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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去过乡公所呀。”
张抱丁厉声道:“胡扯! 我听都没听说过。喝茶的是几个人? ”
呼雨说:“九个。”
张抱丁道:“秃噜得倒快,人家九个你就九个,想好了说。”
呼雨说:“他们正好包一桌。”
张抱丁蹙起眉头:“那就是他们了。死在大碗乡地界上,我他妈倒霉了! ”
呼雨说:“咋办? ”
“报告吴老先生。”张抱丁手一挥,“走。”
五匹马在吴府前团团转。张抱丁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呼雨:“你们等着。”张
抱JJ跃上台阶,扣响门环。
门开了,张抱丁朝管家点点头,匆匆穿过庭院。
吴长安躺在热炕上,腿上盖羊毛毯,眯眼歇息。
三十晚一宿没睡,初一上午人来客往,又折腾半天,累得不行。过五十岁后,
吴长安开始发胖,懒得动弹,连说话都绵软,慢悠了。晌午后,吴长安必定要休息
一会儿。这时候,就是世达和黛伦也不敢惊扰他。吴长安见张抱丁闯进来,心里不
高兴,欠了欠身。张抱丁急慌慌把事情禀报了,吴长安忽地从热炕上坐起。
张抱丁弯下腰,要帮助老先生穿鞋。吴长安已经下了地,蹬上千层底布鞋,几
步走出屋。
吴长安经过腰院,喊一声:“世达! ”
在腰院西屋看书的吴世达,被这声音一惊,好像豁然明白了什么,什么也没问,
紧紧跟上。
吴长安穿过前庭,直奔偏门马号,步子快得连张抱丁、吴世达都跟不上。
张抱丁暗暗吃惊,老先生活变了一个人! 管家已经备好鞍,将两匹马牵出来,
他怎么知道老、少主人要出门? 这个幽灵似的管家! 吴长安、吴世达、张抱丁、呼
雨和五家村j 位,驱马出街口,雪大了,街面上没有人。他们拐上官道,一条黑影
迎住众人,是呼小尾。
呼小尾说:“我也去。”
张抱丁道:“你别去。”
张抱丁还从没拒绝过呼小尾什么。呼小尾倔强道:“我去。”
张抱丁挨近吴长安,低声说:“他还小。”
吴长安明白,一指乡公所,对呼小尾道:“你看家。留下个十净人! ”
吴世达道:“小尾,闪开。”
呼小尾跳到路边。
众人策马向西岭飞奔。
进入山里后,北风狂嗥,鹅毛大雪像鞭子一样飞舞,风雪噎得人张不开嘴,睁
不开眼睛。张抱丁把狼皮帽子压住眉棱。雪扑到脸颊上,化了,热得像血。张抱丁
看见黑黝黝井架,峰峦一遮,又不见了。
转入西岭屏障后,风息雪静,勘探队的矿井架造型简洁怪诞,耸立在他们面前。
吴长安环绕井架,缓缓驱马,其他人跟住吴长安。九具尸体转圈儿吊着,沉甸
甸往下坠。他们的目光,顺脚向上爬,尸体风干了,皮绷得铁紧,有的朝下面瞅,
眼球暴突;有的仰着脸,舌头吐出来,举起双手,痛苦地攥紧拳头,好像要跳起来。
七个人愣愣地盯住九个人,起风了,井架发出金属的啸鸣,他们哆嗦起来。
张抱丁觉得脑仁冻僵了,说:“这活儿,不像是大碗乡人做的。”
五家村人忙点头:“对对,不是,不是。”
呼雨说:“胡子干的? ”
张抱丁呵斥他:“你就知道胡子。”
“也不像抗日联军做的。”吴世达说。
吴长安瞥世达一眼。
吴世达说:“我在学校,听过路矿工讲,年前,抗联集中到奉天以北,要有大
举动。这一带不可能有抗联活动。”
张抱丁说:“特殊劳工干的? ”
吴长安道:“他们准认识,逃出来后,冤家路窄,顺手收拾了。”
张抱丁问呼雨:“你说有一个日本人,一个翻译? ”
呼雨说:“是是。”
“哪个是? ”
呼雨说:“不像啊! ”
“是不是喝茶的那几个? ”
呼雨道:“九个是九个。”
“怎么不像? ”
