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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会死在你前面!”钦差大人突然回过头来冲着麴稜咧嘴而笑。他生了一口整齐的牙齿看上去非常白净。“能跟程名振一战而死老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窦王爷拿你当上宾你可别自己给自己丢人!”
程名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地位了让人为了跟他一战连性命都可以不要?麴稜没有听明白。但钦差大人最后那句话却刺激得他老脸通红。摸着良心讲窦建德给他们这些大隋的降官的待遇的确非常优厚。而大伙回报给窦建德的却是少得可怜。麴稜平素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无论出身和地位窦建德麾下那些老粗跟自己都没法比。可今天钦差大人的话却深深地刺激了他一瞬间让他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
“你回去组织人手守城。如果我战死了你就是魏郡太守!”胆怯被羞耻感盖住之后麴稜开始着手布置后事“程名振没带多少人。你闭门死守的话支撑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张某身为郡丞不敢让郡守先死!”被麴稜叫到号的郡丞张翼文摇摇头惨笑着道。“让崔长史回去守城吧他年纪还青不该死得太早!”
“你可听见了!”麴稜转过头来冲着自己的女婿魏郡长史崔商问道。
“我我一定把城守住!”崔长史脸色苍白嘴唇上下打着哆嗦。“岳丈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善待你的女儿!”
“滚吧!”麴稜已经没时间再跟自己的女婿生气了挥挥手命令他立刻退出战场。“守不住郡城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崔长史点点头仓皇跳上马背。魏郡太守麴稜目送着他跑远随后抽出腰间佩剑高举着喊道:“窦王爷对大伙不薄今日正是我等以死相报之时!儿郎们……。”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飞来正中他的坐骑脖颈。可怜的战马惨叫一声后跳半步然后软软跪倒。经受过训练的战马都有救主的灵性即便这样麴稜依然被摔了大趴窝头盔歪在了一边花白的头上沾满了泥土。在两名侍卫的帮助下他跳上了另外一匹坐骑。试图以身作则激励已经不存在的士气。很快又几支冷箭飞了过来将刚刚换上的战马再度射死。一名侍卫中箭身亡另外一名慌忙招架。没人管的麴稜脸朝下落地鼻子被摔成了扁片血顺着胡须滴滴答答往下淌。
“郡守大人撤吧!”一名还算有良心的县尉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建议。“肯定顶不住了。弟兄们全被打*了!”
“擂擂鼓!”麴稜擦了把嘴上的血大声叫嚷。“让让两翼出击缠缠住他们!”
哪里还有两翼?好心的县尉撇了撇嘴侧头从麴稜身边跑过。被人鄙夷了的麴稜举目张望现自家的队伍全乱了。两翼不战自溃而中军如今只剩下自己附近这千把人缩成一团如洪流中的蚂蚁。
“带着这样一群废物你也敢挑战洺州营?”钦差大人回过头冲着麴稜不住冷笑。“看着仗得这么打不是你坐在屋子里瞎想能想出来的!”
说罢将指挥旗丢还给麴稜。拔出横刀带领十几名亲卫迎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波敌军冲去。
垂死的反击将涌过来的洺州营士卒打了个猝不及防纷纷向两侧退避。钦差大人接连逆向冲散了两拨对手身边的亲兵也死得聊聊无几。回过头他像吓呆了的麴稜笑了笑高高举起横刀:“杀程名振诛杀叛贼!”
“只杀麴稜一个余者不问!”张瑾正好赶来挡住情急拼命的钦差。此刻他心头的仇恨已经被血水冲淡了不少。突然不太想杀人了。特别是**那些敢于回身跟自己一战的勇士。今日的胜负已分再**对方没任何意义。
但窦建德的钦差却不肯承这份情。觉张瑾下手无力还以为他的本事不过如此。带着仅有的亲卫跳上前来招招搏命。张瑾被打了个手忙脚乱不停地向后退。突然间他心头又窜起一股无名业火咆哮着隔开面前的兵器一脚踢中了对方小腹。
“啊!”中脚者惨叫着蹲身。被冲上前保护张瑾的洺州士卒捅翻在地。屠英、刘十七全冲过来了围住垂死挣扎的敌军乒乓乱砍。窦建德的钦差身边很快就没了袍泽孤零零一个站在血泊中呼喝邀斗。
“过来打!”目光已经散乱得看不清对手他兀自大喊大叫。“程名振呢过来杀我。老子是窦建德的亲卫队正秦德纲!”
