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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面和花朵-第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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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我们村驻扎一个礼拜呢,我们才放心和乐观起来。我们还担心地相互问──这话就不要直接麻烦问老蔡了──:拖拉机没坏吧?拖拉机没坏。于是我们就彻底放心了。这时朝霞打在田野上也打在老蔡身上。田野上的老蔡显得金灿灿的。这时大姑娘和小媳妇都哀求老蔡,要乘着他的拖拉机在田野里耕上一圈,好将夜里的担心和损失在白天补上。但这时又和夜里不同,夜里的担心和畅想是你自己的事,现在能不能上拖拉机谁先上谁后上都得由老蔡决定。这时老蔡倒也大度,说: 
  「谁都可以上,谁上都可以。」 
  但这样是不行的,这样就增加和鼓励了混乱,大家都在那里争先恐后地拥挤,最后的结果是谁也坐不上。这时所有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无师自通地踊跃告诉老蔡: 
  「老蔡,可不能这样,没个谁先谁后,大家挤不上去倒要埋怨你。一切还是由你指定吧──你说让谁上,谁才能上。」 
  这时老蔡才真正从生活中超脱出来,拉开架式,点着谁,谁才能上。我们在客观上帮助了老蔡──一个笨手笨脚的拖拉机手,就好象我们在生活中遇到一个恋爱的新手在那里笨手笨脚让我们着急我们上来一下子就把他彻底解决了一样,现在我们也彻底解决了老蔡,老蔡反过来也一下进入了角色。于是世界上就开始出现规则和秩序,所有的大姑娘和小媳妇,都自动排在老蔡面前,等侍他的挑选。老蔡挑选上谁,谁的脸上就泛起一阵兴奋和羞涩的红晕。老蔡端坐在驾驶室里,虽然身边拥动着两个好奇的大姑娘,但是一边用手和脚驾驶着拖拉机拐弯。一边还故作潇洒地嘴里像搬仓鼠一样磕着花生呢。驾驶室的地上,落满了一层花生皮。当时我们并不觉得这花生皮已经把驾驶室弄脏,反倒觉得这是老蔡身份的一种象征。为了不让老蔡吃了花生感到口喝,我们还得不停地提着水罐到大队部的小伙房──小伙房也是因为老蔡的到来而设立的──去给老蔡打开水,然后将这个水罐和一个水碗搁在老蔡的地头;他什么时候想停下来喝水,就可以什么时候停下来喝水。吃花生嘴干了可以喝,就是不干的时候想喝一口水,也可以马上将拖拉机停下来去喝。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向地头的水罐,也是一种身份和姿态的表示呢。──老蔡和拖拉机走了以后,我们这群小公鸡的游戏之中,就多了一个节目叫「喝水」。1969年的一群小捣子,包括我们的刘贺江聋舅舅,什么时候想到过要喝开水呢?平时渴了,也就是拿一个水瓢到缸里舀一下,然后「咕咚」「咕咚」喝下肚也就完了。只有谁家孩子生病的时候,当娘的才用柴禾棍支一个小锅在那里燎水,最后水烧得半开不开,上面还落了一层烟灰。现在开拖拉机的老蔡,就是因为那么一个经久不见的拖拉机说在地头喝开水就在地头喝开水了。在当时春天开放的花朵中,我还有幸提着水罐到大队部的小伙房给老蔡打过一回开水呢。给老蔡做饭和烧开水的是我们村支书王喜加的爹爹老王喜加。但等我到了小伙房,却到处找不到他。只看到一个棚子里坐着一口黑锅,里面盛着半锅微微冒热气的水,灶里的柴火早已经熄灭──根据我对开水的经验,这铁锅里的微微冒热气的水断不是开水,我觉得开水的概念应该是永远在锅里「扑里扑咚」翻腾的浪涛;这风平浪静像大船已经回来的微微起伏的港湾里的水,能会是开的难道能够提给我们的老蔡喝吗?──我一想到老蔡,一想到我是给老蔡打水,我的身子一下也长了许多声音一下也高了八度呢,于是我就开始寻找应该将水烧开的老王加喜。这老杂毛也太不象话了。怎么能在我给老蔡提水的时候,让锅里只是微微冒着热烟呢,怎么不在我到来之前,把这水给「扑里扑咚」地烧开在等着我呢?──似乎我一下也变成了老蔡。最后我在一个和烧水棚子毫不相关的草堆里找到了他。他在那里昏然入睡。等我把他推醒他醒来以后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推醒他似乎对我的推醒还有些不满意在那里对我皱了皱眉我一下就来气了,我在那里用已经变声的腔调说: 