“没这样凶,这么难看。”
张抱丁说:“暴死的能好看。”
呼雨道:“好像没有这么瘦。”
张抱丁道:“不能吃不能喝了,还能不瘦! ”
吴世达说:“快成木乃伊了,哪有不干瘪的。”
张抱丁问:“啥木乃伊? ”
吴世达道:“人干。”
吴长安驱马向简易工棚走去,门敞着,窗户纸烂没了,屋里有雪花,墙上结满
薄冰,空洞阴森。
“是是,是他们! ”呼雨又叫起来。
吴长安扭转身。
呼雨指道:“那个小胡子,喝茶时一抿一抿的。”
张抱丁说:“看准了? ”
呼雨道:“咱们人喝茶,大口大口喝。就他,像个老太太。”
吴长安问:“哪个是翻译? ”
呼雨一指:“他! ”
张抱丁道:“别瞎说! ”
呼雨道:“他有两颗金牙。就他能跟小鬼子说话。”
五家村人说:“能是,他俩挨得多紧。”
张抱丁对吴长安和吴世达说:“把小鬼子扣翻译留下,别的卸下来,埋掉。”
呼雨道:“咋不都埋? ”
五家村人说:“全埋了吧,一点痕迹别留。要不,咱们全跟着遭殃。”
张抱丁说:“把这七个埋得谁都找不着。炭业会社送给养的来了,寻思是内讧,
中国技工把小鬼子和翻译弄死后,跑了。”
吴家父子对视一眼,点点头。
吴长安说:“成! ”
众人松口气,说:“这主意高! ”
张抱丁活人行事,越来越有信心了。张抱丁踩住一根根井架横梁,攀上去,解
绳子,绳扣冻死了。张抱丁吆喝:“往上抬。”
五家村人一齐上来,托脚的托脚.,举腿的举腿,绳子松了。
呼雨问:“沉不沉? ”
五家村人说:“死人能不沉。”
张抱丁呵斥道:“呼雨,你也上手,别他妈光支嘴。”呼雨靠上前,手一挨尸
身,倒吸口凉气:“咋这么冷? ”
五家村人说:“你当这是娘们儿,越搂越热乎。”
向上托死人,双手过顶后,一会儿就累得脖子酸疼手发软。呼雨道:“张抱丁,
你有完没完? ”
五家村人说:“一个还没下来,啥时候是头? ”
张抱丁还是解不开,破口大骂:“我操你娘! 你寻思这是解你媳妇的裤带呀! ”
吴世达从工房拎出把斧头,递上去。
吴长安嘱咐:“整干净.别留绳头.”
张抱丁从根砍起,绳子冻了,疙瘩扣铁硬,砰噗,第一斧砍下去,一道白印,
震得铁架上冰碴飞溅,扎得脸颊火烧火燎。张抱丁摇摇头,砍一下,眨巴一下眼睛,
绳子咧开白肉似的伤口……“轰隆”一声,死尸掉下来,砸得四个人仰面朝天坐在
地上。
张抱丁呼哧喘,朝下瞅。呼雨诈尸般跳起来,叫嚷:“咋不告诉一声? ”
张抱丁咧歪嘴怪笑,又举起斧头……
扑通! 扑通! 扑通……
吴长安叫道:“住手! ”
张抱丁砍疯了,七具尸体落地,还要往下砍。张抱丁倏地清醒,下来了。
吴世达说:“没有锹镐,咋埋? ”
吴长安问:“工房里没有? ”
“我找了,没有。”
呼雨说:“我回去取。”
吴世达说:“不行,招人耳目。”
张抱丁说:“有锹镐也刨不动。”
五家村人说:“谷底有个暗窟。”
张抱丁问:“多深? ”
“不知道。”
“有人下去过吗? ”
“没有。老阴穴,都说是无底洞,通阴间的。”
张抱丁道:“妥,把他们塞进去。”
张抱丁、呼雨和五家村三个人,将七具死尸的绞绳背在肩上,向下拖去。开始
走得很慢,仿佛犁头吃进冻土,下坡后,渐渐快了。
吴家父子留在坡头,注视他们。
吴长安始终没有下马,说:“世达,你该走了。”
吴世达牵马,站在雪地里。风将高处的雪削薄了。
吴长安说:“市国民高等专科学校,不是聘你了吗? ”
吴世达说:“过完正月十五报到。”
吴长安说:“一天都别留,走吧。”
吴世达仰起年轻苍白的脸,远方的山峦,仿佛骤然停止了起伏,披孝般惨白。
山坡下,他们越去越远。
五家村人说:“怎么扑扑棱棱的? ”
张抱丁说:“石头硌的。”
“妈呀! ”呼雨惊叫起来。为躲一块石头,呼雨一打顿,身后死鬼的头,猛地