“兄弟你尽力了!”张瑾上前用刀压住对方的兵器“我是张瑾王伏宝麾下的偏将!放下兵器我保你不死!”
“谁?”钦差楞了一下慢慢停住脚步“王将军?你为王将军而来?”
“正是。”屠英回答得理直气壮“兄弟放下兵器吧窦建德不值得你替他卖命!”
“没有窦大哥秦某早就死了!”钦差摇摇头把兵器再度举过了头顶。“他不该杀王将军。但那不是秦某能管的事情。老子尽力了兄弟你们赢了!”
说罢调转刀锋抹断了自家脖颈。
“兄弟!”明知道对方要自杀张瑾等人却没法阻拦。这是战场即便是亲生父子亦该当面不让步举手不留情。但对手临终前的镇定举止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们的心情为之沉闷久久难以恢复。
“杀麴稜只杀他一个余者退开!”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举着刀高喊。
“杀麴稜只他一人该死!”大伙纷纷附和挥舞着兵器向魏郡乡勇的帅旗冲去。
看着钦差死在了自己眼前麴稜的手和脚一起哆嗦了起来。那个人是个莽夫所谓的反击没起任何效果。但那个人同时又是个勇士明知必死却义无反顾。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半辈子读过的书刹那间一起涌进麴稜的心脏令他几乎无法管住自己的双腿。但鼻孔中流出来的鲜血又慢慢浇熄了心中这股**他现自己的血脉如此高贵实在不该像狗一样死在泥土之中。
“我是魏郡郡丞有种冲我来!”就在麴稜在慷慨赴死和苟且偷生之间左右徘徊的时候郡丞张翼文已经冲向了敌人。他的武艺相当不错将迎面一名敌人挡住挥刀劈成了两段。紧跟着又与另外一名敌人战做了一团。
“老子是郡丞!”张翼文自报家门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老子是张瑾!”张瑾举刀迎上刀刀不离对方的脖颈。“老子是平头百姓都是被你们这些狗官逼反的!”
刀光闪烁间他为自己的仇恨找到了新的宣泄方向。“窦建德本来是个好人都被你们这些狗官带坏了。是你们逼得老子活不下去。是你们怂恿窦建德杀了王大哥。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该死的王八蛋。该死该死!”
每出一招他都大喊一声。把张翼文逼得手忙脚乱根本没有还嘴和还击的余隙。“是你们只想着自己舒坦不管老子死活。是你们只想着自己升官向窦建德大进谗言。是你们……”
“啊——!”张翼文被刀劈中倒地身亡。张瑾大叫着劈开几名死战不退的魏郡残兵径直冲麴稜冲去。“你这狗官祸害完了大隋又祸害窦家军。好人都死了唯独你这祸害还活着!”
麴稜举着宝剑身体却不断地后退。“我没有”他带着几分哭腔自辩不管这种辩解能起什么作用。“我我去年年初就给派到魏郡了。王将军死的时候我不在夏王身边……”
脚下被尸体一绊麴稜踉跄着坐倒。手中宝剑摔出老远双手抱着脑袋他大声叫嚷:“不是我不是我。饶命啊好汉爷饶命啊。”叫罢身体中所有勇气和自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趴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举着刀冲上前的张瑾愣住了。他没想到先前还充英雄的麴稜会突然变得如此软蛋。仿佛看到了一堆蛆般他觉得胃肠一阵翻滚。“杀你怕脏了爷的手!”将横刀杵在地上他抬脚将麴稜踹了个跟头。“滚边上趴着去呸!”