  「四舅,我是来给老蔡打水的!」 
  老杂毛这时倒用锐利的眼睛──这次和这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突然清醒一下就明白了目前抓往了问题的要害接着就对一切不以为然的样子才有的眼神,那是一只老鹰而不是一只雏鸡的眼睛,它不需要激动只需要经验就够了──要不他怎么能给我们村培养出一个支书呢?看着我在那里激动30年后我才明白说不定他老人家倒是在那里感到奇怪呢──他在那里锐利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清醒了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接着当然就不以为然地打了一个哈欠又将身子倒在了他刚才睡着的草堆上──甚至还顺着他刚才身体起开的印子,与刚才被我叫起的身印叠加得分毫不差。看着他这样不慌不忙和大度自信,我一下倒不敢自信开始有些气馁和胆怯了。于是我提着一个漆黑的水罐站在草堆前进退两难。终于我又鼓起勇气问了一声──但这次完全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可怜的乞求: 
  「四舅,我是来给老蔡打开水的。」 
  四舅这时说话了──但没有起身:  「要打开水,到小伙房的水锅里去舀就成了,还问我干什么?」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只有将事实叙述清楚了。我说: 「四舅,小伙房里水不开。」 
  这时四舅明白了我犯犹豫的原因。不明白还好一点,一明白他竟象猫头鹰一样在那里狰狞地「咕咕」笑起来。于是这笑声比锐利的眼神对我还有震憾和教育作用,它使我第一次明白了世界的运作和相互不见面的好处;接着就明白了什么叫竹幕和铁幕。老人家笑完在那里说: 
  「什么开不开?你说它开它就开,你说它不开它就不开。你不往水罐里舀它永远不开,你往水罐里一舀它马上就开。」 
  我震憾和震惊之后,接着还对这世界的道理有些担忧呢。于是我不懂事地又将这担忧说了出来: 
  「四舅,水明明不开,我要当作开水提过去,老蔡一下喝出来会不会打我呢?」 
  老人家这时倒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又折起身子开导我: 
  「我只问你,你现在起水的时候,老蔡在你身边吗?」 
  我呆呆地摇摇头。 
  老人家: 
  「他不在你身边,他怎么知道水开不开呢?──我还告诉你吧,这些天他喝的水从来没有开过──一直就是这样,他不是也没有发现吗?──一个老蔡,还成精了,你还在那里老蔡老蔡地要打开水了!」 
  说完,老人家又倒在草地上睡着了。我再一次被震呆到那里。老人家对我的教育使我一下跳跃了好几个社会阶段和让我对今后人生的路豁然开朗呢。当然世界真相突然展现在我面前也使我有些忧伤的伤心。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这个样子,原来你们都是这样弄得。30年后想起来,老杂毛老王喜加也不亏为一个人间智者。他使我一下就明白了在一个牌局中做庄的重要性和你背对老蔡提水或烧水的重要性。于是我看着老王喜加一副熟视无睹和见怪不怪的样子,也就强作镇定地给老蔡打了这其实是不开的开水。等我把开水提回来,我发现事实果然印证了老王喜加的预言。因为在拖拉机轰鸣的田头,老蔡和大姑娘小媳妇,还在那里一成不变地笑语欢声呢。当我把这不开的开水提过去。老蔡把拖拉机开到田头──可能是欢笑得或满嘴的花生吃得过于干渴了吧,马上就跳下拖拉机,接着拿起这水罐往地头的碗里倒了一碗水,一扬脖子,「咕咚」「咕咚」就喝了下肚。接着还朝我不好意思地──是为了这开水还是因为这欢腾的充满着大姑娘小媳妇的场面撞在了我的眼里?──眨了眨眼,然后又急不可耐地跳上拖拉机,载着新的一拨姑娘,信心十足地又出发了。这个时候我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也开始对事物的发展充满恶意。原来一切的底牌变换和偷梁换柱是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进行的。原来在一个事情发生的同时,世界上还伴随着其它丛生的杂草呢。开水和大姑娘小媳妇也是牵连着的。烧水的又是和这场面毫不相干的老王喜加,提水的又是我,这水最后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但是最后的结局却是:所有的人都这么皆大欢喜。