顶他一下,差点把他撞趴下。
没有人回头。
谁也不肯回头。
他们越走越快。
张抱丁说:“你们七个,吊死了他们俩。你们干得好! 你们有技术,干吗给小
鬼子效力。”
张抱丁边走边说:“你们弄死他们俩后,跑了,跑到内蒙去了,跑到外蒙去了,
跑到俄罗斯去了,小日本没辙了。”
张抱丁身后的七个人默不作声。
张抱丁身边的四个人默不作声。
张抱丁说:“你们跑了,有什么事,我承担。”
呼雨心哆嗦! 张抱丁说给他听,说给他们听呢。
张抱丁说:“我就一个人! 要杀要剐一条命。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没有儿子,
没有女儿,没有外孙女,没有外孙,值! ”
“别说了! ”呼雨哭似的叫喊,“小尾他姥爷! ”
呼雨第一次这么叫张抱丁! 张抱丁疯跑起来,死尸乱蹦乱跳。冲人谷底后,五
家村人用脚踢开雪,找到老阴穴。他们抬起石板,黑黝黝洞口,刚够塞进一个人。
呼雨闭住眼睛,和五家村人拖起一具死尸,要往里塞。张抱丁喝道:“顺着放。”
张抱丁抱住死尸,脚朝下,头朝上,让他们像人的样子,竖着进去。众人扒住
穴口听,什么回响也没有……活做完后,爬上山顶。
吴长安问:“妥了? ”
张抱丁道:“妥了。”
吴长安说:“都把嘴封死。”
众人道:“不说。”
“这事还敢说! ”
吴长安恶狠狠道:“那边肯定来人。谁坏了事,灭他们全家! ”
“啊啊! ”众人说。
吴长安瞥一眼井架上剩下的那一对,仰起脸,喃喃道:“下雪了。”
众人说:“是是,下雪了。”
吴长安说:“回家,过年。”
全都上了马。
张抱丁向五家村人拱手道:“我给诸位乡亲拜年了! ”
十 被捕
没过正月十五,都是在年里。
大碗乡男人赶上马车,拉着家眷,装好黏豆包、粉条、冻猪肉,北上内蒙,南
下县城。去内蒙的,大多是串亲戚,省界两边,汉、蒙联姻的不少。下县城的,大
碗乡人说“下”,地势由内蒙古高原倾斜下来,一直漫入辽西腹地,北高南低,大
碗乡人按地理形势说话。其实,论心境,大碗乡人下县城,是一种荣耀。
哪儿都没去的闲人,也翘起尾巴,撅达撅达地在街上走,见人就打招呼:杀猪
了吗? 去头蹄皮毛下水,净肉多少斤? 嗨,可不小哇! 一色说恭维话。更多的闲人,
去泡茶馆。
茶炉响鼻曜嚯叫,一股热气冲上天。金枝和玉叶绣的“茶”旗,在杆顶泼啦啦
张扬。露天凉棚新苇席,沁出水塘气息。石板长条桌,石板长条凳,用井水冲刷得
清清爽爽。凉棚下,吊着一只拳头大的盐袋。过去千百年间,一家老少几代,围在
一起吃饭,从房梁吊下一只小盐袋,每个人伸长脖子,舔一下盐袋,就是进盐了。
菜锅里是没得盐放的。盐,不许进入辽西边地,更不准进入内蒙古,像军火一样被
朝廷官府严厉管制,怕你吃多了盐,身上有力气,造反。如今,吊盐袋作为一种图
腾,装饰在呼家茶馆。
夏季和秋季最风光,露天茶座面对两省通衢,官道上有人经过,茶客们就吆喝
:“过来喝一碗! ”只要你稍一犹豫,马放慢一点,他们就会冲上官道,拦住你的
马头,扯住你的缰绳,把你拉到席位上。茶客们纷纷起身,让座,责备道:“大碗
乡小点,留不住你咋的? ”
“甭怕花钱,手紧,兄弟给你垫。”
“掌柜的,给这位客人挂账。”
有的账,一去不复返了。但人情带走了,你欠着别人的,在遥远漫长的旅途上,
将充满温馨和负疚感。而店主呢,偶尔想起那位远行的人,见他长久没有返回,担
心地嘀咕:“会不会出啥意外? 出门在外不容易呀! ”
更多的茶客,是在附近打短工,干苦活的。大夏天,他们急火火赶来,屁股一
歪,横骑在石凳上,一股阴凉从尾骨袭上脊梁,汉子嚷声“爽! ”抓住茶壶,仰脖
咕嘟咕嘟喝。脱掉上衣,露出黑豹似的腱子肉,再抓起茶壶喝,汗水顺着宽阔的脊