一口浓痰吐出砸在麴稜脸上。魏郡太守麴稜却不敢伸手去擦以头抢地放声长嚎:“我真的没有啊。我原来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是窦王爷逼着我做太守的。我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儿已经满足了哪还敢给王将军进谗言。他跟窦王爷关系那么近你就借我三个胆子……。”
哭声传开最后几个靠做一团拼命的死士向地上啐了一口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第四章 恩仇 (四 上)
此战杀敌三千俘获敌军主帅以下将士五千有余自己损失却不到四百。对洺州营而言可谓成立以来未曾有过的大胜了。待战果清点完毕整个军营立刻欢声雷动。
按照大唐的军功折算规矩临战当先破阵者记功册勋两转赏钱十吊。阵前斩**者册勋一转赏钱五吊。斩不足以级者可记录在册下次战斗累加。或者折算赏钱抵消。俘获敌军的功劳计算方式与斩等同。而洺州营只出动了五千兵马平均算下去相当于每个人都了一笔小财也难怪弟兄们不得意。
王飞在战斗中被安排在第二攻击梯队基本上没捞到什么像样的对手。但是他为人聪明见领军破阵的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了立刻转而求其次。带领本部兵马迂回到敌军侧后堵下了上千俘虏。一番折算下来他该得的功劳不比张瑾等人少多少。因此自觉腰杆子硬说出话来都透着几分豪气。“瞧瞧瞧瞧这才叫打仗。老窦那家伙以为光凭一张嘴巴忽悠就能把天下忽悠到手。这回咱们就给他个教训嘿嘿。让他后悔去吧。后悔也来不及了没地方找药吃!”
“是那是那。跟着程将军打仗就是过瘾!”一名刚从山西招入洺州营没多久的小卒带着沉重的乡音附和。
“想当年咱们就不该投靠窦建德。那厮根本就不是个成大事的人!”有人想起过去了事情来忍不住低声感慨。“要是当年教头带着咱们……。”
“别净扯没用的。”王飞立刻警惕地出言打断。“教头现在是大唐的洺州总管早晚有那么一天咱们还能把洺州夺回来!”
“那是当然!”众人群起附和。打了胜仗大伙心里都很高兴。对未来的期待难免就多了些。照这样打下去收复洺州估计用不了太久了吧?平定整个河北可能也就是一两年间的事儿。教头不断立功大伙给着水涨船高。呵呵当了这么多年土匪最后居然也能搏得一场小小的富贵。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一群兴高采烈的人当中张瑾、屠英、刘十七几个身影就显得格外孤单。仗打赢了他们是第一波攻入敌阵者**当居位。再加上俘获敌方主帅这一条估计在不久之后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会跨入将军行列……
但是他们几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疲惫。
这一年多来大伙拼命提高自己的武艺没日没夜演练战场上的相互配合为的就是给王伏宝报仇。如今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们反倒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窦建德支持者宣泄仇恨的感觉固然酣畅可酣畅之后呢?人心里立刻变得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剩下。
“救救救我!”张瑾的耳朵里一直萦绕着那名少年士卒临终前的声音。窦建德逼死了王伏宝所以窦建德该死。而为了给王伏宝报仇大伙又**了更多无辜的人。那么大伙的行为跟窦建德行为有什么区别呢?那些无辜者的家人想要报仇的话又该去找谁?
一连串的问题压在张瑾心头沉甸甸地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却现自己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唯一能有共同语言的就是同样的复仇者。可其他几人也跟自己一样目光中充满了疲惫与迷茫。
这一刻胜利的喜悦不属于他们。立功受赏封妻荫子的渴望仿佛也与他们无干。他们活着只剩下了报仇这唯一目的。可人的生活里边却不能仅仅只有仇恨!
韩世旺为人胆小没什么大志向。但是这回紧跟在王飞身后也捞了个盆满钵圆。看着站在中军帐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的张瑾等人偷偷拉了下王飞的胳膊小声嘀咕道:“张头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连麴稜都给他抓了他怎么还不满足!”
“甭理他。那人心里边除了仇恨之外装不下别的!”王飞冲着中军方向瞟了一眼冷冷地道。
“嗨!何必呢?咱们现在活得不是比当年在老窦帐下还滋润?”韩世旺耸了耸肩很是知足地说道。“包括咱们程教头现在调兵遣将都比当年放得开手脚!”
“那当然!”这一点王飞心里深有同感“当年咱们一旦打了败仗几万人的活路就全断了。所以教头表面上看着不着急心里边肯定有所顾忌。而现在咱们背靠着大唐偶尔打输一仗又能怎么着?补足了兵马器械重头捞回来就是!”