历史的滚滚车轮毫不计较地就碾过了这一节历史的大手毫不犹豫地就翻过了这一页。如果你不是偷梁换柱,为了一个细节的真实在那里纠缠半天,说不定这开水倒真要影响到拖拉机呢。现在老蔡喝了不开的开水倒是踏踏实实地驾着拖拉机在田野里飞奔。看着老蔡在驾驶舱里笑语欢声推拉着拖拉机的柄杆嘴里象土拨鼠一样地磕着花生,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也开始和历史的发展同流合污了。于是我一下就觉得自己长大了自己的变声期的提前也有了根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谢谢你老蔡,谢谢你四舅,谢谢你不开的水。但是现在四舅哪里去了呢?四舅已经告别这个世界18年了。据说四舅死的时候正好是七月流火。地上烫得儿孙们无法跪下大哭,只好蹲在地上做做样子──这又是毫不相干的杂草拼凑到一起发生的连四舅也料想不到的结果吧?而在四舅的丧筵上,我们故乡著名的乞丐──从三岁乞食到七十八──中间经过了多少朝代?是不是一个历史的见证人?──吴连行也因为酒精中毒死在了打麦场上的草垛旁──连他也吃了历史的挂落。当年的风云人物现在只剩下老蔡了。老蔡现在也60多岁,患了股骨头坏死,走路拄着拐棍。自打1969年的拖拉机分别之后,我一直还没有见过你呢。1992年的春节,气候干燥,那时俺姥娘还没有去世,我陪着她老人家在乡下过年──仅仅因为炉上坐着一壶水,我就突然想起了老蔡,想起了吴连行,想起了当年的开水和老王喜加。彻夜难眠。这时姥娘已经92岁。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趴满了一院子。姥娘还在那里用心记着媳妇们带来的一批批孩子,防止这些孩子在前一批磕头中得过一颗核桃现在又卷土重来。人到中年的秃老顶表哥在院子里兴奋得已经犯了偏头疼还在帮着姥娘支应着一批又一批客人这些客人已经不是1969年天真可爱的孩子现在脸上刻满着苦难和沧桑更别说那些已经步履蹒跚的舅舅们了。何况,一些舅舅们和个别的表哥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守岁的晚上你喝了酒,围着炉火与姥娘东拉西扯。这时姥娘甚至说起了她十八九岁刚刚出嫁又回娘家串亲的故事。在娘家住了三天,她要回婆家了,娘把她送了一程又一程。这时娘说: 
  「妮儿,你什么时候还来?」 
  这是一个带有根本性和穿透力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哲学问题。但是当时似乎在你心中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于是你就有了1995年的痛心疾首。还有那个来给姥娘拜年的刘老扁表哥,撅着屁股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扬脸看了看天──30年后它已经不那么充满着臭氧层,突然那么家常地说: 
  「这些年怎么就是不下雪呢?」 
  「记得小时候,一到过年就下雪呀。」 
  「应该是八月十五云遮日,正月十六雪打灯呀。现在怎么就不打了呢?」 
  「过去过年杀猪,猪血都是滴在雪地里,现在怎么一下就滴到干土上了呢?」 
  刘老扁表哥锐利地诘问,也一下穿越了当年的开水和现在稀薄的臭氧层。它的意义不亚于世上本无光上帝说有光就有光的圣言,但是令我们失望的是,刘老扁表哥说完这些话,并没有像上帝一样将他的诘问和信仰坚持下去,对着天际发问之后,接着又像没事人一样世俗地跟我们搅在一起,端着自己的饺子碗加入我们的笑语欢声。而他头上的天空,还是没有下雪,而他碗里饺子馅里在案板上或是木礅上剁的那块掺着白菜和大葱的猪肉,也是把血滴落在干旱和寒冷的一刮就是一阵冬天的尘土的地上而不是滴落在温暖和厚厚的大雪上。如果说对姥娘话语的忽略是你的责任最后你就自食其果的话,那么现在刘老扁对自己话语的忽略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他也像1969年的白石头对于开水的态度一样,现在也要与这天气和时空同流和污了。──但是,到了白石头写作的时候,刘老扁表哥当年所提出的问题,却再一次撞到他的心头接着就要作为一个问题重新提出来了。面对干燥的天空,他要提出的问题是: 
    现在故乡的冬天为什么不下雪 
    过去的猪血都是滴在雪地上,现在怎么就滴在尘土上了呢? 
