手术之前没多久。车祸现场在距离这里开车大约十分钟的山路上。
  而诱拐相泽瞳凶手的蓝色洋房,应该就在离车祸现场不远的地方。若说有谁必须为和弥的死负责,当然就是那名凶手。
  我想立刻前往车祸现场揪出凶手。才经过两个月,相泽瞳应该还活着。她被诱拐约在一年前,这是从旧报纸上得知的;而根据车祸发生的日期,和弥看到她大约在两个月前。若诱拐之后长达十个月的时间,凶手都没夺走相泽瞳的性命,那么应该可以大胆假设,她至今仍然活着。
  只不过我静下心一想,要救出相泽瞳,只要先找到那栋屋子,取得证据之后再通知警方就可以了。

  和砂织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决定明天便采取具体行动找出凶手。其实我是害怕的,我很不安自己一个人是否真的办得到。
  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就到了舅舅家。
  左眼曾经出现砂织与和弥被舅舅收留那天的画面,玄关前的门牌写着“石野”,那是舅舅的姓氏。
  画面中,和弥的视线很低,应该还是小孩子吧,砂织牵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左眼的影像传达了他内心的不安与寂寞,和弥紧紧抓着砂织的手,张望着陌生的四壁与摆设。
  姐姐看着我……也就是和弥的眼睛露出微笑。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没事的。但砂织也只是个小孩,心里一定也不安极了,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带给我勇气。
  姐弟俩开始了在石野家的生活。舅舅是个不关心小孩的人,我曾经在左眼里见过他开卡车的画面,我想他的职业应该是卡车驾驶。不过,舅舅对砂织与和弥笑着说话的画面,从来不曾出现在和弥的眼球记忆中,平常照顾俩姐弟的都是舅妈。
  “舅舅家到了,和弥就是住这里喔。”
  砂织说完便先一步进屋去帮我跟舅舅打声招呼。
  我在玄关等候,却一点也不觉无聊。
  我走回门外,眺望着整间屋子,内心激动不已。信箱,小小的门,很一般的民宅。
  我已经不大记得在医院醒来之后,第一次回到自己家的事情了,不过那时的我应该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吧。但是,站在和弥的家门口,强烈的怀念却几乎令我窒息。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像很久之前就来过了似的。
  玄关前也有许多回忆,都是透过眼球经历的事。
  和弥曾经走过这里,摇摇晃晃地背着书包出门上学。上高中时,放学跑去打电动打到很晚才回家,在玄关被砂织骂了一顿。
  “菜深,进来吧!”砂织站在玄关说。
  记忆里手叉着腰责备弟弟的砂织,和现实中对我招手的砂织重叠在一起。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砂织一脸狐疑地问我。
  原本以为进到别人家里我会很紧张,没想到完全没那回事,我的心情就像回到熟悉的地方一般舒畅。我走上小小的玄关,穿过走廊,看到一个有点陡的楼梯,我知道和弥的房间就在这上头。
  客厅是和式的,约四坪大,暖桌摆在中央,杂志、橘子和电视遥控器等散置桌面和四周。一位穿着运动居家服、满头白发的男子,看到我便点了点头致意。是舅舅。
  “晚安。”
  他的嗓音比我想象的高,年纪大约六十岁上下。亲眼见到他之前,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令人畏惧的人。因为在和弥的记忆里,舅舅总是大声地斥责着舅妈。
  不过眼前低着头的他,身形比想象中矮小,头发苍白,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我在左眼记忆看到的,或许是几年前的他吧。现在的舅舅和我记忆中不大一样,除了老之外,还少了一股霸气,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听说就还没退休,家里的事由砂织负责打理,每天照顾他的三餐。
  “家里乱糟糟的,让你看笑话了。莱深小姐,还没吃过晚饭吧?”砂织让我在客厅的暖桌坐下。
  平常我不管做什么事情,不知为什么总是很难放得开,总是担心自己的存在是不是造成周遭人的困扰,搞不好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比不上“莱深”的关系吧。
  但是在这个家里面,这种情绪却很微弱。无意间看到的柜子也好、小盒子也好,我都有一股大刺刺地想要伸手打开来看的冲动。
  在砂织的盛情之下,今天的晚餐也一并打搅了。在他准备晚餐的时候,我和舅舅聊了起来。
  “你是来给和弥上香的吗?”舅舅问。
  “是的。不好意思过了这么久才来……”
  早在决定前来枫町的时候,我就打算这么做了。
  “可以让砂织带你过去。”
  厨房传来砂织准备餐具的声音。厨房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扇拉门。
  “唔,我常听和弥提起舅舅和姐姐的事情。”
  “是吗……和弥倒是没告诉我们,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
  “那是因为……”
  我语塞了。
  “谢谢你来这一趟。”舅舅低下头说。
  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因为左眼的记忆中,舅舅几乎不曾对和弥笑过,但是,听在耳里他这句话确是由衷的。
  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可以和砂织、舅舅坐在一起吃饭。接过饭碗,我不知该感激还是困惑。
  他们两位心里不知道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我的突然出现很没礼貌呢?
  但是,两人的举止并没有任何不悦,用餐中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仿佛不曾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虽然围着餐桌的是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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