“是啊是啊!”韩世旺连连点头。“大唐国就是有钱。你看咱们的铠甲器械全是崭新的。要是还在窦建德手下混恐怕甭指望窦建德给咱们装备咱们不供着他就烧高香了!”
“嗯。所以呢教头这一步是选对了。当年张老当家就说过投奔人得投靠个屋檐高的。人家才不会处处防着你!”王飞笑了笑将嗓音压低了些总结。
不光是他和韩世旺两个感觉到了洺州营上下的变化。其他弟兄或多或少也觉了一些。大伙交头接耳纷纷得出了前途越来越光明的结论。不觉忘记了临行时对妻儿老小的牵挂转而积极地替大军的下一步谋划起来。
有个别人极其为乐观干脆建议程名振趁热打铁一举夺下窦建德的老巢永年带领大伙建立不世之功。但是也有人比较谨慎建议程名振见好就收以免窦建德**急了回师反咬。
大伙的所有建议程名振都乐呵呵的记了下来。洺州营是一个整体也是他今后在大唐立足的根本。所以一切能让底下人觉得有归属感的手段他都不吝尝试。然而具体到下一步的打算上他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不准备受任何外界影响。
此番东进朝廷没给洺州营制定任何具体目标。所以对程名振而言此战实际上是大唐朝廷给洺州营安排的一场实力测试。假如战果不是很理想的话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恐怕洺州营上下再难得到表现机会。假如战果过于理想的话恐怕很多烦恼也会接踵而来让他这个洺州大总管左右为难。
作为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青人程名振心里不可能没有让自己的功名富贵更进一步的渴望。但作为一个历经磨难的绿林头目他心里又有着乎寻常的谨慎。换句话说他不想失去目前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哪怕是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而做出短暂的牺牲。同时他也不想在官场沉浮中失去自我。对他而言与其依附于某个强者手下做附庸以图日后飞黄腾达远不及把握住眼前所拥有的图个衣食无忧来得实在。
从裴寂临别时所说的那些话以及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切身观察中程名振现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那就是太子殿下的地位岌岌可危。那位和自己从未谋面的秦王无论在个人勇武决断力和对武将的笼络能力都远在太子之上。并且为人素有手腕与其作对者很难落到好下场。
这种情况下程名振就不得不小心了。他好不容易才让太子放弃了自己的拉拢所以短时间内不想再出什么风头引起对方的重视。并且他也不想让秦王注意到自己。虽然那个人眼下英明远播但是对于程名振这种家中没有亲兄弟所以把骨肉亲情看得十分重的人秦王的许多行为令其非常地难以认同。
经历了与张金称、窦建德二人的两次反目之后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手里。他不想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他自己。哪怕这样选择仕途会坎坷些职位会低一些总好过时时刻刻仰人鼻息。
综合上述原因此番东进之战就需要仔细把握了。既要让大唐朝廷觉得招降洺州营这笔买卖着实不亏。同时又不能取得太显赫的战果让太子或者秦王对洺州营动心。
像今天这种摧枯拉朽般的胜利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否则非引起其他人的窥探不可。但如何让洺州营变得不起眼并且能保证大伙的安全呢?好像很难在二者之间取得平衡。
没等他将具体如何动作想清楚王二毛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走到帅案前也不行礼。抓下头盔向帅案上一扣气呼呼地说道:“你别在这儿犹豫了下一仗已经有人替你张罗好了。赶紧擂鼓点将吧明天晚上咱们就能在安阳城里喝庆功酒了!”
“你是说挟大胜之威直扑郡城安阳?!”程名振楞了一下没料到王二毛立功的心情也这样急切。
“什么直扑啊咱们想扑也得有人肯带兵守城呢!奶奶的这帮烂人跟他们打仗真是赢了也没什么意思!”王二毛摇了摇头非常郁闷地说道。
“怎么了?麴稜准备戴罪立功去说服城里的守军了?”程名振又楞了一下笑着问道。
王二毛一边摇头一边冷笑“没有他从战场上逃走的那个女婿半道又转回来了。主动要求举城投降替老丈人赎命!这回你不用废心思琢磨怎么控制战果了。好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
第四章 恩仇(四 下)
“这算是什么运气?”程名振咧了下嘴巴苦笑连声。他刚才还在想着如何让洺州营在接下来的战斗