背,小河样淌。一壶水见底,汉子解下腰间包袱,把印花布一层层抖开,露出金黄
嘎巴儿的玉米面饼子。
里屋铺面,有两张方桌,八只长条凳,桌面、凳面厚重得像肉案。从房梁垂下
的盐袋,茶客们欠起屁股,舌头一伸,就够着了。大冬天,茶客们坐在屋里,都是
本乡人。张抱丁来了。这个年,张抱丁没有过安生,偷葬死人,送走活人,到这时,
才把屁股坐下来。
张抱丁用自备的搪瓷缸,能盛二斤水。张抱丁养茶山,从不擦茶锈,即使不放
叶子,冲出的水也血红血红。呼雨拎着大茶壶,往一只只小茶壶里续水,茶水酽得
似红糖稀,拉丝。呼小尾跟着忙活。呼小尾七岁时就搬茶砖,一块内蒙古紧压茶,
二十斤重,像枕头,像老城墙砖,他居然能抱起来,趔趔趄趄往前走,惹起满堂喝
彩! 如今,呼小尾将茶砖托在手里,像玩具。呼小尾举起榔头,砰啪砰啪砍茶砖,
碎了,抓起一块,扔茶壶里。茶客们喝得喉咙咕嘟咕嘟响,满脸通红。张抱丁醉茶
了。张抱丁喝酒不醉,喝茶醉,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一只脚踩住板凳,拍桌子,
擂得茶水四溅,大呼小叫:“我不怕,张抱丁怕过谁! ”
茶客们笑了。张抱丁当然不怕呼雨。张抱丁喝醉了,又要挑衅! 呼雨没有做声,
眼皮没抬,给茶客们续水。呼雨心里有数,张抱丁这回不是找他的碴儿,张抱丁神
不宁! 呼雨拎起大茶壶,去茶炉灌开水,随手关上门。
张抱丁一步蹿过去,推开门,说:“敞开,憋屈死了! ”
大冬天不让关门,对街人家,房瓦铺满残雪,房檐垂吊冰溜,房顶后面探出的
树权上,粘满麻雀。地冻出裂缝,像蛇一样爬。北风贴着地皮,卷起陈年灰土,忽
悠忽悠走。
这时候,出现四位骑手,县府保安队打扮,拐下官道,向茶馆走来。
张抱丁脸色刷地变了! 四位保安去乡公所,空城,才赶到这儿。他们轻易不来
大碗乡,这疙瘩民风凶悍,又傍省界,案犯一抬腿,就过内蒙那边去了。保安即使
不追撵,悻悻地扭转身,往回返,案犯说不定也会杀个回马枪,对准你的后背,搂
一通火药枪。谁的后脑勺长眼睛了? 不是要案,上峰催办严厉,保安不会来的。
呼雨拎着大茶壶,愣住了,硬起头皮招呼:“老板,喝茶? ”
四位保安没有下马,马头挨马头,四只左手抓住缰绳,四只右手捂住腰间枪套,
好像怕茶馆内冲出一帮亡命徒。一位保安问:“张抱丁在里头吗? ”
张抱丁出来了。
“你是张抱丁? ”
“是。”
“你是乡公所所长? ”
“是。”
“看见七个矿上的人了吗? ”
张抱丁愣头呆脑道:“俺们这没有矿上的人,都是种地的。”
呼雨心怦怦跳,真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急中生智,眉毛一挑,说:“有
七个,不知道是不是矿上的? ”
四位保安精神一振,问:“在哪儿? ”
呼雨道:“全穿芝麻灰色衣裳。”
保安道:“对,劳作服。”
呼雨道:“在这儿喝几壶茶,就忙火火走了。”
四位中的头儿,骨碌一下眼珠,问:“刚才? ”
呼雨哑然失笑,说:“年前,对对,小年那天,有放炮仗的嘛。他们七个钱都
没给,我张嘴问一声,就说:‘找死呀! 你要钱还是要命?!”’保安齐声问:“往
哪儿去了? ”
呼雨朝北一指,说:“过去了。”
保安们向北瞅,灰蒙蒙的天,很低;灰蒙蒙的地,倾斜上去,地平线仿佛在半
空中,凝视时间长了,脑袋晕眩,像要从马背上倒栽下去。四位彼此瞅一眼,对张
抱丁说:“土地爷,跟我们走一趟。”
张抱丁问:“上哪儿? ”
“县里。”
张抱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