    …… 
  1969年,当那血在一片猪嚎声中和人的喊叫声中滴落或喷洒在雪地上的时候,旁边还支着一口烧着开水的上下沸腾的大锅──这个时候的水倒是真的烧开了。一道亮光闪过;猪的脖子上一拱一拱地就开始往下快速滴落着殷红的鲜血,场院的雪地上,就绽开了一朵朵鲜艳的梅花然后就溶化成一条条让人眼晕的殷红的河。──30年后,这久不下雪的天气,是不是也像当年我们给老蔡烧水或提水一样,你对于我们也是一场温不噜嘟的阴谋呢。呼吸在干燥的鼻腔里穿行,也让我们欲哭无泪呀。这个时候我们甚至比遇上历史上一次次的兵慌马乱和天灾人祸饿殍遍地和尸横遍野还更有理由地说上一句: 
    故乡,你真是多灾多难呀。 
  人为的制造对我们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倒是那冥冥之中无法料定的一切。当我们听到或是听不到金戈铁马从一个村庄横穿过去举着棍棒和镰刀呼喊的声音,我们因为有了历史上的经验倒是一切都能习以为常和不以为然;我们因为一时的激动和召唤,也能前赴后继和赴汤蹈火;但是这一次次人为的轮换和一条条人血的河流,已经激不起我们半点激动、刺激、向往或是厌恶了。我们现在担心的仅仅是: 
  现在过年的冬天里,为什么听不到那轻微的一片片雪花像重锤一样砸在土地上当然着也听不到猪血砸在雪花上的声音了呢?我们对这身体之外的声音──当我们夜深人静和再也闻不到拖拉机声音的时候,突然想起和蓦然回首,感到格外地伤心呢。 
  我们重视的已经不是人血──因为人血到处可见,哪一天的电视新闻中,都能让我们看到世界各地的人血──我们现在重视的仅仅是,那猪血怎么不滴在雪地里而像人血一样就那么无足轻重地滴落在随处可见的土地上了呢? 
  …… 
  于是一片大大的雪花,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到了我们的面门上。水管里发出的长久的哼叫,竟像一首美妙的歌曲。拄杖的老蔡和已经去世的老王喜加,现在就成了我们回想当年的标志。渴了你就让我喝口水──当然是那不开的水。虽然我们也知道,我们在关心雪花、猪和猪血的时候,我们还是在关心自己;但是接着产生的问题是: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吗?当我们要认真回想的时候,那个30年前的11岁的少年,还是我们的身影吗?从那里变化到现在,听起来倒像是别人的一段故事。当我们在秋天的瓜棚里支起我们故事的架子时,一个11岁的少年就拿着一把砍刀离家出走了。他要告别雪花和猪血去向往人血了。于是这也就是人们从少年起就开始懒惰地弃难就易避重就轻老头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的一个特性了。当我们把握不住现实的时候,就开始去把握自己;当我们对雪花和猪血无奈的时候,我们就一头扎到了人血之中。当你生活在一个第三世界的瓜园里,稍不留神就会忘记雪花和猪血,你就忘记了猪血和人血的不同,于是你就变得简单和粗糙了。猪血已经被你凝固了,猪血已经被你凝结成块状了,接着你就开始将这块血放到锅去炒和烩、蒸和煮,又放了许多葱姜和芫荽,然后连汤带水的盛上一碗,转眼之间就被你像喝凉粉鱼儿一样喝下了肚,接着你就以为自己有底了和可以一往无前了。30年后当你上了断头台当尼龙绳就要扼住你的咽喉时,你突然想起: 
  「我是喝过猪血的人。」 
  「我是吃过红豆腐的人。」 
  「我是从秋天的瓜园里告别故乡的。」 
  或者你在刑场上大义凛然地说。而这时你恰恰忘记了马灯和老蔡,忘记了雪花和猪血。秋天的瓜棚吹起习习凉风,并没有刮到30年后。这时你接到女兔唇从巴黎来的第二封信。信上曲曲弯弯的法文如同西瓜地里的瓜蔓。但世界上的第二封信,往往又是多么地让人踌躇啊,因为它往往是对第一封信的应答或诘问,调笑或生发。你在第一封信里简单说过你时下的心情──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想到雪花和猪血,你将你的心情和女兔唇的心情做了一番模拟,你说你现在的心情就和她在巴黎的房间里把地上的面包渣放到嘴里的心情差不多,于是女兔唇理所当然地就把信上的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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